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可可红茶
冀州兵乱,他们不得已拖家带口,背井离乡。
小石榴随后又问:“你们平日里劳作如此辛苦,一年到头能有多少收成?除去租子,剩下的够一家人糊口吗?”
老农憨厚地笑了笑:“回小公子的话,像今年这样风调雨顺,收成还算不错,除去租子,勉强能糊口。要是遇上灾年,那就只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咯。”
旁边另一位老农接过话茬,叹气道:“是啊,咱庄稼人靠天吃饭,老天爷赏口饭吃,咱就谢天谢地了。要是遇到旱灾、涝灾,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要是赶上蝗灾,那才叫遭罪呢。”又有个人突然苦笑道。
宋芫也是心有戚戚焉,几年前那场蝗灾,他至今历历在目。
当时蝗虫过境,遮天蔽日,所到之处庄稼瞬间化为乌有,百姓们欲哭无泪,整个云山县哀鸿遍野。
许多人家因此断了生计,被迫逃荒要饭。
听着雇农们你一言我一语,小石榴捏着葱油饼的指尖微微发紧,眉头也不自觉地皱了起来,神情严肃。
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宋争渡,此刻突兀地开口:“敢问小公子,可曾想过,为何年年辛苦劳作,却仍难逃饥馑之苦?”
“哦?”小石榴抬眸看向他,凤眸微眯,“愿闻其详。”
宋争渡放下手中的碗,声音平静却字字铿锵:“其一,赋税过重。朝廷征税名目繁多,除正税外,还有各种杂税徭役。百姓辛苦一年,所得大半充公。”
“其二,土地兼并。豪强权贵强取豪夺,百姓失去土地沦为雇农,所得不过十之一二。”
“其三,水利不修。官府只知收税,不知兴修水利,百姓只能靠天吃饭。”
“其四,官吏贪腐。层层盘剥,赈灾粮款到百姓手中已所剩无几。”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重锤般敲在每个人心上。
田间一时寂静无声,连蝉鸣都显得格外刺耳。
宋芫惊讶地挑了挑眉,他家争渡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与世无争,今儿怎么这般犀利?
这不像他会做出来的事。
小石榴目光渐深,嘴角却扯出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眉峰蹙得更紧。
詹清越眼神闪过惊异之色,忍不住重新打量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宋争渡却继续道:“更可悲的是,百姓明知这些道理,却无力改变。因为——”
他直视小石榴的眼睛:“制定这些规矩的人,正是那些不事生产的权贵。”
这句话如同一记惊雷,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詹清越猛地站起身:“放肆!”
小石榴却抬手制止了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麦穗,漫不经心道:“宋二哥又不曾说错什么,詹先生何必动怒?”
他缓步走到宋争渡面前,少年的个头只到宋争渡肩膀,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宋二哥所言极是。这天下弊病,根源确在庙堂之上。”
宋争渡微微垂眸,不卑不亢:“在下失言了。”
“不,你说得很好。”小石榴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面,瞬间化解了方才的剑拔弩张,“宋二哥见识不凡,本王很是欣赏。只是这些问题积重难返,想要解决,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话锋一转:“我府上沉先生近日正在讲《盐铁论》,论及民生经济之道。宋二哥若有兴趣,不妨来听听?”
宋芫下意识看向宋争渡,上次他可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出乎意料的是,宋争渡略一沉吟,竟拱手道:“承蒙王爷厚爱,在下愿往。”
小石榴抚掌道:“好,三日后辰时,我在王府恭候。”
日落西山,倦鸟归巢,这一日的麦收终于告一段落。
小石榴已经带着侍卫们离去。
宋芫站在田埂上,望着最后一车麦子被运往晒谷场,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宋争渡,欲言又止。
“大哥可是想问我为何突然答应去惠王府?”宋争渡先开了口,声音平静。
宋芫斜眼看他:“你上次不是说怕频繁出入王府,会引人非议吗?”
宋争渡目光落在远处的麦田上,心里想的是先前小王爷与雇农们同吃同劳的场景。
于是缓声道:“今日见王爷亲临田间,与百姓同甘共苦,方知他确有体恤民情之心。”
他那一番话,也是想试一试这位小王爷的器量。
若他心胸狭隘,容不得逆耳之言,那大哥与他走得太近,未必是好事。
但小石榴的反应出乎宋争渡的预料。
面对那番近乎冒犯的言论,这位小王爷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虚心接纳,甚至再次邀请自己入府听讲。
这份胸襟气度,让宋争渡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年幼的藩王。
宋芫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他家争渡向来稳重,能让他改变主意,必是看到了什么打动他的东西。
“况且...”宋争渡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沉先生讲《盐铁论》,正是我想听的。桑弘羊与贤良文学之辩,关乎国计民生根本。若能得其指点,于我日后......”
他没有说完,但宋芫明白他的意思。
宋争渡看似沉默寡言,实则胸怀天下。他苦读圣贤书,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为民请命。
“去吧。”宋芫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多学些东西总是好的。”
宋争渡抿了抿唇,缄默不语。
他对大哥说了谎。
他今日见到惠王,方知这位小王爷对大哥竟是这般亲近。
且从惠王看大哥的眼神中,他察觉到一种别样的信任与依赖。
就像他从前在学堂里见过的小狗崽,总是眼巴巴地跟着给它喂食的人。
宋争渡心里隐隐感觉怪异。
惠王虽年幼,但毕竟是藩王之尊,对大哥如此亲近,恐怕另有深意。
再加上小王爷的眉眼与舒四哥有几分相似,这让宋争渡心中疑云更甚。
他必须亲自去惠王府探个究竟。
若惠王只是单纯感念大哥的恩情,那自然最好。
但若别有用心......
宋争渡眸色微沉,他绝不会让大哥卷入任何危险之中。
第774章 盛世太平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宋争渡便起身洗漱。
“这么早?”宋芫睡眼惺忪地从屋里出来,看见宋争渡已经整装待发,不由惊讶。
宋争渡微微颔首:“沉先生辰时开讲,我想早些到。”
宋芫打了个哈欠,摆摆手:“去吧去吧,记得晌午回来吃饭。”
抵达惠王府时,东方刚泛起鱼肚白。
府门前的侍卫显然已得了吩咐,见是宋争渡,立刻恭敬引路。
穿过几重院落,远远便听见朗朗读书声。
宋争渡驻足细听,竟是《盐铁论》中“本议第一”的篇章。
那声音抑扬顿挫,带着江南独有的腔调,却又不失刚劲有力,正是沉先生在讲学。
“宋公子来得正好。”詹清越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含笑拱手,“沉先生最喜勤勉之人。”
宋争渡随他步入书房,恭敬行礼:“学生宋争渡,拜见王爷,见过沉先生。”
小石榴身着素色常服,正执笔记录,见他们进来,搁笔笑道:“宋二哥果然守时。”
沉明德打量了宋争渡一番,微微颔首:“听闻你院试名列前茅,可有读过《盐铁论》?”
“粗读过几篇。”宋争渡谨慎回答。
“那今日便讲讲盐铁之议的始末。”沉明德示意他入座,声音不疾不徐,“孝武皇帝时,外有匈奴之患,内有诸侯之忧。桑弘羊主盐铁官营,以充军费;贤良文学则主张与民休息......”
宋争渡全神贯注地听着,不时在纸上记下要点。
沉先生学识渊博,讲解深入浅出,将一场千年前的朝堂辩论分析得透彻明白。
“......故而盐铁之议,实为治国之道与民生之本的权衡。”沉明德讲完一段,端起茶盏润喉,忽然话锋一转,“宋生以为,当今天下,是该行桑弘羊之法,还是取贤良文学之议?”
宋争渡心头一跳,知道这是先生在考校自己。
他略作思索,沉稳答道:“学生以为,二者各有所长。国不可无财,民不可无生。关键在于度。”
“哦?”沉明德眼神闪过一丝兴味,“何为度?”
“取民之财,当以民能堪受为度;用民之力,当以民能承受为度。”宋争渡声音渐稳,“譬如治水,堵不如疏。与其竭泽而渔,不如养鱼而食。”
小石榴原本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中的笔,闻言不禁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专注看向他。
沉明德捋须微笑:“善。然则当如何把握这个‘度’?”
“当以民为本。”宋争渡不假思索,“民富则国强,民安则国泰。若百姓饥寒交迫,纵有金山银山,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书房中一时寂静。
小石榴忽然轻笑出声:“宋二哥此言,与那日在田间所说如出一辙。”
宋争渡心头微紧,抬眼看向小石榴。
小王爷的目光清澈见底,却让他看不透其中深意。
沉明德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二人,继续讲学。
直到日上三竿,今日的课程才告一段落。
“宋二哥留步。”小石榴叫住正要告辞的宋争渡,“本王有些问题想请教。”
待沉先生离去,小石榴屏退左右,亲自为宋争渡斟了杯茶:“宋二哥方才所言‘以民为本’,可是真心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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