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廊
“是晚了。”曲延说,“你的弟弟,你的弟媳,十万靖边军,都死了。这就是你想要的。”
护国公道:“定北关,本不该守住的,戎狄侵入定北关不是一年两年,早就里外渗透。我不过是添一把火,让它烧起来。”
曲延冷笑:“没有靖边军的死守,死战,定北关十城百姓,都会被践踏。”
“那又如何,战争从来都是伤亡惨重。”护国公道,“我劝过铁梅不要去,他不去送死,自有别人送死。但他不听,非要去送死。”
“家国大义四个字,护国公如何理解?”曲延问。
“……”
“在护国公心中,从来没有这四个字对吗?”
护国公放下木锥,沧桑浑浊的眼睛望着熠熠烁烁烛光中的祖辈灵位,目光梭巡,没能在熟悉的位置找到曲铁梅的灵位,那里凭空缺了一块,被挖走了,再找不回。他闭了闭眼睛,嘴角牵动,也是一个冷笑:“铁梅心中倒是只有这四个字,从没有我这个哥哥。”
“……”
“从小,他就心怀天下,比我这个做哥哥的有出息。”
亲兄弟之间,有时并不是完全的兄友弟恭,相反,他们会忌恨,会话不投机半句多,会走向完全不同的路。
曲家世代功勋,为了避免锋芒太过,惹得皇帝猜忌。因而求了一个护国公爵位,子孙考取功名,做文臣。到需要时再出一个武将。
这就是曲家的生存之道,盛世时庸碌无为,乱世时挺身而出。
护国公全名曲同文,生下来就注定了会承袭爵位,做个文臣。他自己也接受了这样的安排,盛世之中,为家族延续香火与荣光才是最重要的。
当弟弟生下来时,曲同文由衷感到过开心,他对父亲说:“阿父,我会尽自己所能,护弟弟一世平安尊荣。”
老护国公会摸着他的头说:“同文是个好哥哥。”
曲同文喜欢读书,听戏,少年时有过一段风流潇洒时光。他带着幼弟走遍大族世家,与新贵子弟研讨功课,品茗论道,自以为是风雅之士。
曲铁梅出生时正值严冬,梅花盛开,于是取名铁梅。
曲同文觉得这名字太硬气,不好,就说:“叫同梅多好。”
娘亲笑道:“铁梅在娘肚子里就淘气,动个不停。铁是刚直之物,希望他将来也刚强不屈。”
曲铁梅确实从小就表现出了一股憨直之气,到哪儿都直言不讳,看见石头就想搬,看见树就想爬,看见刀剑兵器更是挪不开眼睛,非要试试,结果就是被三十斤的长枪压在身上,几次骨折,又几次长好。
曲同文看了直摇头,“铁梅,你也太淘气了。你这样淘气,长大只能为兄保护你了。”
曲铁梅嘿嘿傻笑。
但很快,兄弟俩的身份就迎来了反转,因为当时的太子,后来的仁帝,选了曲铁梅当伴读。
曲同文难以理解,明明他读书更好,学识更渊博,比普通世家公子还要用功,本来太子伴读是板上钉钉的事,怎么就变成曲铁梅了?
他去找父亲理论,父亲只是摇头,说:“太子选的,为父也无法。”
曲同文还想着,等太子殿下意识到曲铁梅只是一个憨傻之人,肯定很快就腻了,就会换成他来伴读。
但太子似乎和曲铁梅玩得很好,很满意,两人甚至成了朋友。曲铁梅得了很多太子赏赐。
曲同文勉强欢笑,口不对心说着“恭喜”,实则心中一直疑惑。这疑惑逐渐发酵成不甘与妒忌。
娘亲似乎察觉了他的心情,劝慰道:“铁梅思想阔达,为人鲁直,或许太子殿下就是看重他这一点。”
曲同文想,难道我就小气,我就斤斤计较吗?
后来他们长大,曲同文成了家,承袭爵位,而曲铁梅则参了军,从一个小小的伙头兵做起。
曲同文心理得到一种莫须有的快慰,劝他:“铁梅,你回家来,为兄护你一辈子。”
曲铁梅摇头,“我喜欢舞刀弄枪,不会文人那一套,做不了官。”
“做不了官,做个富贵闲人,我还是养得起的。”
“我要保家卫国,去外面闯荡一番。”曲铁梅目光坚毅,早有决断。
曲同文想,等曲铁梅在军中受挫,就会回来,他会知道,还是当文臣好。武将不是空有武力就够的。
事实证明,武将还真要读书,否则纸上谈兵都做不到。
一年,两年,三年过去了。
曲同文的孩子出生了,曲铁梅也一步步从伙头兵到都头、副兵马使、校尉、指挥使、都指挥使。
升迁之快,让曲同文也吃了一惊。他经过多番确定,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曲铁梅荣归故里,谈吐不复当年的粗鲁,有了被知识浸染的气息,显然熟读兵书。当年大字不想识,一上课就犯困的曲铁梅,居然也学会了三十六计。
不光谈吐,曲铁梅举手投足间,俨然有了大将风范。
曲同文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人夸曲铁梅将来有出息,他还不以为然,此刻脸啪啪地响,火辣辣的。
曲铁梅还带了一名温柔如水的娘子回来,十里红妆,娶进门来。
那女子也是不凡,曲铁梅出征,她总是跟随,哪怕千难万险,舟车劳顿,总是无怨无悔,照顾着曲铁梅的饮食起居。人人都说,他们是一对神仙眷侣。
曲同文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挑了几名侍妾给曲铁梅送去,不出意外的,被退了回来的。
霎那间,曲同文对满屋的莺莺燕燕失去了兴趣。
而仁帝继位后对曲铁梅更加倚重,是的,倚重,众所周知的偏袒。因为曲铁梅能一路打到关外,能一人单挑千人,能把贼寇吓得屁滚尿流逃亡百里。有曲铁梅在,仁帝就稳坐龙座,那些在他手里失去的城池山河,他相信有一天曲家会替自己夺回来。
曲铁梅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刀,而仁帝慧眼识英雄,一眼万年,并把英雄纳入麾下,这是他一生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仁帝时常在朝堂上夸曲同文:“护国公真是有个好弟弟啊,朕心甚慰!”
曲同文:“……”
曲家满门荣耀,因为曲铁梅,而更添光彩。
那曲同文算什么?
夜深人静时,曲同文经常因为这个问题而辗转难眠,他的心脏好像在炼狱中煎熬,让他摇摆,让他不知所措,让他清楚看见自己的妒火是那样炽烈。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曲同文也不愿相煎,他死守着最后一条线,他近乎催眠自己:“我是哥哥,我会护铁梅一辈子……”
后来,曲同文的二儿子也出生了。
过了几年,曲铁梅终于有了第一个孩子,正值边疆战事稍歇,于是带着妻子回护国府待产。
在一个春天的夜晚,曲延出生了,那夜护国府上方祥云如锦,紫气东来,天象象征着大吉。他不哭也不闹,安安静静的,像个瓷娃娃。
翌日,干旱的西北忽而降下甘霖,帝心大悦,直呼此子灵也。
一开始,曲延的字定好了叫“灵”。
曲同文有些失魂落魄,难道铁梅的孩子也是气运之子吗?会成为下一代战神吗?那他的孩子怎么办?
直到三年后,一个方士路过,说此子魂魄不全,恐天生痴傻。
曲同文一下子被一阵狂喜击中,紧接着竭力克制住,再三用关怀的语气确认。方士拂尘一甩,唉声叹气走了。
怪不得,这孩子寡言少语,不怎么说话,从小就安安静静,总是发呆,原来是天生痴傻!
曲同文在没人处朗声大笑。
他比不过曲铁梅,但他的孩子一定比曲延有出息。
“少灵,少灵,好一个少灵。不过是个空心瓷娃娃。”
对于孩子痴傻,曲铁梅夫妇没有表现出太大的难过,他们反而决意不再生育,全心全意对这孩子好。
又到了太子挑选伴读时。
曲同文信心满满给自己两个孩子报了名,但曲铁梅夫妇只是带着曲延入宫一趟,事情就发生了变化。
当时曲铁梅顾着和仁帝商议要事,他妻子则带着曲延去御医院,结果一个转头的功夫,曲延就不见了。
一个三岁幼儿,能跑哪里去?大家找疯了也没找到。
而仁帝带着几名大臣挪到金乌殿偏殿继续商议要事时,忽然发现桌案下蹲着一只蘑菇似的奶娃娃,粉雕玉琢的小脸好奇地仰着脑袋望着他。
仁帝弯起眼睛,笑道:“这是谁家的小娃娃?”
他把曲延从桌案下掐了出来,放在桌上。
曲延还在老老实实蹲着cos蘑菇,面朝几名大臣,肉乎乎的脸蛋上只一双大眼睛眨巴,不说话,也没有被吓到的样子。
曲铁梅:“…………延延!”
小小一只的曲延,被仁帝掐着看来看去,点头,“铁梅,你这儿子长得像你娘子,不像你五大三粗的。”
曲铁梅汗颜,“陛下,我带他去找他娘亲。”
“朕先跟他说说话。”仁帝见曲延大眼睛盯着淡黄色的帝王玉玺,问,“想要这个?”
曲延点点脑袋。
“拿去玩吧,拿得动吗?”仁帝拿去玉玺,放在曲延一双粉嫩的小肉爪里,觉得可爱极了似的笑起来。
“陛下万万不可!”曲铁梅锵然跪下。
仁帝摆手,“无妨,朕相信你儿子,正如相信你。”
“……”这是两码事吧?
一个三岁小娃娃,能相信什么??
仁帝把曲延从桌上掐下来,“去玩吧,记得还回来,知道吗?”
曲延抱着玉玺撒着小短腿跑了。
几名大臣瞠目结舌。
据说,因为腿短,那天曲延没有跑多远,路上遇到年幼的太子殿下,主动凑了上去。太子殿下冷翠色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跟着蓝田玉,问:“这是玉玺?”
曲延双手举起玉玺就往尊贵的太子殿下周启桓身上盖了好几个章,奶声奶气地说:“我的,我的。你是我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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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宝们的营养液,早安~
曲延:所以陛下是对我一见钟情吗?[害羞]
周启桓:朕不是变态。
曲延:……
周启桓:朕只想把曲君抱回去,养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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