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82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恰这时,一双手从后拥住了他。

他登时吓出一身冷汗,胸膛也起伏得厉害。

“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耳边是软糯糯的嗔怪,赵琅喉咙一紧,提起的心也慢慢放下。

“回五哥的话,宝儿贪玩,迷了路,故而回来晚了些。”赵琅盯着黑洞洞的屋子,反问他:“五哥今日怎么来了?让淳妃娘娘知道,怕是又要责怪五哥了。”

“放心,她不会发现的。倒是你,迷路了怎么也不知叫人带你回来?”赵珂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发顶,并未揭穿他拙劣的借口:“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

赵琅顿时噤了声,眼眶隐隐有些发热。

自他知事以来,便一直活在赵珂的掌控之下,说不憎恶是假的。可听了母亲的那番话后,他反而无法再纯粹地厌恶这个人了。

从前他所艳羡的、渴求的,其实本就不属于他。他是永世不可得见天日的腌臜之物,从来都没有资格去奢求旁人的善待。

但是,他有个高高若日月之明的哥哥。

思绪到此,赵琅翻身回抱住他,察觉对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后颈,哽在喉间的痛楚便不可遏制地尽数倾泻了出来。

今夜的月光格外湿润,照得这座端庄森严的宫殿也柔和了许多。

画面停在此处,转瞬就到了元初十五年的寒冬。

昔日高高在上的五皇子如今落魄得只能穿一件单衣,他茫然地看着捆住四肢的铁锁,似乎还没有从昨夜那场宫变里清醒过来。

忽而,监牢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赵珂抬起眼,正对上少年揶揄的视线,他顿时怒从中来:“赵璟!你这条人人喊打的落水狗,竟也敢算计我!”

赵璟微微笑着:“算计?分明是你自寻死路,我不过是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送你一程罢了。”

停了停,他压低声音宽慰道:“放心罢,有人在父皇面前替你求了情,你不会轻易死的。”

“宝儿?”赵珂怔愣了一瞬,随即扬声喝道:“宝儿呢?我要见他!我要见他!”

赵璟挑起眉:“你当真想见他?别忘了,你今日这个下场,他可是功不可没。”

闻言,赵珂脸色骤变,对着他咬牙切齿道:“是你!一定是你骗了他!他一向最亲近我,若非你……”

“你以为你的弟弟,还是曾经那个对你唯命是从的黄口小儿吗?”赵璟打断他,一字一句道:“将他推到这一步的,从来都是你。”

赵珂登时喉咙一紧,恍惚间,似乎也记起了昨夜之事。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他的宝儿露出如此冷淡的目光。

赵珂看得心里发慌,只能紧紧箍住他的肩,厉声质问:“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你却背叛我?!”

“没有背叛。”赵琅定定地看着他,轻声道:“那一夜,舅舅与母亲的话,你其实也听到了,不是吗?”

赵珂顿了顿,眼中氲出水雾:“…是。”

赵琅垂眸:“彼时你就该明白,我们永远都不会是一路人。”

赵珂当即反驳道:“我们是血亲兄弟,我是你唯一的哥哥,如何不是一路人?”

赵琅嘴唇微微蠕动,留给他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倘若你是我,就会明白了。”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赵珂茫然地仰躺在地上,入眼是漆黑一片的监牢。他依稀记得宝儿的笑容,怎么一转眼就要和他永远分离了呢?

他想,倘若这一切都只是梦,该有多好啊。

念头一出,便见一道光亮闯入黑暗,不过片刻,他从噩梦中抽离,身下不再是潮湿的地面,取而代之是柔软温暖的被褥。

“醒了?”温和的男声落在耳畔。

赵珂循声看去,待看清来人面容后,登时顾不得身上剧痛,作势就要撑坐起来,他张了张口,却只能发出几声沙哑的呜咽。

赵琅立即扶住他:“别动,你身上还有伤。”

赵珂痴痴地睁着眼睛,他已经许久不曾看见宝儿对自己露出这样温情的目光了。

霎时间,睡梦中的记忆蜂拥而来,他扯了扯喉咙,终于勉强发出一声:“宝…儿,我…好想…好想你。”

赵琅神色一僵,随即避开他的视线:“我去请太医。”

赵珂艰难挪动手指,终于在他离去之前搭住了那只手。时间顷刻慢了下来,寂夜里,一段低哑的、夹着些许哽咽的剖白缓缓响起。

“宝儿,这些年,是哥哥对…对不住你。”

第102章 长歌问月(5)

对不住…吗?

二十年了,赵琅终于从他口中听到这句话,却说不太清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

畅快吗?动容吗?轻松吗?

似乎都没有。

七千多个日夜,掰着指头数啊数,数到最后,他已经忘了数日子的初衷。

此时再想叫他回忆从前的事,他也只记得自己跌进如意轩外的那条荷花池后,小小的孩童扑腾着、张望着,满心里想的都是母亲可有一丝半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而此刻,他在赵珂的眼睛里窥见了曾经的自己。于是,他反握住哥哥的手,轻声问道:“你可想知道——当日我为何会在先帝面前替你求情?”

在对方怔愣的间隙里,他又补充道:“不是为了母亲。”

赵珂眼中迅速升起光亮:“为…何?”

“自从你和赵璟敌对之后,他与我也日渐离心,这时候,我遇见了琼儿。”停了停,赵琅倏而露出笑来,眉宇间俱是温情:“他告诉我,‘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现在,你该明白我在选择背弃你后、还要留住你性命的缘由了。”

背逆,是为了脱离苦海;挽留,则是因为——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不恨他的哥哥了。

没有恨,自然也就没了念想。

这些年,他一心习道,所修不过一句“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而今再临昔日之困境,他想,自己总算是像点样子了。

相较他的坦然,赵珂却顷刻如临深渊,多智如他,自然轻易听出了赵琅这句话里潜藏的深意。

唇边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漾开,便以一个极滑稽的姿态停住,他无措地看着赵琅,眼珠左右转着,双唇微颤。

“不,你要恨我…你要恨我,你要恨我!”瞧,原来理亏的人连乞求原谅的机会也没有。

他愈是纠缠,赵琅的语气反而愈发轻柔:“你从未有负与我,更无需妄自菲薄,何况当真要论起那个该恨的人,也是你来恨我。”

至此,赵珂终于湿了眼眶,不等泪落,他忽然又笑了起来,手却还紧紧攥着他的,力道之大,只恨不能立即与他骨血相融。

八年暗无天日的囚困压弯了他的脊背,却始终不能磨去他的气性,他可以示弱、可以逢迎、可以讨饶,但到底不想让至爱之人看见自己最难堪的一面。

“…好,你不恨我,我也不恨你,真好,真好……真好。”

……

另一边,赵琼正倚在床边,双目微垂,若有所思。

沈瑞一进帐,便见他端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显然已经过了好些时候。

不多时,赵琼眼珠一转,思绪回笼。

沈瑞上前道:“启禀皇上,臣等已捉住一名刺客,现下正押于帐外,听候发落。”

赵琼微微一怔,他没想到竟有人还能被活捉回来,片刻后,他撑直身子,却因扯到腿伤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眉心也疼得突突直跳。

沈瑞立即来扶他。

赵琼按住他的手:“无碍。帐外情况如何了?”

沈瑞答道:“诸位大人也已候在帐外,只等您的召见。”

赵琼点点头:“叫他们都先进来吧。”

“是。”沈瑞应声而去。

不多时,帐内便聚满了人,众人七嘴八舌地争相问询他的状况,赵琼也乐得跟他们寒暄,举手投足间,丝毫不像是刚刚死里逃生的模样。

“好好好,众卿家的好意朕已经收到了,你们看,朕这不是一点事儿也没有么?”说罢,他作势就要起身。

众人慌忙制止:“皇上,使不得,使不得呐。”

“那便依众卿。”赵琼适时放下盖在腿上的被褥,话锋陡转:“有关朕今日遇刺之事,不知众卿家可有何高见?”

众人面面相觑,支支吾吾道不出个所以然来,再看领头的那几个,俱是一脸诚惶诚恐,显然是并未料到今日之事。

赵琼对此并不意外,能熬到他们今日这个位分,是决计干不出买凶杀人这种荒唐事的,只有被养在蜜罐子的蠢物,才会想着用拳头去解决问题。

但这已经足够了,有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千里之堤,也能溃于蚁穴。

他给沈瑞递了个眼神,后者立即将帐外的刺客提溜进来。

众人见状纷纷退后两步,倒不是怕这个逆贼行出什么鱼死网破之举,而是怕他赖上自己。

那刺客也不怵,没进门就一口一个“狗皇帝”叫着,进了门更是嚣张地直嚷嚷:“狗皇帝,你非嫡非长,无才无德,何以越靖王一登九五?!”

此话一出,帐内众人均是心头一震。

好嘛,一句话得罪俩,到底是哪个蠢材想出来的主意?

不等赵琼问话,那刺客倏地呕出一口乌血,哆哆嗦嗦倒地咽了气,俨然事先服了毒。

事发突然,却并不完全在意料之外,且正好中了赵琼的下怀,人死了,才方便他大做文章。

他四下扫了一圈,不紧不慢道:“靖王离京尚不足一载,就已经有人胆大包天到冒用他的名义来行刺朕了?!”

此言既出,底下立马乌泱泱地跪倒一片,也不知究竟是怕他,还是怕那个被无端牵扯进来的人。

赵琼环顾众人,似笑非笑:“今日若非太史令舍身相护,你们之中是不是就有人打算顶着朕的名头去残害朕的兄弟了?”

众人伏地更低,齐声道:“臣等绝无此心——”

正当此时,一人行至堂中,正是今岁金科状元,现正五品刑部郎中闻苑。

“皇上圣明烛照,这些刺客妄图行出大不敬之举,更意欲将此事嫁祸于靖王,其用心之险,所图之大,不可不察也。”

赵琼眼中掠过一丝暗芒:“闻爱卿有何高见,还请速速讲明。”

闻苑回:“臣斗胆猜测,倘若今日不幸叫那刺客得手,臣等群龙无首,必先问罪于靖王。试问,此行于谁更有益处?”

话音刚落,又有一人随后反驳:“闻郎中慎言,事出蹊跷,眼下唯一知情的刺客也已畏罪自杀,在尚未查证之前,不可妄加揣测。”

接话的正是榜眼,现从六品侍御史殷褚。

众臣立即附声:“殷御史此言在理,此案还需多番查证,方可再下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