作者:石见砚
叶庭澜微微一滞,松开环在花拾依腰腹的手,掌心张开,顺着单薄脊背往上,稳稳扣住后颈。另一只手重新揽住腰,微微用力,便将人彻底带向自己。
——
苔衣镇毗邻的望川镇,福禄酒楼。
夜色浓得化不开,泼墨般压在青瓦飞檐之上。三更梆子刚响过,酒楼的朱漆大门大敞着,几个醉醺醺的汉子勾肩搭背地晃出来,嘴里还哼着跑调的小曲,脚步虚浮地踩在雨湿的青石板上。
就在这时,破空之声陡然响起。
凌厉的剑啸撕破夜的寂静,数十道白影裹挟着凛冽的剑气从天而降,衣袂翻飞间,宛如惊鸿踏云。为首的人一袭月白长衫,面容冷俊,正是云摇宗的闻人朗月。
他稳稳落在酒楼门前的石阶上,抬手一挥,冷喝一声:“布阵!”
话音未落,几十名云摇宗弟子齐齐祭出飞剑,银光闪烁的剑刃在空中交织成网,凌厉的剑气逼得周遭行人惊呼着退避,不过片刻功夫,便退出了二里开外。
闻人朗月指尖掐诀,沉声喝道:“起!”
一道透明的结界应声而起,泛着淡淡的金光,将整座福禄酒楼严严实实地罩了起来。结界之内,原本还在叫嚣的醉汉早已瘫软在地,酒楼里隐约传来几声惊慌的尖叫,随即又被死死捂住。
闻人朗月眸色冷冽,身形一晃便掠入结界。剑光起落间,快得让人看不清招式,只听见兵刃相击的脆响和几声压抑的痛呼。
不过一刻钟的光景,结界轰然散去。
闻人朗月负手而立,衣摆上沾了几点暗红的血迹,他身后的弟子押着十几个气息萎靡、面色灰败的人走出来,正是隐匿在酒楼里的巽门邪修。
月凉如水,清辉漫过石阶,将斑驳的血迹晕染得愈发刺目。
闻人朗月垂眸而立,靴底稳稳踩在一个面庞沾着煤灰的男人肩头。
男人疼得闷哼一声,脊背绷得笔直,挣扎着想要抬头,却被那只脚碾得更低。
闻人朗月审视的目光落在他沾染了尘灰的眉眼间,眉峰微蹙,声音冷冽:“你很眼熟。”
男人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闻人朗月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哼。”
结界外面,夜色浓稠如墨。
巷口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李常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脚步匆匆地踏过积水。
他将身形压得极低,时不时警惕地瞥一眼结界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赶快回去,给掌门报信。
忽然,巷口的阴影里猛地窜出几个黑袍人,他们二话不说,抬手便朝着李常的要害攻来。
劲风裹挟着杀气扑面而来,李常瞳孔骤缩,脚步猛地向后一撤,堪堪避开那淬了寒芒的刀刃。他反手抽出腰间佩剑,剑身划破夜色,带出一道雪亮的弧光。
“找死!”李常低喝一声,斗笠下的眉眼沉了下来。他手中长剑翻飞,招招狠戾,专挑黑袍人的破绽处刺去。
黑袍人显然是有备而来,配合默契,数道掌风交织成网,逼得他连连后退。
蓑衣的下摆被掌风扫中,裂开一道口子,李常的手臂上也挨了一记,火辣辣的疼。他咬着牙,心里愈发焦灼——耽搁得越久,花拾依那边就越危险。
第58章 此生长绝无归期
雨歇风疏, 天光破开云层,闭户的茶水铺今日大门微敞。
花拾依仰躺在茶水铺门口的竹椅上,椅腿晃得吱呀作响。他指尖捻着厚厚一沓地契租契, 一张张细点数落,眼里亮闪闪的, 像淬了金光。
兜兜转转,这些产业落入墨不纬之手, 又被清霄宗清缴收回, 到头来,竟还是完完整整地回到了他的掌心。
“都在这里了是么, ”叶庭澜站在他身侧, 低眸盯着他和他手里的票子,“那些邪修手里居然掌握了这么多田地,商铺,甚至还有几处中上品级的灵矿。”
两人两丈远,一清霄弟子躬身回话, 语气恭敬:
“都在这里了, 叶师兄。另外还有银钱, 金锭, 细软什么的,不方便带来,但已经存在清霄宗在宝仙会的账户下了。”
叶庭澜“嗯”了一声, 抚上竹椅边沿,俯身凑近去看花拾依手里的地契。他垂着眼,声音清淡:“这些田地怎么办?”
花拾依翻契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翻看,“继续租给农户, 禁鬻田畴,地亩分包,计产授利。”
叶庭澜沉吟片刻,指尖在竹椅边沿轻轻摩挲着,最后颔首:“就这样办吧。”
他直起身,目光向下,又问:“那些商铺又该怎么办?”
花拾依捻着契纸,抬眸看向叶庭澜,眉梢眼角还带着几分盘算的亮色。他伸手敲了敲其中一张纸,声音清亮:“镇上的铺子,照旧雇人打理,按季收租。”
顿了顿,他又翻出另一张,指尖点着上面的字:“至于城外那几家粮铺药铺,改成平价售卖,薄利多销。”
叶庭澜挑眉看他:“平价售卖?”
“嗯。”花拾依应了一声,脚尖点地轻轻晃着竹椅,“苔衣镇梅雨连绵,粮食极易发霉,寻常人家储存不便,每到这时米价便要疯涨。这里的人日子本就不算宽裕,开几家平价粮铺压下米价,不能让外来的奸商盘剥这里的人。”
一旁的清霄宗弟子听得这话,忍不住抬头看向花拾依。
叶庭澜静立片刻,嘴角微扬,眼底漫过笑意:“依你。”
花拾依攥着地契租契,忍不住仰脸瞥了头顶的叶庭澜一眼。触及对方眼眸,他喉结微动,又低下头去,继续细细翻看手里的产业明细。
就在这时,那扇微敞的茶水铺木门被人从外推开,发出一声轻响。
是李真和她的丈夫,两人手里提着满满当当的菜篮子,刚从集市买菜回来。六岁的李妙姝被娘亲抱在怀里,小手里攥着一根红彤彤的冰糖葫芦,圆溜溜的眼睛转了下,一眼就瞧见了竹椅上的花拾依。
她晃了晃小胳膊,挣脱开娘亲的怀抱,迈着小短腿跑到竹椅边,仰着脸将冰糖葫芦往花拾依面前递,脆生生地喊:“哥哥,给。”
花拾依接过糖葫芦,然后顺势抬手抚了抚李妙姝柔软的发顶:“谢谢。”
叶庭澜的目光落在那串红得透亮的糖葫芦上,又转回来看他:“你喜欢吃这个?”
“不是,小姑娘给的。”花拾依随口应着,指尖捻着竹签转了转,然后微微仰头,咬下最顶上那颗裹着糖霜的山楂。
他垂眸扫了眼手中还剩大半的糖葫芦,抬眼看向叶庭澜,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味道倒还不错,要尝尝么?”
话音未落,没等叶庭澜应声,那支裹着晶亮糖霜的山楂串,已经递到了他眼前。
叶庭澜伸手接过,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他从竹椅上起身,转身快步奔向二楼。
奔上二楼,花拾依匆匆回头瞥了一眼,确认身后无人跟随,才从齿间轻轻扯出一方叠得小巧的绢布。
绢布上,只写着两个墨字:墨,逃。
他一目扫过,随即抬手将绢布掷进身侧燃得正旺的火盆里,看着那方寸白绢转瞬被烈焰吞没,化作一缕青烟。
楼下。
“叶师兄,此番回去,该如何向宗主交代?”
叶庭澜抬眸,目光落向二楼,沉声道:“便说清霄弟子花拾依,除奸惩邪有功。其余的,不必多言。”
“好的,那等其他人收拾妥当了,我们今日便可启程,回禀宗门了。”
时至午后,渡口处烟波浩渺,乌篷船静静泊在水面,清霄宗的百余名弟子整肃列队,正要登船启程,渡口对岸的石阶上,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动静。
闻人朗月一袭云纹白袍,负手立在最前方,身后亦跟着百余名云摇弟子,个个腰悬利刃,神色冷峻。
渡口的结界禁制仍在,淡金光幕将水路与陆路隔在两端,清霄弟子的脚步,恰恰被拦在了光幕之前。
“区区三层禁制,我清霄弟子未尝不能强行打破。”
叶庭澜声音冷冽,目光落在那道淡金色的光幕上,指尖已然搭上了悯生剑的剑柄。
渡口的风忽地急了些,卷起水面的薄雾,缠上两岸的芦苇,发出簌簌的轻响。
闻人朗月却像是没听见这话一般,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他的视线径直越过叶庭澜,落在他身侧那个垂眸敛目、看似漫不经心的身影上,唇角微勾,意味深长:“有个礼物要送你。”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云摇弟子立刻应声而动。两名弟子押着一个被铁链缚住双手的男子上前,一路推搡着,将人重重按跪在了渡口的青石板上。
那人发髻散乱,衣衫褴褛,脸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痕,却依旧能认出那张脸——正是昔日在洛川城,亲手杀害八仙盟小姐林婉清的巽门邪修,谌六郎。
谌六郎被按得抬不起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的花拾依,满是惊惧惶恐。
渡口瞬间静了下来,清霄弟子们面面相觑,目光在谌六郎和花拾依之间来回游移,窃窃私语声隐约响起。
叶庭澜眉峰紧蹙,侧头看向身侧的人,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花拾依随意扫了眼,目光在谌六郎身上不过停顿一瞬,便淡淡开口:“巽门邪修,其罪当诛,既然被闻人公子逮住了,那就由闻人公子杀了便是,再告给八仙盟主,以示慰藉。”
“那便听你的,杀了便是。”
闻人朗月话音落得干脆,手腕倏然翻转,腰间佩剑已然出鞘。寒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只听“噗嗤”一声,利刃划破皮肉的声响在渡口炸开。
谌六郎的闷哼戛然而止,脖颈处鲜血喷涌而出,溅湿了身前的青石板。他身体晃了晃,随即重重栽倒在地,一双眼睛瞪得浑圆,却再也没了半分神采。
闻人朗月收剑回鞘,动作行云流水。
叶庭澜声音冷沉道:“人你既已杀了,只管带回去处置。闻人家若想相安无事,便该退让三里,放我清霄弟子回宗。”
闻人朗月眉峰微挑,目光落向一旁的人,语气强硬:“退让不难,但他,必须留下。”
被那道视线牢牢锁住的花拾依,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一时竟无言以对。
叶庭澜当即上前一步,将人护在身后:“他是我师弟。”
闻人朗月却不紧不慢地接话:“他亦是我云摇宗的人。”
花拾依心里叫苦不迭,暗自腹诽:不过是蹭了一天的云摇弟子体验卡,这也能作数?
叶庭澜气得胸口微微起伏,看向闻人朗月的眼里满是讥讽:“闻人公子这话,未免太过于一厢情愿了吧?”
“洛川那回,他身着我云摇宗服饰,在外人眼中,可不是实打实的云摇弟子?”闻人朗月淡淡开口,语气笃定。
可忆起那日的荒唐事端,花拾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满心都是无声的哀求——
求求你们,别再说了,别再闹了!
放过我吧!
让他万万没想到地是,叶庭澜面不改色:“胡说八道,那日我师弟身上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白衫罢了。”
花拾依:“……”
身后清霄宗弟子:“……”
闻人朗月:“……”
云摇宗弟子:“……”
闻人朗月嗤笑一声,眉眼间淬着冷意:“你眼拙,我懒得与你掰扯。人必须留下,否则,你们今日休想踏出这渡口半步。”
叶庭澜眸色一沉,字字铿锵:“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未落,两道寒光几乎同时破空出鞘。
叶庭澜手腕翻折,悯生剑“铮”地一声震颤,剑风裹挟着渡口凛冽的江风,直逼闻人朗月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