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昭洵道:“御史台的几位大人并无任何异动。”
赵琅动作一顿,舌尖抵住上颚沉吟片刻,道:“看来,范御史是真的老了。”
昭洵俯下身:“那咱们?”
赵琅勾了勾手指,声如蚊蝇:“你去找个几个人……”
昭洵听罢,眉头一会展开,一会皱起:“爷,这能成么?”
赵琅唇角微微一勾:“放心,明日一早,那些考生就都会放出来了。”
昭洵点了点头,随即退身而去:“属下这就去找人。”
目送他离开后,赵琅深呼出一口浊气,随后一整个仰躺在藤椅上,视线向上,又缓缓阖起眼。
耳边的鸟鸣声渐渐停了,枝头的知了不知何时也已被扑走,昭洵不在,岩台一下子就旷了下来,此刻天地间,一片寂然无声。就着难得的静谧,赵琅眼睛一睁一闭,竟鬼使神差睡下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正午,赵琼坐在建章宫里,如期等到了以顾向阑为首的几位重臣。
“一个月了。”是感叹,更是质疑。
底下一片鸦雀无声,赵琼收了伤怀之态,似笑非笑地看向众人:“卷子改出来了?”
顾向阑出列上前一步,抬起衣摆跪下。荣乐眼疾手快接过他递来的折子,等东西送到赵琼手里,顾向阑这才不紧不慢地恭声答道:“回禀皇上,卷子由臣署领,陶尚书、张中丞协同审改,统共列出两百二十三位贡士,呈请圣阅。”
赵琼没想到顾向阑会亲自下场,摸着折纸的手微微一顿,他粗略扫了眼折子,随即给荣乐递了个眼神。
荣乐心领神会,快步上前将人扶起来。只听赵琼在后面跟着道:“既然榜单出了,爱卿还跪着作甚?快快起来,荣乐,还不赶紧给朕的爱卿们上座。”
众人慌忙推托:“使不得,使不得。”
赵琼笑了一声:“这有什么使不得的?众卿家于朕而言,不仅是臣子,更是长辈,朕坐着,长辈岂有站着之理?是不是,顾爱卿?”
“臣敬谢圣恩。”顾向阑也不推诿,径直坐了下去。
见他坐下,几人面面相觑,也相继跟着坐了,赵琼再次举起折子认真看了起来。
正当众人惴惴不安之际,少年的声音终于慢腾腾地传了过来:“这几日难为众卿了,又要配合刑部,又要赶卷子。”
不等众人答复,赵琼又念出一个名字:“温明善,朕记得是温爱卿的次子。”
温殊立即起身答道:“禀皇上,正是犬子。”
赵琼虚虚摆手让他坐下:“朕读过他的文章,好像有这么一句:’鸷禽之翱,夭其峭崖,幸其绝壁,思退,思进。’
雏鸟学翅,或陨于崖谷,出师未捷身先死,或乘于苍穹,直挂云帆济沧海;攫禽振飞,常翱于九天,惹人艳羡,却亦难免失足,空留遗恨。是以祸福两依,常思进退。想来令郎不但有君子之志,更有圣人之明。”
温殊登时冷汗涔涔,勉强堆起笑:“圣君在上,这…君子不敢当,圣人更是无从说起,犬子拙笔,稚童之见,能入皇上青眼已是莫大的恩宠,再担不起您如此厚眷。”
一旁的宁元秀轻蔑出声:“依老臣见,温家小子文章写得确实不错,但到底年纪尚轻,什么思进思退,说白了就是瞻前顾后、踌躇不决,若人人皆效法于此,岂不个个都亦步亦趋,届时,谁还能为皇上您排忧解难?”
“好!说得好!”一声脆响,赵琼猛地阖起折子,朗声赞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宁爱卿宝刀不老,壮心犹存,不愧是百官表率。能得宁爱卿相佐,是万方百姓之幸,是我大乾社稷之幸,更是朕之幸!”
“皇上谬赞。昔年,老臣追随先帝,蒙天之恩德,受天之圣眷,而今先帝不在,自当竭尽所能,为您保驾护航。”宁元秀原先只想跟温殊呛个声,不想被赵琼一通夸下去,心中疑虑陡生,思来想去,皇上还是看重他们这些老臣的,那到底是谁在背后给他们使绊子?
赵琼微微一笑,倏而暗了脸色,沉声道:“正如宁爱卿所言,若人人都思前顾后,怕得罪人误了前程,我大乾的江山岂不就成了空中阁楼,顷刻即塌?
所幸有你们这些心膂肱股之臣、老成谋国之士,才能在出了这等乱子后迅速替朕稳住朝野上下。这份折子朕看了,却没有细看,朕相信你们的决断,也相信诸位是诚心为朝廷谋才。”
停了停,他叫了声:“陶爱卿。”
陶修业应声上前:“老臣在。”
赵琼让荣乐把折子还了回去:“你是吏部尚书,劳你多费心,过会回了尚书台就立即按折子拟了榜单发往贡院,让入榜的贡生们都准备准备,三日之后参加殿试。”
陶修业躬身接过折子:“老臣遵旨。”
众人还想问放人的事,恰这时,一粉衣宫人捧着一盆大黄杏走进殿门,荣乐赶紧招呼着把杏子分呈给几人。
“按旧例,殿试放榜后应在杏林为及第的进士们举办探花宴,然而,出于一些不得已的隐情,科考至今已整整耽搁了三月还未结束,今年的杏花是无缘了。”
顿了顿,赵琼看向眼前金黄饱满的杏果,随手捡起一颗抹在袖子上擦了擦:“不过,朕与众卿虽未能及时一睹杏林风采,却可以大饱口福了。这是昨日河东郡守曹应文献上来的河东大黄杏,众卿赶紧尝尝。”
众人齐声答道:“多谢皇上厚赏。”
顾向阑轻咬了一口,还没嚼两下,后背整个僵得板直,他暗暗蹙紧眉头,一股子酸气充斥了口腔,还没有嚼烂的果肉卡在舌根,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再看余下几人,俱是酸得龇牙咧嘴,年纪最大的陶修业更是泪流一脸,但都一声不敢吭。
“怎么,不合胃口?”赵琼好似浑然不觉,举着个吃了大半的杏子瞧向他们,明亮的眼睛里满是不解:“陶爱卿,你怎么哭了?不喜欢吃就不要吃了。”
若非这杏子是当面分的,众人怕都要觉得赵琼是故意整他们了。
荣乐赶紧呈了张帕子给陶修业,陶修业一咬牙还是咽了,随后才接过帕子攥在手心:“叫皇上看笑话了,不是这黄杏不合胃口,是老臣牙口不好,不服老不行喽。”
赵琼收了些笑,眼中似有歉意:“是朕没有考虑妥当,来人,给陶尚书上茶,润润口。”顿了顿,他又看向余下几人:“众卿可还能吃得?”
众人不约而同道:“能吃能吃。”
“这就好。”赵琼这才松了口气,面色略有缓和:“提及杏,朕就想起了孔圣人于杏坛之上弦歌鼓琴、为三千弟子授业讲道的典故,天可怜见,朕的门生如今还枯守在贡院,前途未卜。”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寂。
在众人的示意下,顾向阑挪了挪屁股,正准备起身,又听他高声唤来荣乐:“让尚膳监把多余的黄杏都分出来,过会儿随陶尚书一道送去贡院。”
荣乐脚步一顿,问了个微妙的问题:“全部都要分出去?”
赵琼反问:“不然呢?难不成你们这些狗东西背着朕偷吃了?”
“奴才哪儿敢啊。”荣乐“噗通”一声跪下去,对着左右脸各掴了一掌,随即弓着腰倒退出去:“奴才多嘴,奴才这就去送。”
至此,众人更是一声不吭了。
赵琼对此置若罔闻,仍笑呵呵道:“适才讲到哪了,哦对,是温小公子的文章。”
温殊眼皮一抖,不想他今日怎么专盯着自己薅,遂暗中递了个求救的眼神给云之鸿。
云之鸿翻翻眼错开他的视线,随手举起杏子就往嘴里塞,谁料一口下去,又是酸得龇牙咧嘴,好不滑稽。
一旁的顾向阑却是彻底没了打岔的心思,只安静等着赵琼的下文。
赵琼将众人的神态一一收于眼下,继续道:“之于思退、思进,宁爱卿的指正不无道理,然圣人有教,慎终如始,则无败事。遇事当进则进,当退则退,这不仅是对个人,更是对整个社稷。
社稷之上,千万人矣,社稷之下,三尺朝堂,一人进,则一人退。你们总说皇上万岁,但人能过百岁已是极其不易,哪里还能活得了千岁万岁?一根担子挑累了,总要换个人再挑。”
此话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赵琼也不管他们怎么想,继续洋洋洒洒地说着:“温小公子是个有志气的,恰如所言,鸷禽之翱,始于峭崖绝壁,成败不过俯仰之间。试问朝廷上下,能有几人有这等觉悟和魄力?
古人言,爱之不以道,适所以害之也。温爱卿,你是严父,也是慈父,但做父母、做长辈的,因为害怕子女、晚辈走错路,就堵了他们的路,甚至不让他们走路,这是绝不能有的。”
温殊又跪了下去,老泪横流:“皇上圣明烛照,老臣谨遵圣诲。”
赵琼无奈失笑:“说话就说话,你怎么又跪下了?”
云之鸿赶紧把人扶了起来。
赵琼佯叹一声,看着几人僵硬的坐姿,忽而计上心头,极恶趣味地道出一句。
“怎么都不吃了?这些杏子都是你们的,没人抢。陶尚书牙口不好,就不吃了,剩下的这些你们今天吃不完,就带回去吃。”
第68章 棋逢对手
少年的声音落地清脆,稚气而亲昵的语气却让在场众人惊起了一身虚汗,好容易平下去的酸味儿似乎又从嗓子眼里呕了上来。
赵琼适才那番话再明白不过,这是逼着他们服老,好给后人腾地方呢。
不多时,云之鸿率先拿起一颗杏子继续啃了起来,余下几人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心中骂道:好个云寅同,你老小子倒是惯会装孙子。但骂归骂,到底还是相继跟着拿了杏子。
顾向阑无奈一叹,起身行至堂中:“启禀皇上,提及杏子,臣也想起了一个典故。”
赵琼饶有兴趣地看向他:“哦?”
顾向阑微微弓下腰,不卑不亢道:“这是《神仙传》里的一个故事。”
赵琼心下了然:“爱卿想说的是杏林神医的典故罢?”
顾向阑略一颔首:“正是。传闻这位董君异董神医医术了得,可死骨更肉,着手成春。他不但身怀仁术,更兼有仁心,每每为人治病,不取一毫一厘,只教他们在山间种下杏树,待杏子熟后,就在林中建了一间谷仓,以杏易谷,再将所得之谷用以赈济灾贫。”
说到此处,他轻秉了口气,继续道:“适才皇上谈及孔圣人于杏坛讲学育人的典故,臣就暗暗在想,较为前者,后者与今日之景更相合宜。自您即位以来,日夜殚精竭虑,为国除弊,若说董君异医的是一人一城,您医的就是泱泱华夏,是四海九州。
臣犹记,那书中记有明文,‘取杏去多者,林中群虎出,吼逐之。’这是您用来哺养万民的粟黍,臣已食其一,何敢多贪?”
不等众人反应,顾向阑猛不迭掀开下摆跪了下去,双捧上头顶,缓缓展开。视线向上,只见他掌中赫然放着一颗饱满金黄的杏果。
众人均是一怔,随即纷纷上前跪下,献出手中杏子,齐声道:“蒙君恩德,厚赏圣物,然臣已食其一,何敢多贪!”
赵琼惊而后喜,竟阔步下堂亲手扶起顾向阑,青睐之色丝毫不掩:“众卿快快起身,尔等能有这般体察之心,朕深感欣慰。”
说罢,他接过顾向阑手里的杏子,似笑似叹:“这可是两朝丞相摸过的及第果,其中福泽,可不是一般人能担得起的。”
见他不怒反笑,众人皆暗暗咋舌,顾向阑这番表忠听着好听,但却明明白白回驳了赵琼的话外音。
再观顾向阑,只见其从容不迫,显然早知如此。啧啧啧,论揣摩帝心,顾相爷第二,何人敢当魁首?
“既然诸位爱卿都这么讲了,朕也不好再藏有私心,这些余后也一并送往贡院吧。”虽未能如愿挖苦到他们,但听了这段投诚,赵琼还是很高兴的。
顾向阑接道:“圣君之私,亦是无私之私。”
这话却是不假的,赵琼今日这番敲打,可不就是为天下除弊的无私之私吗?
众人随之也附和了一声。
赵琼微微抿起唇,眼珠左右一转,但见他极珍爱地把玩了一番捏着手里的杏子,下一刻倏地将它抛向温殊。
温殊仓皇接过,心底剧震,眼中惊色一览无遗:“皇上?”
赵琼露出笑,不紧不慢道:“原本朕是想留下这只杏果的,但转念一想,令郎文思双全,襟怀坦白,朕心中有私、亦有公,这杏子就权当朕提前贺令郎入甲之喜罢。”
察觉到周遭攒射而来的质疑与冷眼,温殊忙不迭又跪了下去,他心中又惊又怕,却也喜不自禁,不过一息之隔,就爽快埋头背了锅:“臣替犬子恭谢皇上圣爱。”
见他如此做派,余下几人暗暗交了视线,脸色说不上坏,也说不上好。
顾向阑无声立在一旁,不曾想自己用来表忠的陈词竟也能被肃帝拿去挑拨离间,好笑之余,更多则是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的、臣子对君王的欣慰与期慕。
目的达到,赵琼也无意再难为他们,随手取下刑部送上来的折子,终于进入他们心心念念的正题:“你们来得正巧,早间刑部的折子就已经送过来了,杨丘对泄题一事供认不讳,买试题的几个考生也已经供出来了。
朕的意思是,刑部连同御史台写个判词,该发配的发配,抄家的抄家,永不叙用的永不叙用。写完之后交由丞相审批,批完了再呈上来,待朕批阅后再由礼部拟旨下发。”
众人似乎对此并不太意外,倒是立在旁侧的张伯厚脸色微变,他暗暗拧起眉,扫了几人一眼,见他们一派和悦,高悬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出了建章宫,几人零零散散走在一起,宁元秀率先出了声:“恭喜了,云大人。”
余下几人也陆续向他贺喜:“云尚书后头可得记得请咱们几个喝喜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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