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醉斩明月
洛望川低下头,慢慢擦干净了自己的剑。
没关系,江悬玉不回来,他可以去找他。
如果江悬玉再也无法进入轮回,那他也可以放弃轮回。
他已经做好了最好和最坏的准备。
他们经历了那么多生死,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总是要在一起的。
魔物残留的气息涤荡一空,笼罩整个世界的神光渐渐熄灭了。
洛望川往封印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战场总是混乱的。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 从大喜大悲的情绪中脱离出来的人们才发现洛望川不见了。
跟他同时失踪的还有江悬玉的身体。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怀抱着某种微末的希望,最开始所有人都期望洛望川能将那位为此界牺牲的英雄带回来。随着时间流逝,大多数人都默默放弃了这种渺茫的希望, 只剩下一些亲朋至交仍坚持相信两个人都能活着回来。
在江悬玉战死、洛望川失踪之后的第二个年头,几位归一宗的长辈出面, 拍板决定举行了江悬玉的葬礼。而后江悬玉的名字被永久刻录在了归一宗的牺牲名册上,灵位前摆满了朋友们送来的纪念物。
洛望川依旧没有回来参加江悬玉的葬礼。
*
大战过后, 百废待兴。
无论曾经历过怎样的悲伤,活着的大多数人仍不能停下前行的脚步。
而后,在世界重建的第五个年头,归一宗的掌门终于再次在山门前见到了失踪多年的洛望川。
昔日刚入门的少年身形已经长高长大,衣上带着仆仆风尘,只一双眼睛依旧清冷明亮,看起来与他记忆中的柳拂声几乎没什么区别了。
他怀里抱着一个沉默的、不哭不闹的婴儿。
孩子还没到五官长开的年纪, 陆远舟却从他身上隐约感到了某种让他战栗的熟悉感:“……这是?”
洛望川说:“是师尊。”
陆远舟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你寻到了师兄的转世?可是……”
他声音陡然低了下去。
……可是江悬玉明明魂飞魄散,再无转世可能了。
洛望川摇了摇头:“不是转世, 是道骨。你应该记得,当年封印魔祖用的是师尊的道骨。”
在江悬玉魂飞魄散之际, 是他原本的道骨收敛了他的残魂。
道骨是天道的馈赠,在天元界漫长的历史中, 拥有道骨的天才寥寥无几, 谁也料想不到,竟还能有这般机缘。
当年江悬玉为了此界生剖道骨,而今正是他剖出来的道骨为他留了一线生机。
世间因果玄妙,不外如是。
但好运也仅到这里了。
最终一战后, 江悬玉的魂魄十不存一,大半已经散失于天地之间, 洛望川寻了五年,才勉强将神魂聚拢到不会自行逸散的程度。
而道骨重新回到体内之后,天道的馈赠开始作用,江悬玉的身体就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除去魂魄不全,几乎像是新生。
所以如今江悬玉还活着,还能有本能反应,但仅剩的残魂却也只比失去魂魄的躯壳好一点。
陆远舟认真听洛望川说完这些年的情况,有些茫然地碰了一下婴儿的脸颊。
指尖触到的皮肤是温热而富有生机的,但婴儿的表情依旧空洞得像个漂亮的木偶。
他被这表情刺了一下,叹了口气,问洛望川:“师兄他……还有机会醒过来吗?”
洛望川摇了摇头:“不知道。”
用温养神魂的天材地宝慢慢养着,也许有一日江悬玉便能重新恢复神智,也许……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注视着怀中婴儿安静的面容,笃定道:“但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他。”
*
洛望川回来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无论从何种角度来说,江悬玉都是一个人缘很好的人。
哪怕他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也很少会作出回应,朋友们和受过他帮助的人依旧会时时来看望他。
两只灵鹤最开始还会气势汹汹地跑过去啄那些气息不太熟悉的人,人多了也懒得动弹了,只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虎视眈眈地守着。
郁闻铃是丹修,青炎谷也是天底下接触天材地宝最多的几个地方之一,时常会托人或亲自送些可能会对江悬玉有用的药草过来。
难得有空闲的时候,这位日理万机的谷主会停留一段时间,跟魂魄还处在残缺状态的故友闲聊几句。
“……也不知道姐姐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转世,现在是什么模样,再见面的时候,我还能认出她来吗?”
她托腮看着远处,自顾自念叨了几句,冷不防将旁边乖巧无声的孩子提了起来,与她视线平齐。
郁闻铃注视着孩子空洞不含情绪的眼睛,语气蓦然温柔下来:“悬玉,虽然现在跟你说你也听不明白,更不一定能记得住,但是……谢谢你啊。”
谢谢你……将这个平常的、能包容一切生离死别的世界带回来。
*
在一个阳光温暖的下午,从远处飞来的褚争鸣用原型将幼小的孩子叼到房顶上,对着他絮絮叨叨追忆了一会儿往昔,话锋一转,试图趁着故友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给他植入不存在的记忆:“说起来……你还记不记得自己之前关于种族的观点,比如鸟类是所有生物中最优越的品种,羽毛是所有生物中最美丽的特征之类的?”
江悬玉仰头注视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
他听不懂,转身离褚争鸣远了一点。
褚争鸣坚持不懈地转到江悬玉对面,试图继续讨嫌。
正在这时,他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褚争鸣,最近东域很闲吗,要不要我给沉柯发个传讯告诉他你在这里?”
洛望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冷眼看着他。
褚争鸣立刻老实了,乖乖把江悬玉旁边的位置让了出来:“我最近一直有在努力干活,好不容易出来放放风,你就饶了我吧。”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江悬玉下意识往洛望川的方向靠了两步。
洛望川紧绷的脸色一下子松懈下来,他弯下腰,摸了摸江悬玉的头发。
随着他的动作,初春的风将两个人的发丝悄悄纠缠到了一起。
褚争鸣看得牙酸:“以前也没发现你还有带孩子的天赋。”
洛望川不搭理他,牵住了江悬玉的手。
褚争鸣在旁边孤独地待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换了个话题:“柳拂声,说起来……我前段时间去西域,好像看见和尚了。”
洛望川把江悬玉抱到怀里,随口道:“西域本来就是莲华宗的地盘,看见佛修很正常。”
褚争鸣突然乐了,伸手比划了一下:“不是,那孩子才三岁,看起来只有那么点大,头发可黑可厚了,还没变成秃驴呢。”
他笑起来:“下次有机会再去一趟,说不定还能碰上某些胆小鬼呢。”
洛望川愣了一下。
他眼睛里闪过两分浅浅的笑意,轻轻叹了口气:“这样啊……”
他低下头,怀里的孩子似乎轻轻攥了一下他的尾指。
也许是阳光、或者别的什么,那双空洞的眼里似乎闪过了一道明亮的光。
人从来都是一种很坚强的生物。灾难在这个世界上遗留的痕迹已经渐渐消退了。
无论生死,亲人、友人或爱人,只要缘分未断,终有再见之日的。
*
事情真正发生变化,是在江悬玉重新生长的第十八个年头。
这个时候的江悬玉已经有了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面貌,比洛望川遇见江悬玉的年纪大一点,也比柳拂声遇见江悬玉的年纪大一点。
十多年的时间里,这个孩子从无知无觉的婴儿慢慢抽条长大,逐渐变得越来越像众人记忆里的那个人。
在洛望川和其他人四处搜罗来的天材地宝的滋养下,他体内孱弱的残魂渐渐稳定,开始自行修补,直到逐渐与常人相同。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除了江悬玉的神智依旧没有回来。
修真界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没有人知道他何时会醒来,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漫长得望不到头的未来。
……直到有一天,洛望川从外面回来,看见了站在窗前翻书的身影。
听见门口的动静,那人合上了书,语气一如初见时温柔:“……抱歉,我好像忘了一些事,你是谁?”
洛望川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他几乎无法思考,只能凭借本能回答了他的问题:“我是洛望川。”
江悬玉继续问他:“你是我的什么人呢?”
思绪一片混乱,洛望川突兀理解了许多年以前江悬玉的顾虑。
真心疼一个人的时候,是舍不得强迫他背负任何他还未知的感情的。
洛望川抿了抿唇,嗓音艰涩地回答道:“你的……师兄。”
“扑哧。”
洛望川耳边传来一道清晰的笑声。
“我师兄可不叫这个名字,我有个徒弟倒是叫洛望川。”江悬玉直视着洛望川的面容,眼里闪烁着细碎的笑意,温声纠正道,“不该说是我的道侣吗?”
之前明明胆子很大来着,怎么死去活来一回就不敢认了?
洛望川怔然看着他,失神间几乎没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喃喃喊了一声:“……师尊。”
随后,他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