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已无涯
气温也变得更低，仿佛回到了雪季最冷的那几天。
脏污的积雪哪怕化成水也含有不少杂质，人们不敢再用积雪取水，只能费力撬开暗渠，凿开水库的冰取水。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问题，大雪一天天的下，雪季随之一日日拉长，各家各户储存的柴火都见了底。
山下的海水浑浊不堪，鱼虾绝迹，兽人们安在水里的抬网和地笼除了头两天弄上来一些死鱼死虾之外，往后什么也没有了。
少了鱼虾，秋季储存的食物也越来越少。
最近阿霜家都没蒸包子馒头卖了，兽人们秉持着能省则省的想法，宁愿自己做得难吃点，也不敢把仅剩的食物换出去。
因为灾难才过去没几年的缘故，大家雪季之前都会刻意准备更多的物资，按原本的计划，撑到雪季结束还有剩的。
可这一次突发的大雪也下得太久了。
南渊拿着自制的日历本算了算日子，发现如果按往年的雪季长度来算，十天前就该是春耕的日子了。
如今外头的积雪却厚得每天早晚都得清理一遍。
又过了几天，雪势渐小，但积雪和暗渠里的冰却还没有化冻的迹象。
许多人家的食物和柴火也彻底告罄，就连南渊家平时不怎么受欢迎的老咸菜都只剩一小碟了。
不得已，他只能打开部落仓库，将之前储存的应急物资给发了下去。
木炭还好，只要保存得当不受潮，放多久都没问题，食物却必须选好储存不易坏的。
发下来的食材除了麦子玉米和麻根，就是裹了厚厚一层盐的熏肉干，哪怕洗干净泡了一夜水再煮，依旧齁咸。
银岁岁吃了一次后，就再也不肯吃连汤都咸得苦舌头的熏肉干了，和阿爸一起每天吃玉米碜配炖麻根。
再不然就是没放油的素面条。
没错，现在南渊家连油都用完了，做饭要想有油水，只能切几片熏肉干扔进锅里。
这天，吃够了这些东西，银岁岁闹着想吃虾，话都还说不清楚的猫崽子，用爪爪勾住阿爸的裤腿来回翻滚，“咪咪呜呜”叫个不停。
南安虽然比银岁岁要稳重一些，不如他能闹腾，但也是可怜巴巴的望着两个父亲，雪白蓬松的尾巴抽得地面啪啪作响。
无奈，银野只好将两崽装进背篓里，踩着积雪背着他们下山，自己看看如今海里的情况。
浑浊的海水里鱼虾绝迹，只岸边时不时被海浪拍打上来几只腐烂的死鱼，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味。
短期内想要让附近的海域恢复生态，再吃到海鱼和海虾是不可能了。
银野带着崽崽们回来的时候，还带来几个意料之外的人。
竟然是象鲛和他的伴侣阿浅，还有几个面容潮红的鲛人，浑身滚烫，呼吸急促，看起来病得不轻。
那几个生病的鲛人身上裹着厚厚的兽皮，从大老远的岛屿上过来，竟然也一点没湿，显然是被放在竹筏上运过来的。
“南渊祭司，可以请你给他们看看吗？他们生病了。”阿浅一脸担忧，说话的同时还不忘去探一探其中一个鲛人的鼻息。
南渊这才发现，那个被兽皮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头漂亮金发的鲛人，不是虎鲨是谁？
蓝鲛部落是有自己的祭司的，能把病人送到这儿来，显然是已经没办法了。
毕竟那堪比疗伤圣药的红血鱼，只能用来疗伤，并不能治病。
南渊当即便让象鲛他们把病人送到了诊所，一阵物理降温之后，才开始把脉诊断。
阿浅也才一五一十的把蓝鲛部落最近的遭遇讲出来。
海底火山喷发，引发了地震和小型海啸，无数生灵被天灾席卷，住在岛屿上的蓝鲛部落首当其冲。
地震和海啸让他们好些族人在睡梦被掩埋或是冲走，接着便是一大股水蒸气迎面而来，带来的高温差点把幸存的鲛人烤化，再是附近海域再也寻不到食物，大量死鱼死虾漂浮在海面上。
这些都不是最严重的，那漫天飘散的火山灰几乎将岛屿完全覆盖，起先几天鲛人们甚至只敢待在山洞里不敢出门。
饶是把洞口给堵死只留了透气孔，那些细小的灰尘还是不受控制的钻进山洞，漂浮在空中被鲛人吸入肺里。
吸入太多烟尘，鲛人们很快出现症状，先是咳嗽，然后高热不退，意识模糊直至最后陷入昏迷。
鲛人拥有两套呼吸系统，以往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蓝鲛部落的祭司也拿这病没辙，最后只能寄希望于南渊。
象鲛带来这几个病人是部落里症状最严重的几个，虽然没有系统的检查，但南渊大概也猜到他们这是吸入太多灰尘引起的肺部感染，俗称肺炎。
在那个拥有先进医疗和抗生素的时代，肺炎或许只是住几天院的事，在这里却成了药石难医的重症。
南渊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给几个病人开了些消炎退热和清肺的药材，熬了一大锅药汁给灌了下去。
象鲛和阿浅放心不下族人，把病人留下后，两人没在山南部落久留，急匆匆地回了部落。
又过了两天，他俩送来了诊费，和一批新的病人。
最开始那几个鲛人的情况大多趋于稳定，只有一个病得格外重的雄性鲛人还没醒。
南渊看着一批又一批送来的鲛人，问起象鲛接下来的打算。
象鲛叹了口气，看向不远处一边轻咳一边照顾虎鲨的阿浅，道：“等族人病好了，我打算带他们重新迁徙，找个附近没有火山口的岛屿定居。”
任何东西都有两面性，蓝鲛部落依靠火山口寻找到火石，能为他们换来许多物资。
可火山一朝喷发，带来的影响也是致命的。
也是蓝鲛部落运气不好，火山千万年都不见得会喷发一次，偏偏就让他们给赶上了。
如今鲛人们都生着病，根本适应不了长途跋涉的艰辛，不然象鲛早就想逃离那处如同海中炼狱的岛屿了。
南渊放下手里给鲛人降温的布巾，想了想，道：“继续待在那里也不是个办法，要么你们先到陆地上来，等雪季结束再说？”
听到这话，象鲛原本带着忧虑的眼睛顿时一亮，“可以吗？”
离他们的岛屿最近的陆地就是这一片，在这之前象鲛不是没想过暂时上岸，但一个部落突然举族迁到另一个部落，这种行为无异于挑衅。
象鲛不想和山南部落交恶，也实在开不了这个口。
但他最近三天两头带人往这里跑，其实也是存了几分这样的心思。
如今南渊主动开口，不等他反悔，象鲛就忙不迭地道谢，还拉着已经清醒的虎鲨和阿浅一起道谢。
“太谢谢你了，南渊祭司，我代表蓝鲛部落所有鲛人像你致谢！并且向兽神保证，蓝鲛部落和山南部落将是永远的朋友！”
就这么短短一会儿功夫，南渊就又给自己找了一堆事儿。
收留鲛人不是那么简单的事，第一步要考虑的，就是怎么把两百多名鲛人，其中还有大半病人给安置在哪里。
南渊连夜让人把部落里包括纺织屋和学堂在内的大房子给收拾了出来，又把被积雪掩盖的竹子刨出来，做了许多竹筏。
翌日，海面上就浩浩荡荡的漂来无数只竹筏大军，鲛人拉着绳索，把生病的族人和老幼放在竹筏上，游过辽阔的海域，抵达了山南部落的领地。
让人庆幸的是，蓝鲛部落还储存了不少鱼干，不仅够自己消耗的，还能送一些给山南部落。
至于取暖问题，新旧兽皮一样能用，这么多鲛人挤在一起，还裹着厚厚的兽皮，倒是用不了多少柴火。
又过了十几天，淅淅沥沥的灰色小雪终于停歇，灰蒙蒙的天空也总算露出一点湛蓝。
雪停之后没多久，大地就开始化冻，迟到的花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大地，花草树木争先恐后的发芽，像是要赶着时节完成久违的使命。
按照原本的时间计算，如今花季已经过半，山南部落所在的地方却还是一派新生景象，春耕是赶不及了，只能等雨季来临前再进行耕种，好赶着秋季伊始收获。
本该忙碌的春季反而就这么闲了下来。
南渊和象鲛商量过后，又征求了大部分族人的意见，最后决定把对面山上靠海的位置借给蓝鲛部落作为临时领地。
鲛人可以在那里暂时居住下来，平时也能在顺着山溪游到山涧后方的大河里捉鱼，但不能在山南部落的领地上狩猎。
当然，鲛人也并不擅长狩猎。
等海水重新变得清澈，鱼虾环绕，蓝鲛部落就会重新回到原来的岛屿上，和他们继续做邻居。
不用长途迁徙，离开熟悉的地方，去未知的领域寻找新的领地，说不定还会和其他鲛人部落产生冲突，鲛人们几乎对山南部落感恩戴德。
溪里的鱼虾不够整个蓝鲛部落的食物供应，去大河里捕猎也着实麻烦，南渊还给象鲛提了意见，像圈养角兽和咩咩兽一样，鲛人也可以在水里养鱼自给自足。
于是不用春耕的兽人顿时有了活做，扛着锄头去对岸帮鲛人挖水塘。
对岸下游靠海的位置，因为那里的地多砂砾，雨季时水位还会暴涨，淹没上面的植被，兽人们开荒时一致绕开了那处，正好可以挖出一个大水塘，引河水养鱼。
作为报酬，象鲛向南渊承诺，鲛人负责养鱼虾，这个水塘里养出的鱼虾有三成是属于山南部落的。
将来等蓝鲛部落回到岛上，水塘也会还给他们。
部落里猫族和犬族兽人居多，除了少部分嫌吐刺麻烦的幼崽，大多都是喜欢吃鱼的，不然海岸上和溪边也不会有那么多地笼和抬网。
听到有报酬，兽人们干劲更足，总算在耕种之前把水塘给挖了出来。
原本就很宽阔的河道被扩大数倍，溪水涌入的对方和下游靠近入海口的位置被巨大的拦网截断，一个巨大的，用来养鱼的水塘终于挖好。
溪水是从山的后面大河里分流过来的，沉淀过后清澈透亮，鲛人顿时放弃了山南部落暖烘烘的房子，搬到水塘边居住。
白日他们会在水里游来游去，互相嬉戏，夜里就在岸边的帐篷里休息。
有动作快的鲛人已经学着山南部落搭建起了一座座木屋，虎鲨还找黑背借了不少砖瓦，给自己搭建了个小小的砖瓦房。
山南兽人忙着耕种的时候，鲛人们也没闲着，象鲛带着一支队伍顺水而上，没多久竟然赶着一大群游鱼回来。
鲛人不止擅捕鱼，还能用歌声蛊惑水中生灵，让他们跟随自己的意愿，乖乖挤入牢笼，接受圈养。
随着一间间房屋建成，一群接一群鱼虾被赶回来，鲛人也终于解决了温饱问题，在山南部落对面正式定居。
故事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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