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闲吱吱
缪仪还未开口拒绝,宁妄就在楼上冲着他们说:“不必惧怕,小黑性情温和,从不会攻击人,由它带你们上来吧。”
缪仪听到宁妄的声音后,半信半疑地扯出一个笑脸来,但看着眼前小山似的黑犬,它露出的尖牙白森森的,黄色的瞳孔直直地盯着他们,那眼神凶悍极了。她仍是双腿发软,无助地抓住缪苒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大、大哥……”
缪苒虽看不见,却能感受到妹妹的恐惧,缪仪从小就怕动物,只要是稍微大一些的,就连一只鹅她都会害怕。
他强自镇定,循着声音的方向微微仰头:“恩公,小妹年幼,惧怕猛犬,失礼了。家母让我们来给恩公送鸡汤,我目盲看不见道路,小妹胆怯猛犬,实在不好上去,劳请恩公下来一趟。”
小黑察觉到自己的模样吓到了客人,喉咙里咕噜一声,庞大的身躯往后稍稍退了几步,尾巴有些笨拙地左右摇摆了一下,试图表达自己的友好,只是这动作由它做来,便显露出一种漫不经心的威慑。
小白也慢悠悠地踱步过来,雪白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光,每一根毛发都一尘不染,白得像雪。它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门口的两人,金黄色的眼瞳像夕阳下的湖水一般澄净。
宁妄从二楼一跃而下,来到二人身边,接过那罐鸡汤,“晨间雾重,山中阴凉,去屋里坐坐吧。我在炉子上煨了热茶,喝一杯暖暖身子。”
缪仪左看右看,一会儿看看沉默的大哥,一会儿看看温和的恩公,一会儿又看向山下三叔和二哥在的方向。她也想去和三叔一起挖野菜,刚才上山的时候遇到他们了,三叔说现在正是好时节,有好多能吃的野菜。
多一个人去挖,正午吃饭时碗里就能多两根野菜了。
但,娘亲交给她的任务是照顾好大哥,她不能带着大哥在山里走来走去的,大哥眼盲后一直沉默寡言,也不爱走动,她怕大哥心里不高兴。
缪苒开口婉拒,“我行动不便,便不去了。”
缪仪也连连点头,“我们不去了。”
宁妄看了他一眼,说道:“我这里有事需要公子帮忙,可否耽误你半日功夫?”
缪苒有些意外,却还是说:“可。”
宁妄吩咐小白去将灶台上的篮子叼来,然后对着缪仪说,“今日做饭多做了些,姑娘带回去添个菜吧。你家哥哥就留在我这儿半日,日落之前我会送他回去,你们不必担心。”
缪仪没有接那个篮子,只是看着大哥,“大哥,这……”
缪苒伸手摸索着拍了拍她的头,“回去吧阿鲤,记得跟娘说一声。”
缪仪有些迟疑,但是听大哥的话已成了习惯,就点头拎着篮子走了。
宁妄带着缪苒往二楼去,将他安置在躺椅上之后,在他旁边的小桌上放了一杯温温的茶水和一篮子莲蓬。
篮子里还有个白瓷小盅和一块木片,他握着缪苒的手去摸了摸莲蓬,又将那木片递到他手中,最后带着他熟悉了白瓷小盅的位置,安排道:“你今日的任务,就是将这一篮子莲蓬剥出来。先用木片划开,稍稍用力些……”
宁妄带着他剥出一颗后,又教他抽莲心。
莲子就扔回竹篮里,到时候还得用水洗一洗,莲心则小心地放入那个小盅里。
缪苒嗅了嗅,随口说了一句:“好清甜的莲子。”
宁妄用茶水洗了颗莲子塞进他嘴里,说道,“这可不是寻常莲子,这是不渡川的无根莲蓬,出了名的好东西。”
不渡川深幽静谧的深渊之上,生长着一片无根莲,莲花百年才开一次,又要经过百年才会败,无边无际的莲花会在一夜之间悉数开败,不渡川的渔民要在一个月之内收获这些莲蓬,否则就会沉入深渊里。
这可是九洲出了名的好东西,可遇不可求,因为无法确定莲花的花期,所以一切都是未知的。
这莲子清甜爽口,能够清除心中郁气。那莲心更是上好的炼药材料,能够清心明目,炼制好几种极品丹药。
缪苒吃完后笑了一下,他许久没吃到好东西了。
在京城时,家中常有山珍海味,但新鲜的莲子却是少有的,或许是因为家中人不爱吃,又或是别的原因,所以他没吃过几次。
如今吃上一颗,那几次的记忆都回来了,且变得无比清晰。
在家宴上,在赏月时,在诗会里……
就这样,一人剥莲子,一人静心打坐,山里的风晃晃悠悠绕过小楼,将莲子的清甜卷起,送到了更遥远的地方,不知那里的人,可曾吃过莲子。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古代(7)
剥莲子是个精细活, 那木片不薄不厚,捏着手中却只有薄薄一片,失去视力的辅助后, 那木片总是落在别的位置, 要先用左手摸准了的位置,再将木片扎进去。
缪苒为了确定位置,会将左手食指留在那个位置上,然后木片落下时偶尔会压住指腹的皮肉。
柔软的指腹很快被压得通红,钝钝的疼。
宁妄虽然在闭目打坐,但神识却笼罩着整座竹楼, 他指尖微动,一缕灵气悄然拂过缪苒的指尖, 那点红肿的钝痛瞬间被清凉取代。
那一抹凉意, 缪苒只当是山风拂过,并未在意。
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动作变得更娴熟了。
缪苒已经能准确地将木片顶端抵在莲蓬凸起的莲子旁边,略微用力后,木片扎进了莲蓬里,轻轻一撬,一颗完整的莲子便脱了出来。
将翠绿的莲子捏在手中, 木片在翠绿的表皮上一划, 顺着剥开后便会露出白嫩的莲子,那一瞬间,清甜的气味会冲进鼻腔,指尖会触及一抹微凉, 他总会耸着鼻子嗅一嗅。紧接着用木片将白嫩的莲子分开,从中捏出小小的莲心, 最后准确地投入那个白瓷小盅里。
一颗莲子处理好后,他便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呼出一口气,然后接着处理下一颗。
一颗莲子接着一颗莲子,一个莲蓬接着一个莲蓬。
竹篮里的莲蓬渐渐减少,白瓷小盅里的莲心却慢慢堆叠起来。
“淅沥沥……”
下雨了,雨丝细密,瞬间便形成了灰蒙蒙的雨幕,将山中的草木山石隔绝开来。
雨滴落在树木里,碎在树叶上,滚落时将叶片上青涩的气味带下来混进雨幕里;雨滴落在土地上,碎在泥土间,溅开时将泥土深处浓烈的腥气勾上来混进雨幕里。
自此,山中的雨便有了声音、有了形状、有了味道。
檐上滚落的雨珠连成了晶莹的珠串,偶尔落下几滴在小楼里,绽开些许凉意。
夏日的雨总是备受瞩目,能帮农人消解暑气,也能减少灌溉的次数。
缪苒的动作顿住了,他侧耳去听,试图感受这场雨,并将它在脑海中描绘出来,用以前见过的所有雨,来解读这一场雨。
但是,京城下不出西南的雨,所以他注定看不见这场雨,就像他身处西南,却永远看不见西南。
顷刻间,难以言喻的孤寂感比雨丝更快地缠绕上来,他的世界是黑的。
京城的雨、缪宅的雨、书院的雨,那些落在石板上的雨全部碎了,连同他的记忆一起变得稀碎,他不仅看不见眼前这场雨,甚至连记忆里的雨都抓不住,只能看着那些颜色和熟悉的景物一一褪色,沉没于无尽的黑暗里。
他就像被困在无形的茧里,西南的天地再广阔,和京城的差距再大,于他而言也只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宁妄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他的目光落在缪苒合上的双眼上,那双眼紧紧闭着,带着一种认命的安静。他端起手边的茶杯浅啜一口,淡淡的茶香在嘴里散开。
“雨声好听吗?”宁妄的声音很轻,略微比雨声大一点。
缪苒微怔,随即点了点头:“好听,清冽干净。京城下雨时总是很喧嚣,雨打在琉璃瓦上,打在石板上,声音很脆,却响个不停。”他顿了顿,补充道,“这里的雨落在泥土里,落在树叶上,声音是软的。”
“软?”宁妄品味着这个字眼,脸上露出了笑意,“倒是头一回听见这个说法。”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今夜就歇在这儿吧。”宁妄说着拨了拨红泥小炉里的炭,让那火更旺些,又将缪家端来的瓦罐搁在炉子上煨着,想让缪苒喝了暖暖身子。
即便是夏季,山里也是凉的。
缪苒攥着衣角拒绝,“多谢恩公好意,不过我爹会来接我的。”
“你们约好了?”
缪苒摇头,小声地说:“……以前,只要书院下雨,爹就会来接我。我只要等着,他一定会来的。”
宁妄:“要是无人来,就在这儿歇下吧。如今的境况不同往日,或许家里人腾不出空来。”
这回缪苒没回话,剥莲子的动作也慢了很多。
一路上经历了许多波折,也熬过了很长的时间,可是他依旧没有适应。
要如何适应呢?一夜之间从富家少爷变成罪民,又是一夜之间,从家族最受看重的子弟变成瞎子。好像已过了三个多月,一百多个日夜,他始终没能适应。
时间在雨声中缓缓流淌,浸透泥土,往更深处去,藏在大地的缝隙里。
炉上的瓦罐里,鸡汤开始翻滚,浓郁的香气混合着水汽弥漫开来,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缪苒心头悄然滋生的阴霾。
爹,会来的。
以前在京城时,无论多大的雨,爹总会撑着一把油纸伞,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出现在书院门口。书院外头那条巷子狭窄,马车进不来,他就自己走过来接,青石板缝隙里长着许多杂草,打湿了他的衣摆。
可这里不是京城,这里是陌生的西南,是深山密林,山路蜿蜒崎岖,又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
一楼地面积攒了几个小水洼,小黑撒欢的在水洼里跳来跳去,泥水飞溅,趴在檐下打瞌睡的小白没能幸免,雪白的毛被泥水打湿,一绺一绺的。
两只小兽打起来了,白色那只沉默地撕咬,黑色那只一边躲避一边“呜呜”求饶。
宁妄给缪苒倒了一碗鸡汤放在他手边,引着他的手试了试位置,说道:“还很烫,晾一晾再喝。”
随后,他下楼,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大石槽装满水,然后将小白拎过去清洗。
养妖兽可是个麻烦事,清洁、喂食、防病、教化,养养都要操心。
小白性子沉稳,清洗时依旧乖巧,让趴着就趴着,让站起来就站起来,洗好后轻巧地跳到檐下,用头将暖房的门拱开钻进去,看起来就省心。
小黑却跳脱任性,在石槽里蹦来蹦去,浇了宁妄一身水,被收拾了就趴着装可怜,“呜呜”叫上两声就忍不住了,开始啃石槽边缘,越啃越来劲儿,洗好了拖都拖不走,非要宁妄把石槽收起来才罢休。
宁妄懒得骂它,伸手在它脑门上弹了一下,让它晕乎乎地进到了暖房。
到了暖房也不安分,上蹿下跳地想要出去,还非得去招惹小白,被咬上两口又要发怒。
宁妄一只手将它按住,语气阴森地说:“再胡闹就把你锁起来,回到天外天之前你都别想出来了。”
“呜呜……”
这下老实了。
离开暖房后,宁妄发现雨势更迅猛了,山林间回荡着轰鸣,竹楼在风雨中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往楼上走,想去给缪苒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恰在此时,外头的铜铃被摇响了,缪省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夹在雨中,听不太真切。不过,应该是来接缪苒的。
宁妄上楼将人扶下来,打开院门,缪省和缪景正等在门外。
他们披着沉甸甸的旧蓑衣,头戴斗笠,手中拿着棍子,在大雨中朝着宁妄拱手。
缪省说:“多谢恩公照看,雨势太大,我来接孩子回家。”
宁妄点头,将缪苒交给他,想着又吩咐了一句:“明日要再来。”
缪苒:“好。”
缪省脱下身上的蓑衣和斗笠给缪苒穿上,然后半蹲着将缪苒背在背上,他说:“韫玉别乱动,山路湿滑,别摔了你。”
缪苒紧紧搂着父亲的脖子,“嗯”了一声。
缪家人离开后,宁妄去楼上收拾东西,发现那碗鸡汤没动过,表面已经凝出了一层油皮,澄黄的汤水变得冰凉。
晚上,宁妄将莲心磨成末添在小黑小白的食物里骗它们吃下,莲心苦涩,吃完后好半天小黑小白都是蔫巴的。
上一篇:成为反派O的渣A丈夫
下一篇:娇气包死对头竟是我夫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