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赵琼挑眉:“说说看。”
顾向阑摇了摇头:“这个人并无出人之处,且身世凡凡。”
赵琼愣了愣:“既如此,为何爱卿偏偏要将他挑出来讲?”
顾向阑道:“不瞒皇上,臣与此人是同乡。”
赵琼顿时失笑:“朕可不认为你会是个徇私的人。”
顾向阑解释道:“因为,他是个孝子,若一定要说他有什么特别之处……不知皇上可曾听过伤仲永的典故?”
赵琼不解:“这二者有何关联?”
顾向阑道:“因为他就是另一个‘方仲永’,他今年四十有一,参加科考凡三十载,至今才勉强中第。按理来讲,三十年中进士也已不易,但他本不该如此。”
“一个十一岁就能参试的人,可见曾经是何等的风光,可惜了……”停了停,赵琼又道:“你说他是孝子,可是指他听从父母之命,不论失利多少次,仍始终如一地参试?”
顾向阑轻轻颔首:“是。”
赵琼咂摸了一会,仍有些不明所以:“可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呀。”
顾向阑莫名一笑:“所以臣说他平平无奇。”
赵琼一时无言,但想想既是他特意提出来的人,或许会有用处…吧?
“朕明白了。”
彼时,一绿衣青年正站在岩台上晒太阳,高张的炎火毫不客气地直逼向他,照得他前襟裸露的肌肤越发白皙透亮。
所谓人如玉,大抵就是如此了。立在檐下的昭洵如是想。
“昭洵。”这时,青年转过头,眉间微蹙,双颊鼓起一个不明显、却可以一眼捕捉的小包,而那双明亮得过分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热。”
昭洵强行忍住退步的冲动,喉内一阵酸涩,你实在难以想象一个早已及冠的男人对你露出这样“微妙”的表情,尤其还是对着这样一张脸。
不否认,同为一母所出,五皇子与自家主子确实有几分相似,但很明显,作为曾经备受先帝眷宠的皇子,无论是形貌、还是气质,他都更偏向他的父亲,即便今日的他曾因经受八年的囚困折磨而变得羸弱。
昭洵想了想,默默收回了先前的评价。
赵珂见他不说话,正准备再问,便见他一声不吭地移了个位置,并以眼神示意自己站过去。
赵珂也不恼,快步站上去,锲而不舍地发问:“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昭洵当即凝神去听,果真隐隐约约听到一阵敲锣打鼓的响动:“是。”
赵珂闻言更加卖力地纠缠他:“你去看看,外面是有什么喜事吗?”
昭洵寸步不动,沉吟片刻后,答道:“是状元巡街。”
赵珂眸光一闪:“是我记错日子了么?眼下不是已经六月天了?”
昭洵也不隐瞒:“回公子的话,这是因为考前有人盗售试题,闹出了大乱子,故而耽搁到今日才放榜。”
赵珂顿时不说话了,他循声向前走了两步,眼中的光亮猛不迭熄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晦暗。
背对着昭洵,他轻轻蠕动着嘴角,随即竟不可遏制地笑了起来。无声的、张扬的、蔑视的。
“昭洵,要下雨了。”
昭洵抬眼望去,只见几只燕子从眼前斜掠而过,他又将目光投向那个单薄的背影。
“嗯。”
……
“朕还有一事要与爱卿相商。”聊完人员部署后,赵琼准备再找他帮个忙,孰料话说一半,便听一道轻且急的呼唤从帘后传来:“皇上,奴才有要事禀报。”
赵琼看了顾向阑一眼,道:“就在这说吧。”
“是。”荣乐探出半个头:“有一群考生闹到了京兆府衙门,说…说本轮会试有失公允,要求重考。”
顾向阑暗暗蹙起眉,倒是赵琼,好似没有抓住重点:“你确定闹事的是考生?”
荣乐愣了愣,一时不知如何答复:“这…..”
赵琼也不难为他,继续问道:“范敏是怎么处理的?”
荣乐如实回道:“回皇上,范大人说,人多口杂,没有御令,他不敢擅自引兵镇压。”
“他倒是会做人,可惜…不会做官。”赵琼笑了声,回身看向顾向阑:“爱卿,这件事你怎么看?”
顾向阑垂首:“依臣之见,范大人行事虽略显踌躇,但他的顾虑不是全无道理。”
赵琼毫不客气地拆穿道:“朕听说,及第的这些考生在民间风评本就不错,怎么,现在是有人质疑他们名不副实喽?”
顾向阑直直看向地面:“刑部批文还没有公示,许是考生们听了些风声,但因不明就里,就想着到京兆尹衙门问个清楚。”
赵琼点了点头:“依爱卿的意思,是认定他们只是寻常考生了?”
不等他答复,赵琼继续道:“既如此,那范敏的做法也确实情有可原了。不过,也不能就这么耗着不是?”
顾向阑立即请缨:“臣愿往,为君解忧。”
就在两人“对峙”的空当,又有一人进门凑到荣乐耳边说了些什么,只见他立即走到二人跟前,眼中喜色丝毫不掩:“皇上,已经平了,已经平下来了。”
赵琼皱眉:“谁平的?”
荣乐答:“是太尉领兵封锁了衙门,在他的一番劝解下,考生们就都散了。”
赵琼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他哪里来的兵?”
荣乐又答:“说是乐安王府管事带的兵。”
此话一出,四下兀地一静。短短数息,赵琼便恢复如常:“他们人呢?”
荣乐道:“就在殿外守着,奴才这就把人叫进来。”
不消片刻,盛观、宋宜安就在荣乐的指引下进了门:“老臣盛观(草民宋宜安)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琼露出热情的笑:“都起来吧,盛爱卿,多亏有你了,适才朕还和顾爱卿急得团团转,一转眼,你就把事处理好了,朕这回可得好好赏赐你。”
盛观赶紧推脱:“您折煞老臣了,此乃老臣职责所在,决不敢冒领功劳,何况老臣之所以能解围,完全是蒙天之佑,百姓们都是听了您的恩德才散去的,其次就是乐安王的帮扶。”
赵琼点了点头,笑道:“范敏解决不了的事,你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看来盛爱卿在民间的名望确实不错。”
盛观登时后背一僵,年初的事再次忆上心头,他哆嗦着嘴,布满沟壑的脸几乎要埋到地里去,思前想后愣是找不出一句合适的答复来。
霎时间,周遭陷入一阵诡异的死寂。身后的顾向阑一动不动,一旁弓着腰的荣乐暗暗屏住呼吸,跪伏在地上的宋宜安更是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倒是赵琼,犹自笑意深深,替盛观解了围:“荣乐,你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把盛太尉扶起来。”
等人站起来后,他才继续道:“该赏还是要赏的,不过眼下这一时半会,朕也确实想不出该赏赐什么,不若这样,你再等等,等朕想好了,就托逍遥王给你送过去。”
“老臣何……”盛观还想推脱,却猛不迭对上顾向阑的视线,当即扭转话锋:“老臣多谢皇上厚赏。”
赵琼无意再折腾他,终于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宋宜安:“你就是乐安王府的管事?”
宋宜安头压得更低:“回皇上,正是草民。”
赵琼反手虚虚一抬:“起来回话。”
宋宜安磕了个头,随即起身:“是。”
赵琼终于问到正题:“你是怎么想到引兵去协助盛太尉的?”
赵琼问得含糊其辞,但宋宜安却不能答不到重点,于是,他恭恭敬敬地回了句:“草民所报之事关系重大,还请皇上屏退左右。”
赵琼暗暗蹙起眉,但一想到对方的身份,还是允了。
待众人离去后,宋宜安这才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他,把前后缘由原原本本都说了出来:“禀皇上,这是我家王爷前夜寄来的信,信中提到他在省亲途中发现有一批来历不明的商贩在运河上转商,有可能涉及到朝廷。
王爷心中生疑,便写信命草民暗中查探一番,若确实有问题,再请顾相上达天听,万一是他错判,则避免无证上报而扰乱圣听。
草民收到消息时,恰好是殿试期间,草民唯恐生出事端,便悄悄派家仆盯紧了集市,一出事就拿着王爷先前留下的印绶去找了太尉大人。”
赵琼捏着信纸迅速扫过去,听他说完后,追问道:“既然你家王爷让你秘密行事,你为何还要说出来?”
宋宜安不卑不亢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您是王爷的主子,更是草民的主子,您有疑问,草民自然不敢隐瞒。”
赵琼握着信纸的手稍稍一紧,数息后,他露出笑,显然对他的答复很满意:“你做的很好,不过,既然这是表哥的意思,朕也不好拂了他的好意,这封信你拿回去,按他的意思行事,朕就权当什么也不知道。”
宋宜安虔诚地接过纸,高呼道:“皇上睿圣明哲,草民谨遵御旨。”
第75章 心乱如麻
送走众人后,赵琼缓步踱到建章宫外,不知何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看着头顶一望无际的墨云,他不着痕迹皱了皱眉。
“如故。”赵琼走向空旷的宫道。
沈瑞悄声跟在后面:“臣在。”
顿了一息,少年如是问道:“靖王处可有异动?”
沈瑞答:“回皇上,靖王如今正安安分分地呆在成陵,并无其他异动。”
赵琼微微抬高了声调,似笑非笑地反问道:“你确定成陵里的那个…是他本尊?”
沈瑞从容答道:“确定。”
他一直派人盯着成陵,五月也曾亲自去过一次九江,虽未照面,但他可以确定,那个人的确是赵璟。
这时,一颗雨珠倏忽落到鞋面上,沈瑞脚步一顿,飞快瞥了一眼靴子,随即提脚紧紧跟了上去。
半晌,赵琼才回了一句:“确定就好。”
再无他话。
过了不多久,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荣乐。
“皇上,逍遥王求见!”
一直稳步前进的金靴猛地一滞,少年睁开半阖着的眸子,眼中情绪再掩不住,霎时间,风起云涌,下一刻,又迅速云开风平。
见他迟迟不开口,荣乐犹豫须臾,硬着头皮追问:“还是…遣回去吗?”
“不必。”赵琼转过身,平静地俯视着他:“宣吧。”
当他走回建章宫时,追在头顶的浓云一阵翻涌,顷刻便打下一场大雨。
他不自觉深吐了一口浊气,吩咐道:“没有朕的传召,谁也不许进来。”说罢,便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朱门。
赵琅正直直地站在堂下,一动不动,也不知在想什么。
“逍遥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赵琼绕过他走向大案,一边漫不经心道:“下了朝不好好在府里歇着,进宫做什么?”
赵琅的目光紧紧锁着他,似乎一丁点也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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