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醉斩明月
江悬玉移开了目光。
他已经没有足够的热情去回应这般滚烫的感情。
“师尊,你看着我。”洛望川强行唤回了他的视线,郑重道,“不必为还未发生的事情伤神,我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惧怕受到任何伤害。我永远都在这里,永远都是你的退路。”
最后,他看向江悬玉的眼睛:“而且,师尊与我谈这些,我是不是可以认为,师尊心里也有了一些我的位置呢?”
江悬玉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叹了口气:“走吧,入城。”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苍城是北域最大的城池, 哪怕是在普通的日子,仍旧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隔着热闹的人群,远远看过去能看见苍城高大的城墙, 如北域的坚冰一般厚重而坚固。
按照北域的气候,眼下这个时候已经到了飘雪的时节了。
地面上积了一些雪, 正散发着冷冽的寒气,只有主干道上被人为清扫过, 以供人马往来。
今天倒是没有下雪,反而太阳不错,正是北域难得的好天气。
不远处接受入城检查的人已经排起了长队,江悬玉带着洛望川向队伍中走去。
他脚步忽然停顿了一下,给自己幻了一张更为普通的脸。
洛望川看了江悬玉一眼,然后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这张脸不如师尊原本的模样好看。
虽然只要是师尊都好看。
江悬玉解释道:“我原本的脸入城不便。”
洛望川眨了眨眼睛。
两个人站在入城人群中排了一会儿队,将归一宗的身份牌递了上去。
负责记录的修士看见“归一宗”三个字愣了一下, 攀谈了一句:“两位都是归一宗的剑修吗?”
江悬玉点了点头:“正是。”
守卫记录完毕,将身份牌还给了两个人:“当年魔祸之时, 将全城保下来的两位修士就是归一宗的剑修。我当年才刚刚入道不久,还跟两个人并肩作战过, 只是我修行天赋不高,没两位英雄那么厉害。”
江悬玉笑了一声:“您当年想必也是十分勇敢之人。”
守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因为最近新品种魔的行动极为频繁, 又特意用特制的法器检测了一下,确认无误后才伸手指引了一下入城的方向:“两位请进去吧。”
*
江悬玉很快带徒弟进了城。
相比于百年前的混乱景象,此时的城内已经十分热闹,叫卖声说话声不绝于耳, 人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忙。道路两旁新建了许多屋舍,看起来秩序井然。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来过这个地方。
故地重游,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想起一些伤心事,但看着城内的太平之景,他的心情却莫名宁静了下来。
百年间苍城的格局已经变动了不少,连范围都往外面的荒地中扩张了一大圈。尽管江悬玉对百年前的苍城十分熟悉,此时也不免绕了些路,才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洛望川跟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地打量着城内的景象。
两个人在城内走了一段路,洛望川的视线掠过某个地方,忽然就知道江悬玉为什么要提前给自己换一张脸了。
他看见了一尊跟江悬玉本来的样貌十分相像的石像。
虽然这尊石像旁边还有另一尊石像,但他选择忽略了过去。
洛望川拉了江悬玉一下,两个人一同走了过去。
此处原是苍城的旧城门处,百年间苍城向外扩了一圈,此处便闲置了下来,少有人再路过。只是此处光照甚好,北域不下雪的日子里,常有附近的居民来此晾晒衣被和自己。
江悬玉抬头看了一眼两尊石像。
是他和师兄的模样。
两个人手握灵剑,并肩而立,看上去很有几分端庄肃穆。
修仙界中有留影术,两尊石像的面部都刻画得十分详尽,几乎有真人的七八分像。
旁边眯着眼晒太阳的老大爷见他们盯着石像看,乐呵呵地介绍道:“两位是新来苍城的吧?这上面的两位是百年前魔祸之时守卫我们苍城的英雄。”
着两尊石像在他离开苍城的时候还没有,想必是这百年间建造起来的。
亲眼看见自己的塑像,江悬玉总觉得别扭。
他多看了师兄的石像两眼,便收回了目光。
洛望川倒是很有兴致,立刻凑过去搭话:“他们当年很厉害吗?”
有人搭话,老大爷立刻热情了起来:“那是当然!我爹娘小时候还见过他们呢,”
老大爷发挥了他们这个年龄段的人忆往昔的特长,开始讲起了他从父母那里听来的故事。
虽然大部分都是以事实为基础的,但作为民间口口相传的故事,难免多加了一些奇幻色彩和夸张之处。
偏偏洛望川还十分会捧场,老大爷一激动,又多夸张了几分。
直到江悬玉听不下去,在他身后扯了扯他的衣服,洛望川才收敛了一下,意犹未尽地跟老大爷告了别。
两个人走出去一段路,洛望川拉了拉江悬玉的袖子:“师尊不肯让我听别人讲,那师尊有别的故事要讲吗?”
江悬玉瞧了他一眼:“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喜欢听故事?”
洛望川幽怨地看了江悬玉一眼。
他其实不是喜欢听故事。
他只是想多了解一些师尊,多了解一些他没来得及参与的岁月。
江悬玉沉默了一下,讲了当年的另一个故事:“最开始我们来苍城的时候,苍城这边的据点还在修建中。城内所有修士都在各个角落杀灭每一只魔。普通民众也没有坐以待毙,我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用手里的铁锹狠狠砸向了一只被魔占据躯壳的妖兽,只为了让他的一双儿女有机会离开。他的力量跟魔物相比犹如螳臂当车,但他还是去了。我跟师兄救下他们以后……几个月后便在守城军的后勤处看到了他们一家三口。”
他轻轻笑了笑:“望川,苍生从来都不是被动等待谁来拯救的。英雄的故事固然是灾祸中浓墨重彩的一笔,但真正拯救世界的,从来都不是某个人或者某些人,而是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
*
两个人转过一条街,旁边路过一对出来买东西的祖孙。
其中的小女孩问奶奶:“奶奶,隔壁的伯伯说,姐姐测出灵根了,现下已经被送去南域的妙音门了。什么是妙音门啊?”
老太太凝神想了一会儿,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南域的妙音门啊?那不好。”
小女孩天真询问道:“为什么不好呀?”
老太太说:“我爹娘跟我说不好,他们说有个里面出来的修士可坏可坏了。”
小女孩被大人吓住了:“这……这样吗?那我长大后一定要去南域救姐姐出来!”
祖孙两人一边交谈,一边渐渐远去了。
洛望川听了一耳朵,不由好奇道:“妙音门有什么不妥吗?”
江悬玉沉默了一下,回答道:“因为魔祸时应天和也在此处。”
那段时间苍城城外的魔行动有些异常,各家各派的长辈都在其他地方脱不开身,但苍城为北域的重要据点,甚至还收容了一部分西域的流民,长辈们惟恐师兄弟二人应付不过来,便又把在近处的应天和也调了过来帮忙。
应天和第一次跟他们见面的时候,便一脸平静地对他们说:“死了很多人,我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当时江悬玉只觉得应天和的情绪像是有些奇怪,还本着朋友的情义耐心开解了他一番,见他似乎并不抗拒他的开解,那句没头没尾的话似乎也只是随口的感慨,便又去忙别的事情了。
应天和也好像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很快便来帮两个人的忙。
后来想起来,兴许是那个时候,兴许是更早,应天和便已经疯了。
在三个人兢兢业业的管理之下,苍城建立好的防御法阵内极少出现问题,城内的民众好不容易才获得了一段安稳的喘息之机。
谁也没想到应天和会在这个时候突然爆发。
他杀了人。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了一批魔进来,又在城内抓了一些人,将他们关在一起,任由魔吞噬掉了那些人的魂魄。
江悬玉和柳拂声找到他的时候,他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事,正在一脸平静地收拾残局。见到他们进来,他还跟他们打了招呼。
下一瞬间,江悬玉的灵剑便横在了他的脖颈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应天和身体一僵,困惑地看着脖颈旁边的剑刃,解释道:“我只是觉得,不该有人死。如果活着一定需要躯壳内盛装魂魄的话……兴许魔也可以作为魂魄的材料。”
江悬玉完全不能理解他的逻辑:“那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应天和依旧耐心解释道:“我需要先杀一些人,才能救所有人。”
“简直荒谬至极!”
江悬玉握紧手中的灵剑,闭了闭眼睛,终于不再迟疑,向着应天和攻了过去。
很快,江悬玉和柳拂声便联手将他制服暂时关押了起来,谁知应天和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三更半夜从关押处跑了出去。
一帮人在城内找了他半天,最后江悬玉和柳拂声站上城墙,正好看见应天和抱着自己的琴走出了城。
彼时晨光微露,在破晓的天光之下,应天和披头散发,形容疯癫,很快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当时在防御大阵之外群魔乱舞,应天和就这么跑出去,很多人都以为他死在魔群中了。
谁知他不但活下来了,似乎还活得挺健康硬朗,一直到今天都还在四处流动作案。
自那以后,应天和凭一己之力带坏了整个妙音门,尤其是琴修在北域的口碑,致使妙音门原本在北域就不丰的弟子招收事业更加受挫,实力可见一斑。
*
江悬玉跟洛望川讲了一下当年的事,便带着徒弟继续往前走了。
走过这条街,就是他跟师兄当年在这里的住处了。
这条街道正是苍城的集市,摩肩接踵甚是热闹。
人太多了,洛望川一边走,一边拉过江悬玉的手,小心把他护在了身边。
结果尽管他这么小心地护着,还是有人愣头愣脑地撞了上来。
对方看起来像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撞到人立刻道歉:“对不起。”
道完歉,少年抬头冲着江悬玉笑了笑,便跟两个人错身而过,重新走入人群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