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闲吱吱
所以在冲突爆发的一瞬间,比起恐惧,柳雨旎更多的是烦躁。为这样来来去去的折腾而感到厌烦,将一切归结于骆明骄没事找事而导致的结果。
她不担心被父母责骂,只觉得这种小事让父母跑一趟学校属实是没必要。
方许年有些忐忑,他担心母亲来了后又会对他发怒,所以到了办公室后一直垂着头扯校服袖子上的小线头。
年级组长还在对骆明骄苦口婆心,从他第一次和江望发生冲突的事情为引子,又说本来上周打架的事要让他公开念检讨的,但是经过多番讨论后还是撤销了这个决定,学校对他已经很宽容了,他不能顺着杆往上爬。
他又说:“我知道你和方许年同学关系好,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讲究个义气,所以你想帮他,但是很多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骆明骄听得不耐烦,就皱眉打断他:“这件事和方许年没关系,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非要扯上他。再者说,这件事哪里不简单?老师您放心,迄今为止我还没遇到过什么困难到解决不了的问题。”
“学校有学校的考虑,并不是说……”
“好了老师,我不想跟你进行这种无意义的交谈,有什么事等我家里人到了再说吧。如你所言,我只是个学生,想法不成熟,说话也不讨喜,所以你跟我说这些没用。”
骆明骄脸色越发难看,他皱着眉嗤笑一声,毫不留情面地说:“你们也是有意思,让学生去考虑学校的处境,那学生的处境谁来考虑?靠你们那个结了蛛网的心理咨询室?还是那个半瓶水晃荡的心理咨询老师?”
“骆同学你先不要急,这件事并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无论是校方还是方许年,都有自己的打算,所以你这样强势的出头并不是帮助他……”
骆明骄觉得他说出的话可笑至极,他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方许年的打算就是忍着,你们校方所谓的打算就是看着方许年忍着。要是你们有作为,他何必要忍着,他受虐狂吗?正是因为你们没有作为,不能帮助学生,所以被欺负的学生只能忍着。”
“你们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有意思吗?这个办公室里站着的都是什么人?欺负人的和被人欺负的,没有人会听你们那些官方推卸责任的说辞。我只要一个结果,你打算怎么处理他们,又打算怎么处理我。”
年级组长没继续说话,拿着手机出去外面打电话了,声音隐隐传来,好像喊了一声“校长”。
办公室里待着一群学生和几个男老师,老师们严肃冷漠,气势汹汹地盯着这些人高马大的高中生,生怕他们在办公室打起来。
这些学生个个都长得高,看起来就壮实,反倒是他们这些老师看起来清瘦羸弱,个头也不高。
方许年终于平复了恐慌的心跳,他扯着骆明骄的袖子小声说:“袁老师在引导你说话,你们说到最后,结果已经定性为你帮我出头了。帮我出头的话……我妈妈过来了可能会不了了之。”
“柳雨旎的妈妈是附二院的副院长,她帮过我妈妈很多,现在能接到护工的活儿也是靠她之前牵线认识的护士阿姨。妈妈和她已经很多年没来往了,但还是很感激她,时不时就会提及她曾经的帮助。”
骆明骄抬手捏了捏他的后脖颈,低下头凑在他耳边小声说:“没关系,我说‘和你无关’只是说给那些学生听的,而且咱俩关系好,这种话没人会信的,只是为了将矛盾集中在他们和我之间。”
“我知道你和阿姨都是很好的人,知恩图报本身就是很优秀的品格。你别担心,我家里人也会过来,他们会顺着我的心意处理这件事的。”
“我明白阿姨的纠结,但是我想她同样爱你,所以不会拒绝有人帮她保护你。”
各位家长来得很快,因为岚星的特殊性质,所以大部分学生家庭条件都不错,一群中年人说不上衣冠楚楚,但总归是仪容得体,落落大方的。
他们在来之前就跟袁老师通过电话了,所以对现在的事情有一定的了解,到了办公室后倒是没有急赤白脸地争吵和相互推诿责任。
方许年和骆明骄的家属还没来。
许文秀那辆小电驴已经好几年了,就算充满电速度也很慢,换个电瓶要好几百,她的车才一千多,所以一直没舍得换,去哪儿都骑着那辆慢悠悠的小电驴。
骆家人都忙,骆明骄也不知道这次谁有空过来,所以也在等着。
他的手机摔坏了,暂时没办法和家里人联系。
各位家长凑在孩子们身边,有的在小声关心,有的则低声训斥。
柳雨旎的妈妈很忙,所以是他爸爸过来的,他爸爸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外面套了一件行政夹克,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他走进办公室后,第一时间走到柳雨旎身边问她有没有受伤,在得知她没事后就放心了,小声安慰她,说如果在学校受委屈了就回家休息一段时间,他们可以请家教去家里帮她追进度。
方许年捏紧了骆明骄的袖子,紧紧抿着嘴唇。
骆明骄问他:“怎么了?”
方许年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侧着身子低着头,用后背对着柳雨旎父女,抗拒的模样毫不遮掩。
十分钟后,许文秀和覃念一前一后出现在办公室里。
许文秀夜里要骑车,岚星这边平坦又空旷,风很大,所以她穿着一件橘红色的冲锋衣外套,衣襟敞开,里面是一件白色的雪纺上衣,领子上有一层宽边蕾丝,裤子是黑色的九分裤,脚上穿着一双白色运动鞋,像是方许年淘汰下来的。
这样的衣着俗气又怪异,那便宜的雪纺衫和弹性九分裤会出现在每一个路边摊,是部分中年女人最爱的搭配。
但是骆明骄看着她俗气的穿搭,会想起那个被方许年存在手机相册里的漂亮女人,她的穿衣风格很有特点,或是艳丽的颜色,或是复杂的设计。
这样带着蕾丝边的雪纺衫,在她年轻时的照片里也有,层层叠叠的蕾丝边堆在领口映衬着一张白净漂亮的脸,乌黑的眉眼和红唇让那件衣服变得格外好看。
她还是喜欢一样的东西,只是变老了,那些衣服已经不适合了。
覃念比她矮一些,头发用木簪子挽着,身上穿着一身绿色的宽松旗袍,旗袍上绣着凹凸不平的山水,浅棕色的披肩遮住露出来的手臂和上半身,让她看起来格外温柔秀丽。
翠绿的翡翠耳环和项链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格外耀眼,精致的妆容弱化了她眉眼间的凌厉,看起来就是一个养尊处优,轻声细语的豪门太太。
覃念很少化全妆,更别说这种连眼妆都有好几个颜色的精致全妆。
这样的打扮,一看就知道不是从家里过来的,应该是出去应酬了,而且这场应酬的女性多于男性,或者说应酬的主要对象是位高权重的女性。
如果是男性比较多的场合,覃念会和平时一样穿得简洁而干练,整个人的状态是雷厉风行的。
骆明骄记得她说过这身衣服是出自一个国内的新生品牌,主打内容是非遗手艺和日常用品的融合,用这样的方式来推广,达到延长非遗寿命的目的。这个品牌旗下有好几个子品牌,从高端到平价都有。
这身旗袍是纯手工制作,属于这个品牌中的奢侈品。
骆家正在和这个品牌进行业务洽谈,不久之后应该就能达成合作。
办公室里挤着很多人,家长、学生、老师将并不大的办公室塞得满满当当,在这样拥挤的环境中,方许年和骆明骄独占一个角落。
那是一个逼仄的墙角,方许年站着往后靠将自己塞进墙与墙之间的直角里,骆明骄站在他旁边,将手搭在他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他的后脖颈。
他们旁若无人地说着悄悄话,其他人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们身上。
许文秀看见这一幕时心跳好像空了一拍,她将电动车停在校园的停车场后就一路赶过来,身上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在这样的夏夜里又热又闷。
可当她走进办公室,看见方许年和骆明骄站在一起。
他们站在人群外,远离着老师和同学,独自待在一个小小角落。那一瞬间,夏日的燥热褪去,她身上的汗变得冰凉又黏腻,强烈地刺激着她的神经,带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战栗。
过往的记忆如幻灯片飞速闪过,许文秀在窒息中感到一阵眩晕,她踉跄了一下,慌乱地伸手扶着门框才没有跌倒,但是脸色已经白得吓人了。
身后有一只手稳稳地抵着她的后背,女人用细腻又温柔的声音说道:“你没事吧?小心地面,他们这儿地砖有点滑。”
许文秀“嗯”了一声,道谢后朝着方许年走去。
前面的人走开后,覃念对上了儿子的眼神。
两双相似的眼睛注视着对方,顷刻间,覃念读懂了儿子的想法。
他们是血脉相连的至亲,天生属于同一国度,同一阵营。不管对面的敌人是谁,他们都是彼此最坚定的盟友。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校园(31)
方许年和许文秀这对母子很特别, 他们彼此爱护,互相包容,血缘至亲的身份让他们时刻都在为对方着想。
但想让他们之间产生矛盾也很简单, 只需要将他们俩同时放进校园里。
身处校园之中, 他们会变成两只紧张的小动物。
方许年是紧张的,他所有的神经都紧绷着,随时都会因为环境的影响而应激。他刻意弱化了自己的自卑和怯懦,想表演出一副游刃有余,毫不在乎的模样,可那些自卑仿佛有形状、有声音、有味道, 永远纠缠着他。
他的自卑来源并不是家庭和贫穷,而是周围人的目光和打量, 是柳雨旎嘴里的话, 是同学们避讳又嘲讽的眼神。
他明明已经和小时候的自己和解了,接受了自己的家庭,接受了自己的窘迫,但总有一些人不断在他身边游荡,一遍遍提醒他曾经的困窘。
提醒他当时的自己面对这些人时,是何等的无助和恐惧,孩童的脊梁是如何在嘲讽中被折弯的。
柳雨旎是一片影子, 永远追在他身后, 阻拦着他迎接全新的生活。
每当他站在阳光里,柳雨旎就会藏在阴影里将他的过往告诉身边的每一个人,然后他们那么多人,用目光将他凌迟, 周而复始,遍遍重演。
许文秀是压抑的, 她生活在一个狭窄的玻璃罐子里,每天就在小小的玻璃罐里转来转去,周围是身份处境相似的人群,大家都因为生活而四处奔波,同样辛苦,同样艰难,每个人都努力生活着,她在其中并不显眼。
可学校是一个全新的展示台,她和别的家长一起站在这个展示台上,她的窘迫和无措那么明显。
曾经的她直爽泼辣,但她并非无知又野蛮的人,所以在那样强势的外表下,她和方许年是如出一辙的敏感细腻,也同样会感到自卑和悲伤。
孩子越是优秀,凝聚在她身上的目光越多。
那些家长轻蔑地看向她,将对自己孩子的不满宣泄在她身上,贬低她,羞辱她,好像送出去的恶意越多,就能从他们这对母子身上掠夺越多。
每次到学校,许文秀就被从自己的玻璃罐里拎出来,然后放在这个舞台上任人观赏。
她多希望自己无知、野蛮、泼辣,带着一股不讲理的牛劲和这些老师争辩,和同学家长撒泼,让他们不敢欺负自己的孩子。
可她不行,她偏偏就有那该死的自尊心,偏偏就有点多余的细腻心思,所以能读懂他们脸上的嘲讽和轻视,能看见儿子身上的枷锁和苦楚。
她能舍下脸皮撒泼打滚,能揪着那些同学家长的头发和衣领和人干仗,她可以不要脸当个泼妇,可如果那样,她的孩子要怎么办?
她那么宝贝的孩子,她那么优秀的孩子。
她前途光明,只有出身拖了后腿的孩子,他不能再有个疯婆子母亲,不能再当同学里的异类了。
许文秀是一头老黄牛,方许年是让她痛苦的鼻环。
她甘愿钉上鼻环,不求任何回报的。
母子俩沉默地站在一处,方许年突然伸手摘去她衣摆处黏着的一片紫菜。
许文秀从他手里夺过那片黏糊糊的紫菜,难堪地将其紧紧握在手心里。
如果是在家里,她会很轻松地告诉孩子自己又找到一个散活儿,在夜市上给人洗碗串串儿,每天忙到凌晨两点,持续三天,老板说下班的时候有剩下的串儿可以给他们这些小工烤了带回去。
但这是在学校,那片泡发的紫菜成了她的罪证。那好像是一片深色漩涡,吸着他们母子俩不停下降。
别的孩子站在洁净的地砖上,他的孩子陷在难以脱身的漩涡中。
“方许年的母亲是吧,我们这边有个情况想和您沟通一下。”
袁老师率先开口,他招呼着那些老师给各位家长搬椅子,然后正对着许文秀说:“方许年是一个很优秀的学生,入学以来成绩一直很优异,一直都是前三名,是令所有老师都很放心的一个学生……但是,他可能年纪太小了,或者是沉迷学习,所以不擅长和同学相处。”
他的话是一段陈述,在他的陈述结束后,许文秀不知该如何接话。
生活的刀刃磨去了她的棱角,她好像好久之前就失去了和人沟通的能力,只会回答问题和陈述情况,并不具备沟通的能力。
她是个经验老到的保姆,一个学历不高,没什么专业技能的保姆,唯一的优点就是老实话少,安静本分。
许文秀坐着,骆明骄和方许年都站着,骆明骄从上往下看,能看见许文秀稀疏的发缝,裸露的头皮是白色的,一如现在的处境,是空茫茫的白。
他又微微转头,看向方许年。
方许年紧紧抿着唇,嘴角往下耷拉着,眉心微微皱起,那层薄薄的,能看见青色血管的眼皮也被牵扯着皱起,明亮的杏眼里闪烁着许多细碎星光,是因为心疼母亲而凝聚的泪光。
这样的场面,对两个人都是折磨。
他们互相心疼着,所以在感受自己的难堪时,还会多余体会一份对方的难堪。自己的难堪或许是难受的,但比不上感同身受后的痛苦。
这是骆明骄第二次看见方许年在学校里掉眼泪,两次都是因为他妈妈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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