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闲吱吱
一人独留在往事中守着那些曾经,将相处的点点滴滴反复品味,在这漫长的回忆中,那些一同经历的过往被不断碾碎又冲水,泡成热茶流进喉管中,又将潮湿细碎的沫子再次拼凑,变成一幕幕炙热的曾经。
会不会有那么一刻,他开始厌烦,想要逃避,逃离那些拥挤着叫嚣的回忆,逃离曾经那个挚爱的伴侣,温情平淡的往事变成了无味的水,舍弃不得,偏偏又失了味道。
他也想要新生,他也想要另一种可能。
这样的机率不大,但也不小。
在九洲,多得是爱侣还没转世就爱上旁人的例子,也多得是苦苦等到了爱侣转世,却迟迟不肯道出前尘,只想做一世挚友或师徒的例子。有人背弃诺言,有人藏匿诺言,无数人用亲身经历告诉旁观者,转世之爱只是一个谎言。
既然是谎言,那为何还有那么多人要说,还要如飞蛾一般做出承诺?
因为离开的人不甘心,想得到一句承诺安心闭眼,因为留下的人很自信,想验证自己和那些背弃者有所不同。
所以啊,爱会变成怨,怨又变成恨,最后都成了仇。
爱就是仇。
欲除之而后快的仇,虚与委蛇伺机而动的仇,想要将对方剥皮抽筋挫骨扬灰的仇。爱意越浓郁,恨意越致命,曾经把爱当成一切的疯子被背弃后,再也无法爱上别人,他只会恨,因为爱和恨是一样的。
都是我看着你,我追逐你,我们至死都会在一起。
所以宁妄知道,爱就是仇。
就连他唯一的挚友清珩也没能逃离这个规则,爱、怨、恨、仇,一样的流程,一样的步骤,不同的故事,同样的结局。
所以他时常会想,他和缪苒会在何时生怨,又在何时生恨,最后一定还会化作仇。
是不是因为缪苒身体不好,命不久矣,不然为何他怨不起来,也不舍得去想往后的恨和仇。
缪苒是一只挂在狂风中几近破碎的纸灯笼,是一株濒临散开的蒲草,他承受不住任何的恨和仇,他光是维持现状就已竭尽全力了,怎么还能生出恨呢?若是真有了恨,那恨意会灼烧他,将他烧得只剩下一副漆黑的骨架。
可按理说,爱就得有那些存在才正常,不然好像称不上爱。
是他不够爱吗?还是他们之间算不得爱?
缪苒侧耳倾听着茶馆里的动静,除了说书人单调的叙述,便是茶碗碰撞的轻响,茶客们偶尔低语的嗡嗡声,以及远处街道模糊传来的市井喧嚣。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罗山镇最日常的背景。他敏锐地捕捉到,在说书人讲到自以为精彩处稍作停顿时,台下竟无多少期待的吸气声,只有几声稀稀落落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咳嗽和挪动凳子的声音。
茶客的反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这说书先生的存在可有可无,有了能听点响动,没了也不觉遗憾。
缪苒压低声音,直白说道:“他连个满堂彩都赚不到。我一定会比他好,但是,我要讲什么故事呢,让我好好想想。”
“我讲少年将军战死后被妖精救下,两人一体双魂回到军营大杀四方,这个故事好不好?”
“嗯,还不错。”
“讲打更人夜里撞见妖怪行凶,跑去官府报案却被衙役奚落驱赶,余下几日,城中命案不断,被害者的死法逐渐离奇,这时衙役想去寻那打更人,却发现那破屋空了十几年,城中本就没有这样一位打更人。”
“这个有意思,我也想听听这是怎么回事。”
缪苒大喜,兴奋地说:“那就写这个,这是我多年前想出来的故事。那时候我在一位先生家中跟他读书,先生严厉,背不完书不让离开,我时常耽搁到深夜才得回家,有时候看到那些打更人走在深夜里,就会想,在这一夜,他们会遇到什么样的事。”
“恰好那时沉迷精怪故事,就想着他们或许会遇见那些白日不敢出门的精怪,或许是在外行走,或许是行凶杀人,总会有些和白日不同的事情发生。”
茶馆里,那老先生的故事已近尾声,依旧是书生高中状元,拒绝了富家千金迎娶青梅竹马的邻家妹妹,狐仙只能暗自垂泪,大骂人与妖到底是殊途难归,最终带着怨恨悄然离去的俗套结局。
台下响起几声低语和茶盏碰撞的脆响声,显然,这个故事并未引起太多共鸣,也没能让茶客们满意。
老先生收拾起惊堂木和折扇,咳嗽了几声,疲惫地拖着年迈的身子离开了茶馆。
或许对他而言,说书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那些故事是否精彩,茶客是否入迷都不重要,他只要原原本本地复述自己学到的本事就成了。
毕竟,这只是他混口饭吃的本事罢了。
当天回家后,缪苒就开始构思自己的故事。
在他的故事里,主角是个年迈的老更夫……
灯火葳蕤,缪苒沉默地构思自己的故事,想起一句了,就在桌上的木盘里寻找自己需要的字,那些指头大小的木块上刻了字,是阳刻,他用手摸一下很快就能找到。
这是宁妄从九洲学来的,那边的百姓印刷话本都是用这样的小木块来印,只有画册才使用雕版印刷。
他一边学习这个世界的文字,一边刻了许多小木块给缪苒使用。
缪苒想要读书了,他就用一个木盘将这些小木块按照书上的顺序排列好,然后交给缪苒,让他一个人慢慢摸着“读书”。
现在,缪苒正在用这种方式写作。
等到他写好了,也修改好了,宁妄就会用早已准备好的木板将他的故事雕出来,制作一本只属于他的木书,以后随时都可以摸着看。
灯火是点给宁妄用的,让他能够看清缪苒,灯火映照下,他的少年渲染着一层温暖的光晕。
他有些无聊,一边盯着宁妄看,一边伸手拨弄木盘里的小木块,将那些木块翻转又拨正,中途若是碰到了缪苒的手指,会被他握住后拿出来,还要念上一句:“不要添乱。”
一来二去的,缪苒也厌烦了他添乱的小动作,就使唤他,“我有些饿了,你去给我做点吃的。”
宁妄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有点凉,得吃些热的。他应了一声,起身朝灶房走去,临走前关了窗。他走开了,没人挡风,这风就直接往缪苒身上吹,本就生着病,别给吹出个好歹来。
他离开的时候将烛台端走,朝着一片黑暗的灶房走去。
冬日湿冷,同安县又四边环山,草木茂盛,所以空气中总有散不去的水汽。那一豆烛火到了室外,晃晃悠悠的,一副随时都要熄灭的模样。
宁妄伸手护着烛火,踩着泥泞的地面往灶房过去。
灶上还温着缪苒下午炖的羊肉汤,是缪家送过来的羊肉,这是他们家的惯例了,入冬了就常吃羊肉汤。说是一家人不管在哪里,只要屋子里升腾起羊肉汤的香味,那就是回家了。
宁妄在陶瓷盆添了两碗白面,准备和面做点面条,正好用那羊肉汤煮面。
烛台放在灶台上,勉强照亮了盆中的面团。
他的影子印在墙壁上,正撸着袖子用力揉搓面团。
墙壁上的黑影慢慢停下了动作,站立后双手抱膝,贴在墙壁上静静地望着宁妄的动作。
第158章 古代(22)
那墙上的影子略微晃动, 看动作像是靠在了什么东西上,姿势随意,颇为洒脱, 随后, 四面八方同时传出一阵冷冽的男声,是清澈却冰冷的少年嗓音。
“你为何还不走?结界开始松动,你所等待的时机已然出现。”
就这么一段话,从不同的方向涌过来,一层叠一层,乱糟糟的, 吵吵嚷嚷的,不知是那声音嘈杂吵闹, 还是他的心, 不安定地忐忑。
宁妄揉面的动作没有停顿,他低垂着眼,毫不在意地说:“他余下的寿命不足一年,那废物结界不至于撑不住。何必急着离开,难不成非要等回来时,去寻他的坟冢说话不成。”
那影子沉默了片刻,等宁妄开始切面条时才幽幽开口, “你是不急着走, 还是本就不想走?待他命数尽时,你会甘心放他离开吗?况且,走便走了,你又为何想着要回来?”
“那一日还未到, 你怎知我不会让他走?”他避而不谈,无意与一道心魔剖析自己的心路历程。
他为何要回来?他为何不能回来?不知所谓。
那影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宁妄都以为他离开了,他却冷不丁地开口说道:“你就非要等他死了才走?或许你走了,他就能活呢?”
宁妄放下菜刀,直视那道黑影,面色阴沉地质问:“你此话何意。”
“若非你带着情劫前来寻他,他未必短命。你是与天地同寿的世外人,他却只是一介凡人,如此干预他的命数,你若不是生在天外天,天道早将你劈成渣了。”
宁妄没有回答,继续拿着刀切他的面条。
“咻”
一道干净利落的破空声,一柄血迹斑斑的银白长枪,泛着寒光的枪刃强势地划破西南湿冷的风,自墙中黑影手中挥出,锋利的枪尖抵在宁妄喉管处,只需略进一分,便能刺穿那层单薄的皮肉,割裂他的喉管。
“回去,离开这里,离开他。”他如此说道,这话有趣极了,不管落在谁的耳朵里,都是在维护缪苒。
宁妄手腕一翻,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柄剑,将那长枪击退,“滚,别插手我的事!”
“你的事?”那黑影嗤笑一声,随后,一个身穿黑衣,披着银甲,手执长枪的少年出现,他浑身染血,铠甲下的黑衣湿漉漉地黏在身上,血液顺着衣袍不断往下滴落,将地面染成一团暗色。
少年一只手握枪垂于身侧,另一只手揪着宁妄的衣领,低声威胁道:“你要何时才能明白,你于他而言,是孽不是缘。若是一意孤行,便是一错再错,错上加错……你已经错得够久了,是时候放手了。”
宁妄依旧垂着眼,淡淡开口:“滚。”
“你若不曾生出动摇,我便不会出现。遗忘无法成为你的托词,你如今的所作所为,不过是重蹈覆辙,一遍又一遍。你好好想想,这一遍,你该如何,这一遍,你要他如何。”
黑影散去,地面上空空如也,仿佛刚才的说话声和血液留下的痕迹都只是他的幻想。
“执行者大人,他是谁?”001突然冒出来,坐在他肩膀上问道。
宁妄如梦初醒,动作迟缓地拿起刀继续切面条,他说:“他是我。每个人身上都藏着很多个自己,曾经的自己,未来的自己,软弱的自己,邪恶的自己,不同的自己糅杂后,才成了一个完整的人。他就是曾经的我,他的出现代表着警示和告诫,也是另一种念头。”
修士也好,神魔也罢,身体里都藏着无数个自己。
修士容易入魔,因为他们想要舍弃那些对现状没有任何助力的自己,所以在面临被舍弃的危险时,那些‘自己’就开始反抗,最终的结果就是入魔,入了魔,你便不是当初的你,而是那些拼命想舍弃的自己。
神也是,仙也是,都有些不好让旁人看见的自己,他们拼命遮掩,他们想尽了办法杀死那些自己,让自己高高在上,让自己慈悲怜悯,但不管成了何等模样,也曾是有着私欲的人。
相较之下,魔反倒清静些,所有的自己和平共处,所以看起来格外的随心所欲,变幻无常。你若有一分善念,今日便行善,若是嗜血成性,明日就杀人……善人、恶人、奸佞、忠臣、良将、昏君,只要想,就可以去做。
可一念令其生,也可一念让其死。
001:“那、那他说,你带着情劫找到缪苒,这是什么意思啊?我不明白。”
锅里的羊肉汤沸腾了,宁妄将切好的面条撒进去,看着滚烫的汤翻滚着,带着那些面条起伏,一如他们。他是沸腾的水,缪苒是无力挣扎的面,可曾经,他们都只是浮在困境中的面条,紧紧缠着不愿放手,含着泪咽下了天道赋予的所有苦果。
“一切的相遇,都是冥冥之中的定数。我身负情劫,这情劫会一直跟着我,直到我遇见他。本不该这么早遇见的,但偏偏多了个你,让相遇提前,以至于下场不算惨烈。”
可既然带着情劫,他们总会相遇的,早一些晚一些好像没差别,都是要尝尽苦果的。
001:“这也是没办法的呀,当时我们被困在那里面,我也出不来……不过,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你和缪苒有情劫啊?”
宁妄:“我也是最近才想起来的,距离我们分开已经过了很多年,他都转世好几次了。”
001:“那……这其实是一件好事吧,你们能早一点见面。两情相悦的人,每一刻都是万分珍惜的,或许痛苦很长,但是一点点甜头都是苦难的解药,对吧?”
宁妄笑了笑,将锅里的面条捞起来,随口说道:“或许吧。”
他一只手端着面碗,一只手端着咸菜,走到灶房门口侧着身子用肩膀撞开了门,顺势往外走,身后一阵凛冽的风,他略微侧头,银白枪刃切断一缕黑发,轻柔的,飘荡着落在地面。
那长枪半点不知收敛,迅速收回后又猛地刺出,枪刃携着风,夹杂着陈年累积的,腥臭的血腥味。
少年将领的银甲被灶膛里余留的火星子照亮,染上一层暖光。
他脸上还沾着血,漆黑的双眸水盈盈的,那是一双和他满身肃杀的气质截然相反的一双眼睛,湿漉漉、亮晶晶、含情脉脉、楚楚可怜,显得纯粹又真挚。
宁妄往后仰躲过长枪,腰腹绷紧,抬起左腿猛地踹了过去。
将少年踹开后他将手中的两只碗移到远处的小方桌上,然后手中执剑,毫不留情地开始反击。剑刃纷飞,剑影凌乱,剑招绵柔却避无可避,少年被他接连重创。
长剑刺入心脏,少年双眼含泪,不甘心地瞪着他,咬牙切齿地说:“滚……不要靠近他,不要伤害他……”
“噗”
长剑拔出,飞溅的血液洒得到处都是,宁妄眉眼冷漠地擦着长剑,他的胸口破了一个洞,正在汩汩冒血。那墙上、地上、桌椅上的斑斑血迹,都是从那个窟窿中喷溅出来的,他执剑刺向自己的心魔,到最后,却是伤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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