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66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而你顾向阑,宦海沉浮,前半生几乎都活在他人脚下,好容易坐到今日的位置,又还剩几分壮心厉胆?”

字字诛心,针针见血。

短短数息的失神,顾向阑迅速作出反应:“盛郎中果真心如明镜,只做个户部郎中委实是屈才了。”

盛如初暗叫不好,甜枣还没给,这一巴掌就已经把人打回原形了,遂赶紧补救道:“什么郎中不郎中,此地只你我二人,就不要再拿朝中那些派头压我了。你说过,我们私底下不必在意这些虚礼的。”

“……”顾向阑暗暗一哼,咬牙切齿道:“你还真是能屈能伸。”

“何止能屈能伸,我还能上能下。”盛某人总有法子把话题扭向奇怪的方向:“话都已经说得这么开了,你就不想试试吗?”

“试什……”话音未落,似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了似的,顾向阑倏地睁大了眼,他没想到盛如初玩真的。

“你还真是不知廉耻!”

“景明。”盛如初对此置若未闻,贴着他颈侧呼出一口热气,眉心微蹙,似乎忍耐得极为辛苦:“帮我。”

顾向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思绪百转千回,不论如何定心,最终都会在他的不断贴近下功亏一篑。

四下静得出奇,衬得耳边粗重压抑的长喘愈发明晰。正当盛如初暗暗猜想着这场无声对峙会坚持到几时之际,对面传来一声低低的问话。

“我该怎么做?”

盛如初一时忘了难挨的苦楚,更忘了自己的初衷。那一刻,他知道顾向阑再次占据了上风,但他不想…放弃这难得的机会。

“用、用手就可以。”

顾向阑垂下眼,让人无法揣测他的心思。

“……好。”

……

视线拉远,枝头悄然落下两只红嘴蓝鹊,很快,林间就接连传来鸟儿的鸣叫声,一声长,一声短,此消彼长,犹如一曲协奏,打断了雨后短暂的安宁。

一盏茶后,藏匿在林中的两个人还“依偎”在一起。

不谈因极致快/感而虚软的盛如初,就连一直僵着脊背的顾向阑,在这场意想不到的情/事后,也是汗湿夹背,气喘吁吁。

又过了半晌,盛如初终于恢复些意识,正当他想逞口舌之快时,意外发现后者神情恍惚,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他看得心头一颤,捉弄的心思霎时烟消云散,略一思索后,他捧起男人略显苍白的脸,谅他巧舌如簧,在对上那双眼后也不由哑了火,只好深深叹了一声。

他其实……罢了,到底是他过分了。

顾向阑一手推开他,另一只沾满他气息的手则不知所措地悬在半空。他怔怔地看着前方,胸口起伏不定。

他无法去形容此刻的心情,更不知如何去描述发生的这一切。为何会跟过来,为何不反驳他的话,又为何会同意他出格的要求……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自然,他来不及去思索、去权衡。

他突然很害怕,却不知自己在怕什么。

盛如初上前握住他的手腕,用袖子把他的掌心指缝擦干净,柔声道:“景明,我给你一个奖赏罢。”

说罢,他再次捧起男人的脸,往他发冷的唇上轻轻一印,又迅速退开。

顾向阑将视线移向他,唇上的余温让他心惊,对于先前发生的一切,他随时可以翻脸不认,可这个吻,他无法…不动容。

于是,恐惧加深。

见他缓过神,盛如初再次露出灿烂的笑容:“我受了你的恩惠,心中实在有愧,不若也让我帮你一回?”

顾向阑横了他一眼,沉声回道:“不必了。”

盛如初却不肯罢休:“怎么不必?你既不是不举,总不能一点反应也没有。”

顾向阑实在是被他纠缠烦了,脱口道:“我自己有手!”

闻言,盛如初眼睛更亮了。

顾向阑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他,数息之后,终于后知后觉地在对方毫不掩饰的目光下恍悟过来:“你、你……”罢了,再怎么骂,也只会适得其反。

盛如初轻咳一声,难得没有顺着他的失言说下去,今日这场荒唐闹剧,是时候结束了。

“我还是那句话,你若想清楚了,就来找我。其实,情爱的滋味远没有你想的那般下作,不是么?”停了停,又凑到他耳边,说了好一段恣肆风流的浑话,直把他讲得羞愤难当、拂袖而去,才一点一点收起了僵硬的嘴角。

看着他逐渐消失的背影,盛如初一个失力,倚着树干划坐下去。也不知想了什么,他又笑了起来,一声比一声高昂,一声比一声悲怆。笑中有泪,泪湿衣襟,混着凌乱的醉意,化成一声不知悲喜的呜咽。

末伏天赤日满天地,火云成山岳。雨分明已经停了,却仍听雨声滂沱。

盛如初蜷缩着身子,全然不顾尘泥沾衣,本就出身淤泥的人,打扮得再矜贵,也无法掩藏衣冠下的腌臜。

近朱者未必赤。

“你还要坐到什么时辰?”忽而,一道温润的男声在头顶响起,盛如初动作一僵,透过雾腾腾的水汽,他看见了一双墨金靴。再往上看,是一张平静的脸,可他眼力好,硬是从这张冷硬面皮下抽丝剥茧,觉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挣扎。

见他发愣,顾向阑索性把人拽起来:“回去了。”

顾相爷虚怀若谷,心藏黎民。而他盛如初,正是万千黎民中的一个。

盛如初怔怔地看着他,不多时,竟没由来地泄出一阵低笑,心里更是前所未有的快意:“下官还道相爷回过味来,会对下官避之不及呢。”

顾向阑没有应声,却无声胜有声。他会扶盛如初第一次,自然也会扶他第二次。两个狼狈的人一道搀扶着走在回去的路上,此刻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二人相伴相携,不染半分情愫。

近墨者也未必黑。

待二人远远地化成两个圆点,密林里才又走出一个僵硬的身影。

来者身形略显老态,但一举一动间仍余威不减,可见常年习武。此刻他正紧紧抿着嘴角,双眼浑浊,就连下巴上的胡须也一下子白了不少。长久后,他将将呼出一口浊气,握紧的拳头也跟着松了松。

长女半痴,长子战死,他也因此一向宽待这个仅剩的幼子,如今竟宠得他无法无天,甚至干出这样的勾当来!可是,他又怎么敢不去成全发妻留下的最后一个孩子?

所幸逍遥王身上还留有他盛家的血脉,总不至于断了香火…罢。

第83章 烟波不动

把盛如初送回去后,顾向阑总算顺利折返,一路上,适才所经之事不断在脑海闪现,喑哑的喘息也始终萦绕耳畔,挥之不去。

他也因此走三步定一步,失神再失魂,这是从未有过的状况。

他只好顿下脚步,再三平复后,一阵后怕兀自沿着脊背一路攀爬上来。他情不自禁攥紧了拳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迅速张开五指,惶惶不知如何自处。

想着过不了多远就回去了,他又加快脚步,还没走上两步,便见迎面立着一人,正目不转睛盯着他。

四目相对,捕捉到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慌张,沈瑞心中掠过一丝疑虑,面上却丝毫不显:“相爷。”

顾向阑迅速回神,以袖掩手,笑着迎上去:“不知羽林丞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沈瑞并未正面答复,而是道:“进去说吧。”

顾向阑心领神会:“也好。”

两人携伴进门,走到半道上,顾向阑突然拐了个方向:“如故,你等我先净个手。”说罢,便径直走向一旁的水井,从木桶里舀起一捧水洗了手。

沈瑞平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吭声。

沈瑞不问,顾向阑也不解释。

进了书房,两人也不寒暄,径直揭了正题。

“我这回来,是奉密旨托你办一件事。”

顾向阑略一颔首:“还请明示。”

沈瑞道:“皇上预备开设秋狩,希望你能在百官面前替他张这个口。”

闻言,顾向阑面色微微一变:“什么说法?”

沈瑞行至堂上,正要开口,但见他作势就要跪下,遂一手将人拦下:“不必跪了。”

顾向阑又是一颔首,示意他继续。

沈瑞学着赵琼的语气,复述道:“朕自即位以来,匆促已一载有余,思先帝之功,感怀良深。而今天下虽平,不敢忘战,秋冬之隙,可借以讲武,居安思危,教我大乾儿郎进退坐作之方,闻旌旗而不乱,安杀伐而不摄。”

顾向阑默了片刻,嘴唇微微蠕动,终究没有再追问下去。

科场案方过,肃帝登临大统也才一载尔尔,不论从时局、还是以他个人的行事作风来讲,所谓居安思危,估摸也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但他偏要在处境如此艰难的时刻出皇城,有什么东西值得他赌上身家性命也要去做,顾向阑一想便知,却不敢去想。

不过,忧心归忧心,倒也不至于到了山崩地裂的地步,再怎么说,沈瑞来送信,就意味着一切尽在掌控之内。

他二人俱是先帝一手栽培,虽不至契合金兰,但对彼此的根底也能知个七八分。这也导致俩人根本无话可说,一个眼神便已心照不宣。

“我明白了。”

沈瑞颔首,作势便要离开。

顾向阑起身叫住他:“留下用个晚膳吧。”

沈瑞脚步不停:“不必了。”

顾向阑再次坐了下去:“也好。”

……

彼时,建章宫内,赵琼与云念归一右一左,正聚精会神看着棋盘,长久之间,偌大的宫殿内,静得只余下棋子碰撞的脆响。

正当战况激烈之际,一阵轻徐的脚步声忽然奏响,后者握棋的动作微微一顿,心乱了,棋路也就乱了。

胜负已分,云念归却一点儿也不懊丧。赵琼斜了他一眼,随后好以整暇地看向来者。

沈瑞朝他略一颔首,便是回话了。

云念归紧跟着站到他身旁,状似无意扫了一眼,嘴角微扬。

沈瑞警告地看了他一眼,他就立即抿紧了唇,奈何笑意已经止不住地从眼睛里跑出来了。

赵琼暗暗发笑,揶揄道:“如故,你来陪朕下棋,和他下没意思。”

沈瑞颔首:“是。”

“就照着这盘棋继续下吧。”顿了顿,赵琼话锋一转:“不许输,输了朕就把云木深拉下去打板子。”

一炷香后。“臣输了。”

赵琼深深一叹,问向一旁的云念归:“这顿板子打下去,你喊不喊冤?”

云念归坦然道:“臣不冤。”

赵琼点了点头,似笑非笑道:“你都这么说了,朕也不好无过而罚,既如此,冤有头,债有主,这顿板子就…..”

“欸——”云念归连忙出声制止,触及沈瑞告诫的眼神,他立即垂了头,闷声道:“臣有冤情。”

赵琼当即正襟危坐,朗声道:“堂下何人,有何冤情,还不速速上报本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