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喝甜酒
他用力握紧。
“不会。”他说。
“你不会饿死街头,因为就算没有我,你也是天生剑体,天道不会让你这样的璞玉蒙尘。”
“你不会资质平平老死于筑基,因为你是叶云塘,你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就算没有我,你也会一路杀上去,杀出一条属于你自己的剑道。”
“你不会孤身一人坐化,因为……因为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别人。会有别人看见你的好,会有别人愿意陪你走这条路。”
他说着,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因为这些话,他自己都不信,也不敢去预想。
叶云塘看着他,忽然轻轻反握住他的手。
“可是你信吗?”他问。
叶拾颜一怔。
“你说会有别人看见我的好,会有别人愿意陪我走这条路,”叶云塘的唇角微微扬起,那弧度极淡,却让叶拾颜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可是你信吗?”
叶拾颜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不信。
他想象不出,除了自己,还有谁能真正走进叶云塘的心里。
这个冷峻寡言,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一言不发里的剑修,这个会用身体挡住血浪,会用眼神说“信我”的人,除了他,还有谁能看见?
“所以,”叶云塘轻声说,“那些幻境,终究只是幻境。”
“因为我遇见了你。”
话语平淡质朴,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叶拾颜的眼眶彻底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再抬起头时,那双杏眸里带着水光,嘴角却弯了起来。
“糖糖,”他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叶云塘没有回答,只是握着那只手,又紧了一分。
“……你呢?”
沉默片刻后,叶云塘问。
“你的心劫,经历了什么?”
叶拾颜微微一僵。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穹顶外的星空,目光渐渐变得悠远。
“我啊……”他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挺多的,比起你来说,威力没有那么强,次数也没那么多,再加上有黑石手链,若是我沉迷其中,会发热提醒我,保持灵台一丝清明。”
“最开始是一些很普通的幻境,比如我渡劫失败了,魂飞魄散,比如我结婴成功了,但在空间裂缝里迷失了方向,永远困在那个洞府里,比如我回到东玄大域后,发现叶家早就没了,皓月天宗也变了,那些认识的人都不在了……”
“不过这些都还好,毕竟是可能发生的事,我早有心理准备。”
他顿了顿,杏眸微闪,“后来,就轮到那些……我最怕的事了。”
叶云塘握着他的手,没有出声。
“有一个幻境,我回到了前世。”叶拾颜的声音渐渐轻下来,“回到那场车祸之前。”
“我看见了爸爸妈妈。他们还活着,还在那个老房子里,爸爸在阳台侍弄花草,妈妈在厨房煎蛋。电视里放着早间新闻,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走进去,他们看见我,笑着说回来啦,今天想吃什么?”
“我说我想吃草莓蛋糕。”
“妈妈就去买了。”
“爸爸继续侍弄花草。”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心想,真好,原来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我没有死,他们也没有死,那些什么修真、什么秘境、什么元婴,都只是我做的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然后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他的手顿住了。
叶云塘感觉到,那只被他握着的手,正微微颤抖。
“那双手,”叶拾颜的声音有些涩,“不是我的手,是十七岁的我的手。”
“白白净净的,没有茧,没有伤痕,没有一开始修行修真百艺时,手上因为炼丹留下的烫疤,因为画符磨出的老皮……当然,现在结婴后都修复了。”
“我当时忽然想,如果我留在这里,糖糖怎么办?”
“银星月影该怎么办?”
“糖糖你是不是会以为我死了,然后固执得去找我……你会会等,会失望,会难过,最后你会一个人守着那两间石屋,守着那永远灰蒙蒙的天窗,等我回来,等到老,等到死,也等不到。”
他的声音已经很低很低,几乎被莲台外的风声盖过。
“然后我就从那幻境里出来了。”
“因为我知道,那不是真的,或者说,那可以是真的,如果我选择留下。但我不想要那种真。”
他转过头,看着叶云塘。
杏眸里的水光已经干了,只剩下一种很明亮,很明亮的光。
“我要的真,在这里。”
叶云塘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将那人轻轻揽入怀中。
莲台无声西行。
星河流转,夜风温柔。
第280章
良久, 叶拾颜从叶云塘怀里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尖,轻咳一声, 试图让气氛恢复轻松。
“所以你看,”他说, “咱们这心劫, 说到底,都是在拷问同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最怕失去的, 是什么。”叶拾颜弯了弯唇角,“你的幻境里, 没有我, 我的幻境里,没有你。”
“天道挺坏的, ”他总结道, “专门挑人最软的地方下手。”
叶云塘没有反驳。
因为盐盐说的是事实。
元婴心劫,从来不是考验修士的修为有多高,意志有多强。
它考验的, 是修士内心深处最执着的那一点,那个让修士之所以为“这个修士”的东西。
对于叶云塘而言,那一点,是叶拾颜。
对于叶拾颜而言, 那一点,亦是叶云塘。
两百余年,朝夕相对, 生死相托。
剑心契早已不仅仅是连接两人神识的法门, 而是将他们生命中最深的那部分,彻底交织在了一起。
失去对方, 便是失去自己。
这,才是他们各自心劫里,最核心最深沉的恐惧。
“不过话说回来,”叶拾颜忽然想起什么,“你那些幻境里,居然还有人想跟你结为道侣?”
他挑了挑眉。
“很多?”他问。
叶云塘沉默了一瞬,随即老实回答,“……几十个吧。”
叶拾颜的形状优美杏眸顿时瞪大了。
“几十个?!”
“有男有女。”叶云塘补充道,“根据我那个幻境的师兄形容,有的长得很美,有的修为很高,有的性格很好。”
叶拾颜:“……”
“还有一位,是某个大宗的天之骄女,资质绝佳,容貌倾城,追了我一百多年。”
叶拾颜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能憋出一句,“那……那你怎么拒绝的?”
叶云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我说,”他的语气依旧平淡,“我心里有人了。”
“你当时都不记得我,这有人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但我知道,有。”
叶拾颜愣住。
然后他忽然就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笑得星光都仿佛更亮了几分。
“糖糖,”他笑着说,“你这人,怎么连在幻境里都这么可爱?”
叶云塘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又将那人揽入怀中。
这一次,抱得很紧,很紧。
莲台外,夜色将尽,东方天际隐隐泛起一线鱼肚白。
无涯山脉早已被抛在身后,沧澜江的轮廓,已在前方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