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亥时一过,赵璟就被宋微寒押着睡下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又从睡梦中挣醒过来,这一清醒,梦中那股在他体内乱撞的冲劲也愈发明晰,从脚底,再窜到四肢百骸,随后,阵阵热浪痛楚也相继而来。
他茫然地坐着,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湿黏的衣物紧紧贴着后背,将他此刻的狼狈勾勒得淋漓尽致。他想叫人,可嗓子干得冒火,一张口就只能发出破碎嘶哑的气音。
他重重喘了一口粗气,一鼓作气爬站下地,可还没来得及稳住脚跟,人就已经重重摔了下去。
地面很冷,冷得他全身一震,思绪回还,他撑起半个身子四处张望着,全身止不住地打颤,四望无人,视线里一片阴蔽,他只好撕扯着喉咙发出微弱的呼唤:“羲、羲和,你在哪……羲和、羲和……”
他甚至忘了呼痛,只能本能地叫着宋微寒的名字,仅止于此,也唯有如此。
黑暗里,这一声声低唤仿若濒死的呓语,在极致冷寂下,也许下一瞬就会消失。
久久没有回应,赵璟颤着身子蜷成一团。骨缝里好似钻进了一千、一万只蚁虫,又痛又痒,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身体的炽热与地面的严冷撞在一块,却也分不清到底是折磨还是畅快了。
他再一次回到了那个雨夜,他的一生似乎都在不断重演那一夜,即便他走了千万里路,却依旧逃不出那座小小的宅院。
朦胧视线里,他的母亲,那个要强的女人对着列祖列宗承认了自己的“过错”,她不敢看自己一眼,可赵璟却能清晰感受到她的痛楚。
巨大的悲恸淹没了他,这一刻,他终于如愿叫了出来,他伸出手,艰难向前蠕动着,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发出撕心裂肺的怪叫声。
只要、只要再向前一步,他就能看见她了,只要再向前一步,只要一步!
但梦境并未给他扭转命运的机会,目光穿过低矮的门槛,他看见了无力垂下的手,现实里,他的动作也随之停下。
月光从门缝底下流了进来,停在与他隔了一掌的距离。
下一刻,他双膝一软,骤然瘫倒下去,乌蒙的眼闪过一抹精光,旋即又隐没下去,直至沉进冰冷的湖底,再翻不出一丝波澜。
不知过了多久,晕在地上的月河微微一晃,随着“吱呀”一声,大片月光争先前后闯了进来,落地时,又小心翼翼地把“睡”在地上的人笼了起来。
四下极短地静了一静,一如男人脸上转瞬即逝的笑容。
宋微寒白着一张脸,迅速冲过去把人抱了起来:“云起,云起!”
等不到回应,他忙不迭冲着大敞的门呼救:“来人!来人!行之!快,快去请大夫!”
宋随闻声赶来,便见他抱着一具瘫软的身体,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打着颤,仅此匆匆一瞥,便教他心惊肉跳,脚还没有站稳就飞一般冲出了院子。
朱厌、狌狌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远远瞧着宋随惊慌失措的背影,朱厌暗叫不好,拔腿就进了院子,狌狌紧跟其后,还不等他看清,就又被前者推了出来。
狌狌有些不明所以:“出什么事了?”
朱厌推着他,手脚却像灌了铅似的又沉又重,他张了张口,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没事,我们先出去。”
狌狌狐疑地勾着头瞟了一眼:“你藏什么呢?”
朱厌吼了声:“别添乱!”
狌狌一怔,脸上的情绪飞快变了变,随即又恢复如常:“不说就不说。”
“嗯……”朱厌握着他的手臂往外推,全身重量也好似全栽在他身上,狌狌全盘接过,扶着他往外走。
屋内,宋微寒把赵璟抱上了床,满心俱是懊悔苦痛,他不该让赵璟离开自己的视线,更不该把他一个人留在这样荫蔽的环境里。
他不敢去想赵璟在这段时间里经历了什么,只能一再加重手中力道,仿佛要和他紧紧嵌在一起。
宋随一回来,就见他痴痴地抱着男人,一动不动,也不吭声。
他心下一紧,急忙把大夫请过去,自己则取出火折子点亮了一旁的烛灯。
视线转明,宋微寒茫然地偏过脸,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若非他还直挺挺地坐着,旁人只怕都要误把他看成那个垂危的病人了。
大夫局促地看了他一眼:“王、王爷,您这…不知您可否先将这位公子放一放?”
宋微寒又是一愣,随即慌不择路把人放下:“您请。”
大夫道了声“得罪”,坐到床边凝神为赵璟号脉,余下二人则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不多时,大夫起身回道:“王爷放心,这位公子并无大碍,只是胸中郁而不舒,致气机紊乱,一时急火攻心,只需稍加修养,佐以柴胡散火养肝,不日便会痊愈。不过……”
宋微寒急忙追问:“不过什么?”
大夫略作迟疑,反问道:“敢问这位公子,可是身怀旧疾?”
宋微寒顿了顿,并未说破醉芙蓉的事:“是,不过他已经许久不曾犯病了。”
那大夫点了点头,又道:“我道如此,这位公子身子虽有亏损,却也不至突发急症。此番来势汹汹,反而更像是……”
闻言,宋微寒面色一变,不由沉了声音:“更像是什么?”
大夫接道:“更像是有什么引子生生把那急症勾出来似的。”
此言既出,周遭犹如断弦的琴音,陡然死寂下来。
宋随不由屏去呼吸,稍一深思回忆,当即白了脸。
再观宋微寒,倒是一如既往,唯有宽袖里紧紧攥起的拳头,将他此刻的心情暴露得一览无遗。
蹲在外头的朱厌也不由跟着绷紧了腿,心如鸣钟,撞得他大汗淋漓。
宋微寒暗暗顺了口气,迅速堆起笑容:“有劳您了,您说的引子我们会记下的,这边还需您多费力照应。”
大夫顿时受宠若惊:“应该的,应该的,草民这就下去写方子。”
宋微寒抿唇一笑,随后高声叫来朱厌:“朱厌,你和这位陈大夫一同去医馆抓药,顺道走账房把银钱结了。”
朱厌闻声立马跑了进来,却因腿绷得太紧,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径直领着大夫离了房间,期间未曾看过旁人一眼,包括正卧病在床、迟迟不醒的赵璟。
待人都走净了,宋随才直直跪下去,一声闷响后,屋内再次归于平静。
须臾之后,宋微寒终于出声:“你这是做什么?”
“属下有错。”宋随垂下脸,面色凝重道:“是属下行事轻率,中了那贼人的奸计,害、害得靖王遭此祸难,请王爷责罚!”
宋微寒松开拳头,似叹非叹:“你确实轻率了。”
宋随闻言,背压得更弯:“请王爷责罚!”
宋微寒一路走到他眼前:“你可还记得当初在信都的事?”
宋随眉间一抽,还未深思便被一股力量径直扶了起来。
四目相对,宋微寒轻轻一叹,温声道:“我若罚你,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我心本就难安,又何必再给自己找不痛快。倒是你,有时间在我这告罪,不如赶紧去把那贼人抓来。”说完,他收了手,下巴也顺势往门口轻轻一抬。
宋随怔怔地看着他,眼中情绪千回百转,最终化成一个字:“是!”
看着他的背影,宋微寒轻声念了句,似是在对他说,又好像只是自言自语:“行之,你要信我啊。”
宋随脚步不停,他匆匆往天上看了一眼,人也在顷刻之间出了王府。
其实,他们都知道此去注定无功而返,却偏偏要走这一趟,或许是心存侥幸,抑或只是给宋微寒腾出一个喘息的间隙。
夜已经深了,月光遗落的清辉却一路铺开,绵延千里。
第91章 不畏浮云
如此僵持着,又过了数个时辰,天还未彻亮,本就浅眠的宋微寒骤然清醒过来,他睁着眼,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床幔,酸麻的背已被冷汗浸湿,手心热得冒火,脚底却一片冰凉。
他就这样坐了整整一夜,一如被摆放在记忆里的某个片段。
一晃,就是一年了。
思绪回转,他定了定神,起身走向赵璟,他几乎从未见过如此安静的赵璟,安静得连呼吸都有些难以捉摸。褐粉色的疤痕还烙印在半边脸上,但已经不那么狰狞了,想是日日疗养,半分不敢怠慢。
一想到对方对着铜镜敷药的认真样儿,宋微寒就禁不住笑了声。
还好,还好。他还有很长时间去看这些曾经险些被自己遗失的人。
宋微寒伸手替赵璟理了理鬓发,又把锦被往上盖了盖,这才悄声出了门。
与此同时,门槛上正坐着一个人,手里攥着药方抵住门框草草入眠;而正对着门口的院墙下,又有一人怀抱佩刀与他遥遥相望。
宋微寒往前走了几步,一回头就瞧见自家屋顶上还趴着一个黑衣男人,晨光落在他脸侧,打下一个柔和的光晕。
彼时微阳初至,熹光过窗,照得这宽敞的院落一派岁月静好,人生所求,不过如此。
翌日午后,宋重山姗姗归来,得知赵璟出事,当即变了脸:“凶手可抓着了?”
宋随垂下眼:“没有。”
闻言,宋重山握住佩刀,再问:“那…可知是谁干的?”
宋随依然答:“不知。”
宋重山当场拔出刀,毫不犹豫砍向他,却又在离他三寸之遥停了动作:“为何不躲?你平日不是挺有能耐!”
宋随沉默数息,随后道:“宋随自知罪该万死。”
宋重山握紧了刀柄,喝道:“好一个罪该万死!倘你当真有求死之心,哪里还轮得到我来动这个手?!”
“华阳叔!”正当二人僵持不下之际,宋微寒从门外叫停了两人,随后阔步走近,目光落在泛着寒光的刀锋上:“你们这是做什么。”
宋重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旋身半跪:“卑职管教不周,令靖王受此祸难,还请王爷责罚!”
宋随也跟着跪下来。
“华阳叔,您言重了。”宋微寒叹了声,一一将两人扶起:“您是长辈,羲和如何能越矩罚您?再者,行之也是无心之失,倘若当真要论起这管教不周的罪责,该罚的也理应是羲和。”
宋重山暗暗松了口气:“那靖王……”
宋微寒弯起唇,宽慰道:“他并无大碍,您不必担心。”
“这便好,这便好。”宋重山这才安心,自行揽下收尾之事:“您放心,昨夜之事,卑职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闻言,宋微寒两眼虚虚一颤,他缓缓移开视线。日光从门口打了进来,明与暗的交线模糊交糅,也将他的声音拉远了许多:“这件事,我已经有了对策。”
二人齐齐看向他:“是何对策?”
宋微寒反问向宋随:“行之,那几盆醉芙蓉你可收好了?”
宋随颔首。
宋微寒往前走了几步,直走进光里,背对着两人:“来而不往非礼也,奈何我府上俱是俗物,不堪入目。既无奇物可返,便也受不得如此厚礼。行之,你即刻将这些醉芙蓉一分为二,物还原主。”
宋随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属下愚钝,不知您口中的这个‘主’是指何人?”
宋微寒面向西边,似答非答:“天冷日不光,太行峰苍莽。尝闻此中险,今我方独往。”
宋随垂下眼,应声而去。
一旁的宋重山不由拧紧了眉,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出声劝道:“王爷,您此举未免太过草率,云、定二王虽有嫌疑,却也不至——”
宋微寒不紧不慢道:“此前,我也时常犹豫不决,畏首畏尾,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失了先机。昨日我想了一夜,终于恍然大悟,我当初做质子的那一套已经不管用了,到了今日这个位置,我争与不争,皆是争。”
宋重山胸中一阵轰然,喃喃开口:“因而,幕后之人究竟是谁,于您而言已经不重要了,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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