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喝甜酒
“小哥哥?叶云塘?你睡了吗?”门外传来一个压得低低的,似乎有些熟悉的声音。
是那个烦人的小孩,叶拾颜。
叶云塘皱了皱眉,没有立刻回应。
他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在自己如此狼狈的时候。
门外的叶拾颜似乎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动静,又轻轻敲了敲,声音里带上了点担忧,“我……我听到你这边好像有动静?你没事吧?”
叶云塘依旧沉默。
他此刻因为饥饿而心浮气躁,态度比平日更冷硬,只想让门外的人快点离开。
或许是感受到了门内传递出的抗拒气息,叶拾颜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小声,带着点讨好的意味,“那个……我带了点吃的过来晚上食堂的糕点,我多拿了两块,还有我屋里存的肉脯……你……要不要一起吃点儿?就当陪我吃夜宵嘛,我一个人吃好无聊。”
吃的!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叶云塘强行维持的冷静。
胃部立刻传来一阵更剧烈的绞痛和渴望。
理智在疯狂叫嚣着拒绝,可身体的本能却让他喉咙发干,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吞咽口水。
拒绝的话在嘴边滚了几滚,最终没能说出口。
在这令人绝望,刻入骨髓的熟悉饥饿面前,那点可怜的自尊和戒备,似乎变得有些不堪一击。
他挣扎着下床,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门外,叶拾颜正踮着脚,怀里抱着一个几乎有他半人高,看着沉甸甸的大食盒。
月光下,他仰着的小脸有些紧张,大眼睛眨巴着,在看到叶云塘开门时,立刻绽开一个灿烂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笑容。
“你看!这么多!”他献宝似的把食盒往上举了举,食物的香气已经隐隐飘了出来。
叶云塘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食盒上,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盯了片刻,侧过身,让开门口,干涩地挤出两个字,“……进来。”
叶拾颜眼睛一亮,欢天喜地地抱着食盒挤了进来,将食盒放在屋内唯一一张的小桌上,刚好适合他们两个小孩坐,随即“啪嗒”一声打开。
顿时,更加浓郁诱人的香气弥漫开来。
食盒里分层摆放着:几块精致软糯的桂花糕,一碟油光发亮的酱肉,几片烤得焦香的金黄面饼,甚至还有一小碗冒着热气的甜粥。
根本不像叶拾颜口中所说一点点吃的。
叶云塘的呼吸瞬间粗重了几分。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叶拾颜。
第176章
叶拾颜已经麻利地摆好了两个小凳子, 自己先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含糊不清地说,“快吃呀, 凉了就不好吃了!我特意让厨房温着的粥呢!”
看着对方吃得香甜, 毫无心机的模样,叶云塘最后一丝戒备也在食物的香气和生理的极度渴望中土崩瓦解。
他沉默地坐下, 拿起筷子,动作起初还有些僵硬迟缓, 但很快, 随着第一口温热甜粥下肚,那熨帖肠胃的满足感让他几乎喟叹出声。
他不再克制, 开始认真快速地进食。
动作并不粗鲁, 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急切。
叶拾颜一边小口啃着糕点,一边偷偷观察着他。
看到叶云塘吃得这么快,他眨了眨眼, 将自己面前的酱肉碟子往叶云塘那边推了推,又掰了一半面饼递过去,“这个给你,我吃不了这么多。”
叶云塘动作顿了一下, 抬眸看了他一眼。
月光和屋内昏暗的灯光下,小孩的眼睛清澈透亮,里面没有同情, 没有施舍, 只有分享食物的快乐,和一点点“找到饭搭子”的得意。
叶云塘沉默地接过, 低声道,“……谢谢。”
声音很轻,几乎被咀嚼声掩盖,但叶拾颜听到了。
他立刻笑得更开心了,圆圆的杏眸弯成了月牙,“不客气!有人一起吃,东西都变好吃了!”
那一晚,两个半大孩子就着月光和一点灯火,分食了整整一大食盒的食物。
叶云塘吃得最多,几乎扫荡了七八成之多。
久违的真正饱腹感,驱散了夜的寒冷和心底的恐慌,带来一种沉甸甸又踏实的温暖。
吃人嘴软。
自那夜之后,叶云塘再也无法对叶拾颜板起那张冷硬的面孔。
虽然他还是话不多,但叶拾颜靠近时,他不再明显抗拒。
叶拾颜跟他说话,他会简短地回应一两个字。
叶拾颜再分享零食点心,他也会默默接过,有时甚至会在食堂留意到叶拾颜喜欢的菜,不动声色地多打一份,分给他。
一条由深夜的食盒和分享的食物所搭建的微弱桥梁,悄无声息地,连接了两个原本截然不同的世界。
对叶云塘而言,叶拾颜不再是“烦人的小孩”,而成了一个……有点特别的存在。
一个,会在他最饥饿难耐的深夜,抱着食盒来敲他门的人。
一个,让他冰冷警惕的内心深处,照进第一缕微光的人。
……
光阴如水,悄然流逝。
转眼间,三年时光就在开蒙堂的读书声,食堂的烟火气以及深夜分享的食盒中度过。
这三年里,叶云塘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长高了许多,原本蜡黄瘦削的脸颊丰润了些,显出少年人清俊的轮廓。
长期的充足营养和规律生活,让他褪去了初来时的狼狈与瑟缩,气质愈发沉静,只是那双眼睛,依旧黑沉沉的,看人时带着几分不易亲近的疏离。
他几乎只同叶拾颜一个人相熟。
对于其他同龄的叶家子弟,他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却从不深交。
上课时,他和叶拾颜是同桌,吃饭时,他们习惯性地坐在一起,练字温书,也常常在一处。
叶拾颜依旧活泼,话多,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雀,总在他耳边叽叽喳喳。
而他,则习惯性地扮演倾听者的角色,偶尔回应几句,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或者专注地做自己的事。
在外人看来,这组合颇为奇特。
一个活泼得过分,一个沉默得近乎孤僻。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种相处模式早已成为习惯,一种无需言说,彼此默认的默契。
叶拾颜是他贫瘠情感世界里,唯一被允许靠近并牢牢占据了一席之地的人。
朋友?兄弟?或许更甚。
那是他在荒芜冷寂岁月里,唯一抓在手里的,带着温度的存在。
三年期满,基础的文化礼仪还有常识都已学完。
这一日,开蒙堂的先生宣布,从即日起,他们将进入风灵山,正式开始接触修炼之道。
叶家会根据各人灵根属性,到时候发放相应的基础功法。
消息传来,学堂里一片兴奋的窃窃私语。
孩子们眼中闪烁着期待与好奇的光芒,对那传说中的仙术充满了向往。
叶云塘心中也泛起了涟漪。
修炼,意味着真正掌握力量,意味着离“不再挨饿受欺”的目标更近一步。
他对此期盼已久。
当执事将一本封面写着金伐诀的薄薄册子郑重交到他手中时,他平静地接过,指尖却微微有些发烫。
这金伐诀是金系基础功法,正契合他金火土三灵根中以金为主的特质。
修炼什么,对他来说其实都无所谓,只要能变强。
但握着这本册子,感受着其中可能蕴含的改变命运的力量,他沉寂的心湖,终究还是忍不住激荡起一丝波澜。
“终于可以修炼了!”身边的叶拾颜也拿到了自己的功法,似乎是木属性的基础法诀,封面写着长春经,显得既兴奋又有些惴惴不安。
他凑过来看叶云塘手里的金伐诀,小声嘟囔着,“金伐诀……听起来就很锋利的样子,似乎是练剑的开蒙,糖糖,你说剑修是不是特别帅?我听说厉害的剑修,一剑出,山河变色,万邪辟易!哎呀,要是我也能练剑就好了……”
叶拾颜只是随口一说,语气里带着少年人对帅气和强大本能的憧憬。
但这句话,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叶云塘心中激起了异样的回响。
剑修?
他的目光落在金伐诀封面上那个苍劲有力的“伐”字上,仿佛看到了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无坚不摧。
再联想到自己测灵根时,那测灵石上最先亮起来显得那么凝实锋锐的金色光芒……
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幼苗,瞬间在他心底扎根疯长。
剑,主杀伐,掌锋锐,正是金系力量最具象也最直接的体现。
若要追求极致的攻击与守护之力,剑道,似乎是条不错的路径。
更重要的是……他侧眸,看向身边正托着腮,眼神有些飘忽,不知又在想些什么的叶拾颜。
这三年来,他并非没有察觉到叶拾颜偶尔流露出的异样。
有时,大家兴奋地谈论未来修炼有成,飞天遁地时,叶拾颜的笑容会显得有些勉强,眼底会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畏惧?
有时深夜,叶拾颜留宿在他这里,两人住处相邻,叶拾颜又爱粘他,留宿是常事,熟睡后,会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眉头紧锁,口中偶尔会溢出几句模糊不清的梦呓。
“……不要过来……”
“……修炼……原来是这么可怕的吗……”
“……仙人……都是吃人的吗?”
“……糖糖……我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