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71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第88章 野性难除

虽说宋重山暂时勉强接受了宋赵二人的关系,但这并不代表他接纳了赵璟这个人。作为乐浪宣抚使,他影响着整个乐浪大营的意志,即便面上不会和赵璟交恶,却未必全心追随,而赵璟一旦得势,也势必不会容下他这个不定因素。

不论哪一方受伤,都不是宋微寒想看见的。

赵璟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故而一改骄矜,很快就和宋家上下打成一片,尤其宋重山那几个儿子,对这位不明身份的外客格外热络,日常切磋不说,一提及布阵排兵,总能和他议上好几个回合。

远远看着又打成了一团的几人,帛弘连连啧叹:“倒是像极了向夫家献殷勤的好女婿。”

说着,余光扫向身侧的宋微寒,揶揄道:“倘若你哪日不想做王爷了,不如随我回高纥做驯兽师?”

宋微寒转过头,面露不解:“高纥王何出此言?”

“我座下有一头白狼,脾性比之阿璟不遑多让,虽已被我驯服,却仍野性难除,着实令我头疼。”停了停,帛弘又将目光移向远处的白影:“我见你将阿璟驯化得如此好,必定也能使它顺从。”

宋微寒微微蹙眉,随即也跟着看向赵璟:“我并未驯化他,去留也全随他意。”

顿了顿,他继续道:“万物有灵,高纥王若想留下那头白狼,不若以情感之,太强势,只会适得其反。”

帛弘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一头畜生罢了,哪里懂什么人情世故?不过,倒是有一点叫你说中了,万物有灵,它们虽不通人性,却懂得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宋微寒又是一皱眉,对此不置可否。

帛弘凑近他,轻声轻气地提醒道:“王爷可得时刻警戒了,切莫叫那畜生钻了空子、反咬一口才好。”

说完,也不等他有所反应,帛弘便提脚迎上了迎面而来的男人。

赵璟被他拦住,两人站在原地,似是在说些什么。宋微寒远远望着他们,百思不解。

帛弘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但他不明白,为何他一会儿助攻,一会儿又要离间,这个人究竟想做什么?

正想着,便见他又朝自己投来一眼,率先离了此地。

赵璟似乎并未察觉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径直走向宋微寒,抬声嗔道:“羲和,渴。”

宋微寒抽出帕子替他拭去额上的汗,叮嘱道:“你身子还没好,少折腾,外头风大,一冷一热,易感风寒。”说罢,便牵着他往屋里走。

赵璟跟在他身后:“宋叔叔尚武,除此之外,我也寻不出旁的讨巧法子了。”

宋微寒低笑一声。确实,比起投机取巧,亲力亲为更能打动人心。但凡事都有临界点,宋重山之所以能和他和平共处,只能代表眼下还没有紧迫到需要撕破脸的时候,而赵璟的野心,显然也不会止步于此。

不知为何,他心里没由来生出一股引狼入室的危机感。想到此处,他倏地脚步一顿。两人一前一后,默契地没有开口,数尺之遥,却犹如万里银河。

四下静谧,失衡的心跳咚咚作响,分明是湿润的九月天,屋里的气氛却异常干燥。

数息之后,宋微寒又迈开脚步,空气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喘息。刹那间,还不等两人缓过气,宋微寒骤然回身,正正巧迎面撞上一双幽暗的眼。

那双眼睛里,有猝不及防、来不及收回的狠戾,有千丝万缕的深情和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痛。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却又有些似曾相识,就好比把他以往的狠绝和柔情糅杂在一起,一下子全数披露在眼前。

宋微寒事后回忆起这一眼,时常后怕得不行,你很难理解他的那种情绪,就好像把一头野兽锁进巨大的铁笼里,它没有任何撕心裂肺的挣扎,而是用一个审视的、爱怜的眼神静静看着你。

而此时,在对上这双眼的那一瞬间,极致高压下,他的心竟前所未有的冷静。

须臾后,他轻轻呼了一口气,终于释然。压在心口的莫名难捱终于有了一个满意的解释。

这才是真正的赵璟,这才是赵璟对自己真实的感情——有憎、有爱、有痛、有怜。

从他们结盟开始,赵璟几乎是一个被动的姿态霸占着全部主动权,他先一步发现了自己对他的感情,并毫不犹豫去利诱、去放大这种感情,很多时候,他表现得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捕捉你的情绪,分析你的需求,再做出行动。

虽然很受用,但每至午夜梦回,宋微寒总忍不住去害怕,怕一切都是自己的臆想,怕赵璟会收回所有的眷顾。

直至今日,他看见了赵璟眼里的挣扎,才真正找到了着陆点——在害怕的,并不只有自己一人。

赵璟同样是矛盾的,在信任和猜忌、真心和假意的泥沼里瞻前顾后,宋微寒不知道他最终选择了什么,抑或是连他自己也没能找出明确的答案,所以才会有那样复杂的眼神。

而这一切,赵璟从未曝于人前,只能在他身后获得短暂的放松。

原来,他笔下恣睢无道、自在逍遥的靖王殿下,不过也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人。

四目相对,赵璟在一瞬的失神后,整个人忽然以极快的速度枯萎。

他们似乎一直都在制造矛盾,源于各种无法言说的不坦白。他从来没有想过,一股脑扎进泥潭之后,会遇见这么多的“磨难”,全不需旁人介入,他们的联合也快走到尽头了。

“羲和。”缄默再三,赵璟率先张了口:“我时常在想,你若再笨些,我们之间或许会更平和。”

宋微寒替他接下了后面的话:“可那样的我,或许就不会铸就今日的我们。”

赵璟垂下眼,片刻后,无奈失笑。

宋微寒把茶递过去,如他安抚自己一般安抚着他:“别怕。没有爱,我们还可以成为很好的敌人,很好的朋友。”

赵璟反驳:“这句话,是我们从未在一起的假设。”

宋微寒笑道:“所以,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赵璟语结,随即泄气一叹,接过茶一饮而尽:“我们,果然是天作之合。”

宋微寒挑眉:“那么,我的天作之合,我准备去看看外祖,你要去吗?”

赵璟:“当然去。”

……

走在路上,宋微寒总是忍不住去看赵璟的脸:“你这张脸,又是你那位易容好手替你弄的?”

赵璟点头:“九尾事先做了几张脸,以备我不时之需。”停了停,他补充道:“他是我早年收的一个门客,善易容之术,如今就是他替我守在成陵。”

宋微寒很好奇:“有机会,我倒是想见一见这位奇人异士。”

赵璟颔首称好,随即问道:“你外祖是个怎样的人?我也好有所准备,讨个好。”

宋微寒无奈:“不必了,他连我也不喜,还管你什么。”

赵璟来了兴趣:“这是何故?”

宋微寒顿了下,道:“我母亲和我父亲是私奔的。”

赵璟一怔:“怨不得…宋叔叔会说你母亲是在营帐里生的你。”

宋微寒对此触动不大,自然也不在乎那位外祖的态度,但戏该做还是要做的。

赵璟摸了摸下巴,双眸压暗,也不知想了什么。

两人抵达林府,意外地顺利进了门:“王爷,您请在此等候片刻,老奴这就去请老爷。”

不多时,便见一个身着锦衣的中年男人迎了过来,此人气度不凡,步步生风,皮肤偏白,留着一指长的胡须,一看就是个养尊处优的斯文书生,此人正是林家二子林申敏,也是宋微寒的二舅舅。

林申敏快步上前,打躬作揖:“不知王爷大驾光临,草民有失远迎,还望多多包涵。”

宋微寒连忙把人扶起:“二舅舅,你就别打趣我了。”停了停,又回以一礼:“羲和见过二舅舅,数年不见,不知外祖、几位舅舅可还安好?”

林申敏弯唇笑道:“老样子,有什么好不好的、坏不坏的,来来来,坐下说话。”

宋微寒迟疑推托:“这…外祖还没来。”

林申敏道:“爹他老人家还有一阵子呢,总不能让你千金之躯干站着,这若传出去,我林家也不用在乐浪做人了。”

宋微寒无奈:“既然二舅舅放话了,羲和也就失礼了。”

林申敏和宋微寒一左一右坐在堂下,这时,侍人也把茶送了上来。

林申敏:“这回回来,准备待多久?”

宋微寒也不隐瞒:“回二舅舅的话,估摸着要等到年底。”

林申敏点了点头:“不错不错,还能待两个月。”

停了停,他忽然问道:“我听说,你准备再开棺?”

宋微寒眸光一闪:“不瞒舅舅,确有此事。”

林申敏唉声一叹:“小妹和妹夫去了这么些年,你…你又何必再去叨扰他二人?”

宋微寒随即也露出哀色,一边不动声色观察着他:“爹娘早逝,我这个做儿子连他们最后一面也没见着,本就是大不孝。”

林申敏紧跟着道:“那你又何苦…再行不敬之事?”

宋微寒登时沉了脸,眼泪说来就来:“二舅舅有所不知,爹和娘极有可能是蒙冤而死,我这个做儿子的若不能查明真相、为二老洗刷冤屈,与那不通人伦的畜生又有何异?”

“那你查出什么来了?”正此时,一道威严厚重的男声传了过来。

二人循声看去,来者与林申敏形貌相似,眉眼锐利,一步一声,正是闻讯而来的林家长子林申寅。

宋微寒连忙起身行礼:“羲和见过大舅舅。”

林申寅瞥了他一眼:“王爷客气,草民可担不起您如此礼遇。”

宋微寒尴尬地看向林申敏,后者则报以惭愧一笑。

他俩说不出话,林申寅可有话说:“我适才听你说要开棺,还要查什么真相?”

宋微寒颔首:“正是。”

林申寅冷笑一声,毫不客气道:“四年前,小妹托我告诉你,愿与你爹同葬,早日安寝。

给你爹治病的大夫也都说了,你爹是旧疾复发,病来如山倒,才去得这么快。你回来说什么也不肯听,一定要开棺验尸,结果无功而返,而今为何又要重蹈覆辙?

我不知道你在朝中又遇到了什么困境,你若还有点孝心,就听我一劝,斯人已去,给你的父母亲留个清净吧。”

宋微寒抿直唇,随即道:“正是有孝,才不能置之不理。”

林申寅又是一记冷哼甩过去:“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我看爹你也别见了,趁早回去做你的摄政王,省得气倒他老人家。”

林申敏赶紧来打圆场:“大哥,你这是说什么话,羲和好心好意来看爹,你上来就是甩脸色。”

说着,又看向宋微寒:“羲和啊,你也别怪你大舅舅,他就这个脾性,你也知道,他素来最疼小妹,好不容易把人盼回家了,没过几年好日子,就…。唉,你别怨我们。

不过,二舅舅和你大舅舅一个态度,你娘生前命途多舛,现在走了,也该清净清净了。你实在要查案子,可以,二舅舅帮你去找给你爹治过病的大夫,保证一个不少,我就想求你能不能给小妹留个安生?”

宋微寒垂下脸:“对不住,二舅舅,这个棺,羲和一定要开。”

林申寅冲上来就要骂他,赵璟眼疾手快把人护住,不置一词。

林申寅更是不爽:“你赶紧走,我们家庙太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林申敏忙不迭拦住他:“你又想干什么呀,羲和怎么讲也是小妹唯一的血脉,你这么对他,倘若小妹泉下有知,她得多伤心呀。”

林申寅冷哼一声,连他也一起骂:“当初若非你暗中帮小妹出逃,她又怎会是今日这个下场!她年纪小,不懂事,你还不懂事吗?”

眼见着他又絮絮叨叨数落起来,林申敏立即给宋微寒递了个颜色,一边安抚道:“我那不是舍不得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生平最怕看小妹哭,你都没看见她抹眼泪的那个样子……”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八百年前的旧事都要翻出来说,吵得不可开交。

宋微寒不得已,只得领着赵璟匆匆告退。他二人一走,屋内就倏地静了下来,不多时,一鹤发老者由着侍人从耳房扶出。

林申寅、林申敏对视一眼,齐声唤道:“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