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赵琅眸光微动,追问道:“在哪个方位?”
老者身形一顿,叹道:“北边。”
闻言,赵琅眯了眯眼,思忖片刻后露出一抹莫名的笑意:“有劳太卜了。希望您今日同本王说的这番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老者目光抬起,正对上他诡谲难测的双眸,不由屏住呼吸,急声劝道:“王爷,因果轮回,宿命难改,您切不可…行那等离经叛道之事啊!”
“太卜放心,本王省的。”赵琅仍从容笑着:“太卜也累了,本王就不再叨扰了。”
说罢,不等那老者的下文,便已扬长而去。
昭洵正候在不远处,见他来,立即阔步迎了上去,素来沉静的目光里隐隐藏了些担忧:“爷。”
赵琅随意一拂手:“无碍,回去吧。”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石路上。
正无言间,赵琅忽而出言问道:“乐安王可有返京?”
昭洵回道:“据悉,已经在返程途中了。”
赵琅默然颔首,走了没几步,又随意开口:“依你看,本王若此刻派人将他截杀,有几成胜算?”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仿佛只是随口的一句玩笑,但昭洵还是从他这句话里捕捉到了罕见的认真,却也只能打破他的侥幸:“没有胜算。”
赵琅脚步一顿,他转头定定地看向昭洵,又仿佛是透过他看向自己,半晌后,他哑声一笑,自嘲道:“是啊,没有胜算。”
一个没有实权、手短得只能屈居一城的闲散王爷,拿什么去和手握百万雄兵的摄政王斗?
他素来无党无派,更不与谁人有深或浅的交情,府中积蓄更是只有一板一眼的月俸,如今遇了事,才深觉孑然一身的无力。
这么多年下来,他也就只有一个察言观色的本事了。
然事已至此,再沮丧也是多余。
走了十数步,他突然又抛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昭洵,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有一日,赵家的江山会易名改姓?”
这一问太过诛心,连一向直言不讳的昭洵此刻也犯了难。
赵琅一眼看穿他的犹疑,追问道:“你也认为宋羲......”
“爷!”昭洵猝不及防叫住他,面色发白,压低声音提醒道:“小心…隔墙有耳。”
赵琅恍然回神,屏声敛息继续向前走,须臾,才轻叹一句:“本王只是有些…不甘。”
如无意外,这“客星”便是指宋微寒,紫薇星象的变化恐怕也是因他而起,一旦他生出异心,没有丝毫倚仗的自己势必只能被迫上了赵璟的船。
他虽有心借赵璟的风救出琼儿,却并不愿再与后者牵扯过多。
毕竟当初是那个人先一步弃他而去的,不是吗?
看来,还是得想办法先从宋微寒着手,横竖他都是要死的,就看他是想死得体面点,还是遗臭万年了。
正思量间,几名官人匆匆跑过,赵琅余光一扫,发现这之中竟有一位医官,当即叫停几人。
众人这才注意到他,慌忙行礼:“臣等见过九王爷。”
赵琅问道:“怎么回事?”
其中一名官人答道:“太史大人受了伤,下官正要带医官去为他诊治。”
赵琅眉头微蹙:“受伤?怎么受的伤?”
“许是月前围猎时留下的旧伤复发了。”官人垂首答道,末了还添了句:“出了许多血,下官怕有什么事,便匆匆来请医官了。”
赵琅这才发觉他袖间染了大片暗红血迹,别有深意地盯着那处多看了几眼:“本王同你们一起去。”
官人顿时面露喜色,连连垂首应是。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太常寺理事的府阁,只见赵珂正僵硬地挽住衣袖,目光低垂,全然不顾鲜血淋漓的肩头。
医官忙不迭上前为他止血包扎,赵珂仍垂眸陷在自己的思绪里不可自拔,官人轻声提醒道:“大人,九王爷来了。”
闻声,赵珂立即偏过头,原本无神的双眸霎时亮了起来:“君复!你…你来了。”
赵琅没有应声,而是问向医官:“他的伤势如何?”
医官替赵珂包扎好伤口,起身答道:“回禀王爷,太史大人肩上的伤口原本便有些深,方愈合了些,又被撕裂,一时半会恐怕很难复原,臣已为他止了血,日后还需小心护养。”
赵琅略一颔首,命昭洵把几人送了出去。
众人陆续散去后,宽敞的阁楼立时空了下来。
赵琅不慌不忙坐下来,目光移向他官袍上斑驳错落的血迹,不着一词。
赵珂没由来地提了心:“君复,我没事,你别…担心。”
目光落在他发间的玉簪,他默默安慰自己,宝儿一向不戴冠,没事没事,总会用上的。
早知…他就留簪子了。
赵琅只当没看见他眼里的失落,自顾自道:“你这一身伤,我会悉数替你还回去。”
赵珂神色微动,隐约从他沉静的面庞下觉出一丝不安。
即便他早已远离朝堂,但那日的刺客从何而来,到底还是能猜出个八九分,对于最终的结果,也早就了然于胸。
虽说他当初落马是赵璟、赵琅所致,但本质与赵琼此刻面临的困境如出一辙。
君臣之间,与其说附庸,不如说是共生。君王之下,清流也好,浊流也罢,争锋相对的内核其实是相互依存。
倘人人皆结党营私、不顾生民,这社稷迟早会被颠覆;但当这些人不存在了,所谓清流也就没了去处。
而帝王,实际并不须拥有多么了不起的才能,他只要能善用每一把刀,便足够了。
更或者,一个皇帝太厉害,厉害到他成了出鞘的刀,最终指向的只会是自己。
这便是今日的赵琼,亦是昨日的赵珂。
因为亲身经历过其中的艰难,所以他不想再让赵琅陷进前朝的重重围城里,却又无法拒绝这片刻的温情,只能反握住他的手,一再重复:“我没事,没事的,你别多心,不要…为我做傻事。”
又怕他不肯听似的,竟是将自己的小心思不打自招:“这伤其实早就好了,是…是我听到你来,自己扯开的。都是我自作自受,与旁人无关。”
话一出口,他反而不敢再看赵琅,生怕再次从他的眼睛里看见失望:“你别生气,我只是…我只是…对不起,我只是情不自禁。”
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赵珂不由自主抬起眼,却意外从那双黑眸里看见本不属于他的克制和迟疑,以及一些让人看不明白的困惑。
不过几个喘息的功夫,赵琅便恢复如初,仿佛适才的破绽百出只是赵珂的臆想。
“你已经从宗正寺里出来了,若想见我,大可来王府寻我便是。”赵琅抽回手,继续道:“往后,你要学会自珍自爱。”
最后这一句,声音低得连赵琅自己都有些听不太真切,与其说他这是这告诫赵珂,不如说是在自我宽慰。
赵珂眼里的落寞被惊喜掩盖,不等他应声,便听赵琅冷冷撂下一句。
“不过,该报的仇总归是要报的,可不能叫旁人将我赵氏儿郎小瞧了去。”
……
出了太常寺,赵琅却没再急着回去,他定定地看向眼前的长道,直至天边云霞被日色熏红,他才从漫无边际的思绪里回过神来。
昭洵安静地守在一边,追逐着他的视线看向重重高墙里的朱门,意图借此驱逐环绕在他身侧的枯寂。
这样的事他做了太久,却从来收效甚微。
但今日的赵琅似乎有些不同,在得知乐安王返程的消息后,他的情绪变得愈发难以捉摸,尤其是与平顺侯说的那番话,昭洵不知他究竟想做什么,却轻易从他的种种表现里察觉出了一丝陌生。
“昭洵。”蓦地,赵琅出声唤他。
昭洵立即应声:“属下在。”
赵琅却不说话了。
昭洵也不追问,只是不动声色向他近了半步。
以他对赵琅的了解,能让后者起了杀心却又如此犹豫不决的,绝不是因为世家那几个酒囊饭袋。
那么,就只有赵家那几个兄弟了。
但不论是为何,只要他想,权贵也好,乐安王也罢,抑或其他什么庞然大物,哪怕没有丝毫胜算,他昭洵也必定会一马当先。
第111章 凤阙来朝(2)
温明影死了,连同一道前往颍川的金吾卫,无一人生还。
天子感念温家,赏了好些宝物下来,并借机把金吾卫暗中护送探龙匣之事改为追捕围场案的刺客,由此召回了还在排查的闻苑和殷渚。
温明善不知道这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明白,肃帝和百官总要有个缓和的台阶,威风杀够了,也互相探了底,这件事就该了结了。
可他没想到,最终会是以弟弟的死作为收尾。
看着宫人们鱼贯而入,一箱箱珠宝赏赐堆满了整座庭院,他只觉得箱盖上的白色礼花晃得人眼睛疼,有什么东西好像滚了出来。
温明善定睛看去,意外对上一双发红的眼,他眨了眨眼,发现父亲已经恢复如常,好似适才所见只是他一时眼花。
温明善对温明影很陌生,或者说这个家族里的人对他都很陌生,乃至此刻看见那张被野狗老鸹啃食得面目全非的脸,大家都觉得他就是长这样的。
虽说他们都是温殊的儿子,可温明影自打出生以来就很少出现在人前,后来就干脆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多年以后,温明影再次出现在温家人的视野里时,他已经进了北军。
往好听了说是入伍,实际就是去军营当个杂兵,这辈子注定就这样了。
温家是大家,朝廷里有的是门路,哪怕只是一个庶子,也要比寻常人家的嫡系少爷金贵得多。
可温明影不同,他不仅是庶出,更没有母家作为倚仗,甚至连父亲的宠爱也没有。
那些通向功成名就的康庄大道,他一条也走不了。
但他却很争气,一股劲地往上窜,一路窜到了四品中郎将,成了温家年轻一辈的翘楚,真真是对着那些满口嫡庶有别的天之骄子们狠狠抽了一巴掌。
温明善想不明白,如此出色的人,怎么会落得个横尸荒野、草草收场的结局?
可不论他如何不解,威风八面的青年才俊,多少人艳羡而不得的锦绣前程,今日之后,就要全数化作一抔黃土了。
当然,温明影的死并没有给这个家族带来多少哀伤,更或者说,他的死反而给了一些人喘息的余地。
温明宵是嫡长子,却与不受宠的庶子平起平坐,如今温明善也入仕了,他无法不为之心焦。
所幸,已经死了一个。
可还没等他缓过气,御前公公荣乐又取出一封圣旨,一封给温明善升官的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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