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禅时
直到后来,他参加会试,在路上遇到了无数灾民,他们被拦在城外,衣衫褴褛,饥肠辘辘,伸着脏兮兮的手,向路过的人祈求帮助,他心有恻隐,却被同行的举人打消了施舍的念头,只因一人之力,拯救不了万千灾民。
再后来,他考中了状元,遇到了谢婉柔,人生遭逢巨变。
正如顾千钧没有想过自己会死在回京的路上一样,他也没有想过自己会因为一个女子断了仕途,在他还没来得及拯救千万灾民的时候,一道赐婚的圣旨就把他的人生规划全部打乱了。
不管过去了多久,前世迎娶谢婉柔的那段记忆都是宋傅书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
即便是现在,他回想起来,还是有些克制不住内心的愤懑与遗憾。
十三年的圣贤书,只为他换来了尚公主的资格。
夫子说的话成真了,书中确实有颜如玉和黄金屋,但这两者却偏偏已经不是那时的他所期待的了。
他更想要为天下黎民做一些事,为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尽一份力。
宋傅书顿了顿,继续道:“可后来我发现,人的生命太脆弱了,可能一次饥荒,一场风寒,一个发霉的馒头,一柄染血的铁锹,就能夺走他们的性命。”
“他们死的时候,没有人能叫出他们的名字,也没有人收敛他们的尸体,就那样曝尸荒野,被野狗啃食,被同样快要饿死的人抢夺,最后尸骨无存。”
谢星澜眼中闪过几分诧异:“现在就开始人吃人了?”
这跟他预料的情况不符,按照他的想法,人吃人的场景只会在灾年出现,不管人祸多么严重,天灾才是造成百姓苦难的大头,残酷且无解。
宋傅书:“还没有。”
不过快了,灾年……快了。
谢星澜也察觉到了不对,“还?”
宋傅书笑了一下,没有选择隐瞒:“陛下,我不知道您会不会信我,但不久后的将来,确实会灾情四起。”
“信啊。”
谢星澜毫不犹豫的说道,“如今大夏气数将尽,任何灾难都是有可能发生的,你就算告诉朕天要塌下来,朕也不会觉得意外。”
宋傅书深吸一口气,“陛下可以提前准备救灾事宜……”
谢星澜打断了他:“面上功夫,朕会做,但真正去救灾的,不能是朕。”
宋傅书苦涩的低下了头,他清楚谢星澜话里的意思,这种得人心的事,应该交给有意推翻大夏的有志之士,而不是他这个摆烂的暴君。
“良禽择木而栖,宋傅书,你跟在朕身边已有月余,也该去找明主了。”谢星澜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
宋傅书试探着问:“陛下心中有人选吗?”
谢星澜面色不虞道:“这种事你也要问朕?宋傅书你到底还记不记得,朕是大夏皇帝?”
让他这个皇帝去推荐适合造反的人?话本都不敢这么写!
宋傅书抿唇:“我相信陛下的眼光。”
谢星澜纠结的抓了把头发,皱着眉头道:“你……可以去顾家看看。”
宋傅书有些失望:“顾千庭吗?我不觉得他有明君之相。”
“谁跟你说顾千庭了?朕说的是……”谢星澜诡异的停顿了一下,目光闪烁道:“顾怀瑾。”
“顾怀瑾?”宋傅书惊讶,“他有什么过人之处吗?”
“过人之处?不要脸算吗?”
“……对于帝王来讲,不要脸乃是神技。”
作者有话说:
第209章 弃国
“正所谓, 慈不掌兵,义不理财,情不立事, 善不为官,廉不称帝。”宋傅书如是说道。
谢星澜缓缓拧紧眉头,狐疑的看着他:“最后一句是你编的吧?”
宋傅书诚恳道:“是我编的不假, 但事实就是如此啊,身为帝王,就得抛去廉耻心,否则皇权不仅要被天下人监管, 还要被自己约束, 那如何能压得住朝堂?镇得住民间?”
听完宋傅书的《帝王无耻论》后,谢星澜若有所思:“你说的对,怪不得朕一事无成,只能当个亡国之君呢。”
宋傅书:“……”
不, 在不要脸这块儿,您也已经领悟了精髓。
谢星澜收回目光, “既然顾怀瑾已经具备了帝王特质,那你就去辅佐他吧。”
宋傅书想了想,“可以, 但我得考察他一下。”
谢星澜:“考察他的无耻程度吗?”
宋傅书:“……对。”
谢星澜认真道:“那朕强烈建议你跟他吃一次饭。”
一顿饭下来,宋傅书就能深刻体会到顾怀瑾有多不要脸。
宋傅书略作思索:“吃饭?是他的口味比较独特吗?”
谢星澜冷笑:“对,喜欢吃别人碗里的。”
宋傅书:“……”
最终, 宋傅书还是拒绝了通过吃饭考察顾怀瑾,他委婉道:“可能是因为别人碗里的饭菜更香吧, 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这是人的本性, 只能说明顾怀瑾不怎么压抑自己的本性。”
或者说,他在谢星澜面前没有压抑自己的本性。
看来顾怀瑾很信任谢星澜,至少表现出来的很信任。
得出了这个结论后,宋傅书对顾怀瑾的好感度一下子提升了不少,觊觎皇帝碗里的东西,还能毫不犹豫的付诸行动,胆子大,不要脸,心够黑,一名优秀帝王的三大特质,顾怀瑾已经集全了。
不过,宋傅书仍然决定按照自己的方式偷偷考验顾怀瑾。
第一关,就是明年的殿试。
为什么是殿试而不是会试,因为只有殿试考题,才是由皇帝亲自出的,谢星澜出题,四舍五入等于他出题,所以,他要看看顾怀瑾是如何回答他提出的问题的。
至于,顾怀瑾会试落榜……这种几率非常小,他看过对方的乡试答卷,写得非常完美,只要主考官跟他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就不可能落榜。
……
永承九年二月,春闱开始了,无数来自五湖四海的学子齐聚京城,一时间,京都学风浓郁,好诗绝句层出不穷。
谢婉柔也在其中狠狠的刷了一波存在感,用后世的诗词给自己塑造了一个才女身份。
但让她感到疑惑的是,她没有发现宋傅书的身影。
他难道没有参加此时的会试吗?
谢婉柔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继续抽查新一批制作完成的香水,这次她没有选用沁人心脾的花香,而是选择了更加内敛雅致的木香。
松木、檀木、沉香木,以这三种木香为主打,专门迎合城中的达官显贵和王公士族。
谢婉柔如今野心更大了,她不仅仅要赚女人的钱,她还要赚男人的钱,集全天下的财富于一身!
旁边伺候的碧玉神色复杂的看着她,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心底暗暗下了决心。
……
会试开考了,顾怀瑾照旧提着他的小炉子进了考场,春寒料峭,其他的学子裹着棉袄吃硬梆梆的干粮,他围在炉子边,熬着香醇可口的粥,吃得十分满足。
九天时间过去,考生们眼底泛着青黑,摇摇晃晃的出了考场,回到客栈后就倒了一大片,在这个只是感染风寒就会一不小心病入膏骨的时代,春闱永远是学子们最大的痛。
顾怀瑾去书房找顾勇文,先是把会试的考题都默写了下来,然后和顾勇文一起分析。
顾勇文:“嘶!这出题人也太不是东西了,怎么能出这种考题呢?”
一句“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就能让绝大多数考生头疼了。
这句话本身没问题,“让没有经过训练的百姓去作战,是让他们白白送死”,表达了以人为本,不要盲目开战的观点,很正确。
但关键是这个时间点,北辽正在侵犯大夏,边境多个城池因兵力不足被攻破,而其中有一座城池,其戍军将领在没有得到上级许可的情况下私自强行征兵,将还未经过训练的新兵送上了战场,最后虽死伤惨重,但守住了城门,成功等到了朝廷援军。
大家对这个将领的评价褒贬不一,主考官也“紧跟时事”,把这件事扯到了考题上,难为一下考生。
这题,考生怎么答都不好,忠和仁总要选一个,想找个新颖的角度都不好找,没办法中立,要么投降,要么死守。
顾勇文:“你怎么答的?”
顾怀瑾表现的很轻松,“守城。”
顾勇文捋了捋胡须,感慨道:“老夫也猜你会这样答,只是往守城这个方向写,可不讨喜啊,文人重仁,武者重义,忠……如今朝堂之上,还有忠臣吗?”
顾怀瑾双手靠在脑后,眯着眼睛道:“我管他讨不讨喜?不守城,就只能人城两失,边城面对的是北辽人,不会因为将领的投降,就善待城中百姓。”
“相反,若是城破了,也就意味着大夏被打开了一道缺口,位于后方的百姓将沦为待宰的羔羊,被北辽人肆意屠戮。”
“国难当头还谈仁,岂不虚伪?”
顾勇文“啪”的一下扔了根毛笔过去,吹胡子瞪眼道:“这只是会试,又不是真的让你做选择!别人国难当头谈仁是虚伪,你写策论还说真话是愚蠢!”
顾怀瑾:“……”
他低头看了眼衣服上新添的墨迹,无奈道:“老爷子,您最近脾气有点坏。”
骂人就骂人,动什么手嘛。
顾勇文忽而发起愁来,“唉,老夫收到消息,北辽那边答应休战,你千庭堂叔快回来了。”
顾怀瑾猜测道:“您是担心过继了我,不知道怎么跟他交代吗?”
顾勇文冷哼:“交代?老夫是他爹,要跟他交代什么!他自己不争气,被个女人耍的团团转,又怪得了谁?”
“那您愁什么?”
“……北辽使者。”
既然决定了议和,那北辽那边肯定是要派遣使者的,先帝在时,北辽也曾派过一次使者,那使者不过区区一个太监,就敢在大夏颐指气使,可偏偏先帝性情懦弱,朝堂上的官员又大多是软骨头,对着一个太监低声下气,生怕惹怒了他,两国再起战事。
那太监来大夏只待了一个月,就把京城搞的乌烟瘴气,顾勇文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头疼。
希望这次来的北辽使者能安分守己吧,当今陛下跟先帝可不是一个性子,砍起人来不管不顾,真要惹急了他,这使者估计就要死在异国他乡,当一个孤魂野鬼了。
这么一想,顾勇文突然有点期待。
……
二月末,会试放榜了,这次顾怀瑾不是榜首,而是第七。
看来那道考题,他的答案确实让考官心生不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