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5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虽同为外戚,但这位盛太尉原先并不显山露水,在朝中摸爬滚打数十年,也不过只是个四品闲职,“他”也是偶然在靖王府见过一次。

如今赵璟落马,此人却反倒连连升迁了?以太后的人脉,不可能不知道他曾经为赵璟效命,还是说这个人…和原主一样,也是假意投诚赵璟?

不对,这件事绝没有这么简单。

思及此,宋微寒转过脸,狐疑地看了看站在对面的男人——逍遥王赵琅。像是有所感应似的,那人也侧过脸冲他点了点头,见状他不禁疑虑更盛。

赵琅一心问道,从未登过朝堂,且依照祖训,他应该被遣往封地才是,如今却好好地站在自己对面,再加之适才被迁为太尉的母家,这其中恐怕大有学问。

他本不愿怀疑赵琅,此人是他笔下唯一的清流,也是他极欣赏的一个人物。但不知何故,真正见了这个人后,他反而深觉不安,总觉得在他风平浪静的表相下还藏着不为人知的一面。

看来,他得好好查一查这两个人了。

不出意外,朝会一散,太后就找上门了。他早有准备,因而自始至终对答如流,端的是一副无辜做派。然而,对方并未提及半点昨日之事,而是给他派了个任务。

“新皇登基,按例应由他主持冬祭之事,但他少不经事,多少有些力不从心。”太后抿了口茶,继续道:“哀家的意思,是交给你来办。”

“天神地祗自古由君皇主祭,臣位卑福薄,恐难担圣命。”宋微寒迅速低下头,敛去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你都担不了,还有谁能担?”对于他的拒绝,太后很满意,尚且知道推辞,就代表他心里还有皇帝,还有她这个太后。如此,她才能更放心地用他来巩固宋家在朝中的地位。

“难不成让哀家这个妇人去,亦或是逍遥王?羲和,你是哀家的亲侄子,这些事交给你办,哀家才能放心。”

宋微寒还想推拒,却被她截胡:“你向来懂事,这一次也必然不会忤逆哀家。”

“……臣谨遵太后懿旨。”既然太后您执意如此,那他也就只好却之不恭了。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末了也不忘语带双关:“你好好干,切莫让哀家失望。”

“是。”宋微寒暗暗失笑,他还道太后不会提昨天的事,看来是在这边等着他呢。

下一刻,他忽然想起太后刚刚提到赵琅,便打算趁机套套他的底细:“启禀太后,臣有一事不明,还请您指点一二。”

太后微微挑眉:“还有你不知道的事?且说来听听。”

宋微寒蹙起眉,佯作率直道:“这...依照礼法,逍遥王本该遣往封地,如今何故留在建康了?”

“这是皇帝的意思。你也知道,他只剩下赵璟、赵琅这两个兄弟,前者又是个心思阴毒的,唯有这逍遥王,平日里和他还算亲近。”太后叹了声,淡淡道:“皇帝年幼,尚不懂权力纷争,他顾念兄弟情分,哀家也就随他去了。”

虽说太后神色无异,但宋微寒还是从她的话里察觉出一丝轻蔑,看来问题主要还是出在太尉身上。知道这些,后面的问题也就没有说的必要了,当然,估计也问不出甚么东西了。

“原是如此,谢太后赐教。”言罢,宋微寒又毕恭毕敬地朝她作了一揖。

“既然话说清了,你就先下去吧。”太后拢了拢袖子,手里捻着珠串,阖上眼不再看他。

“臣告退。”太后放行,宋微寒也乐得自在。

不等他离开,太后忽然出声叫住他,却并未睁开眼:“羲和,姑母知你饱经罹难苦楚,能爬到今日这个位置极其不易,望你日后安分守己,莫要自毁前程。叶家那位,还是早些断了好。”

宋微寒定定地看着她,一时竟有些分不清这番话里究竟掺了几分真情、几分假意,但他面上还是允了:“侄儿谨记姑母教诲。”

……

宋微寒抵达王府时,府门上的匾额已经被换下了,可见礼部办事效率之快。

“王爷。”立在门外的守卫见他回来,急忙上前禀报:“叶小姐来了。”

叶芷?

骤然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宋微寒禁不住有些失神,自他来此之后,便一直被琐事缠身,也就无暇去见叶芷。如今正主来了,那些掩在心底的期待也快藏不住了:“她人在哪?”

不过,此女天资聪颖,与原主更是关系甚密,他还是得小心着提防点,以免节外生枝。

守卫答道:“回禀王爷,叶小姐在地牢。”

“什么?!”宋微寒闻言脸色剧变。让她见了赵璟,赵璟还能有活路么?思及此,他快步冲进府里,远远便见着一黄衣女子站在地牢出口处。

见他过来,叶芷当即迎了上去,笑着打趣道:“怎么跑得这么快,满头大汗的,就算想见我,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赵璟呢?”看着这张笑盈盈的脸,宋微寒心里却隐隐生出不妙的预感。

“赵璟?他就在里面啊。”提及赵璟,叶芷的目光微微一闪,连明媚笑容里也添了几分牵强。

宋微寒蹙起眉,不打算再与她多作周旋,提脚便准备进地牢,却被她再次拦住去路:“你现在不能进去!”

他正想说些什么,却被男人的嘶吼声打断,不由眼皮一跳,再顾不得身份暴露,扯开身前的叶芷就径直冲了进去。

地牢里灯火通明,他很快就寻到了关押赵璟的牢房,可下一刻却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迈不动步子。

“你在做什么!”话是对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说的,但宋微寒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赵璟身上。

视线向下,只见一中年男子正跪在赵璟身前,手里执着一柄月牙刀。那是一把三尺短刀,刀口柔钝不齐,刀面却闪着冰冷寒芒,哪个男人看了不得下身一凉?

闻得这声惊惶的质问,男人转过身来,见是他立刻退到一边,面色尴尬:“王爷……”

“本王问你,你在做什么?”宋微寒沉声重述道。他实在无法描述自己看到的景象,更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赵璟比初见时更狼狈了,双臂被镣铐吊着,手腕处渗出的血珠染红了袖口,本就单薄的下衣被撕得破破烂烂,只勉强遮到膝上五寸。

再看他的膝下,还摆着另两把刀,却不像男人手里的那把钝刀,这两把十分锋利,刀尖似乎还冒着森寒冷气。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补救工具,若他再晚一步,赵璟即便不死于宫刑,也要尝尽鲜血流尽的折磨。

“回王爷,小的...小的......”男人肩膀一颤,犹犹豫豫不知该如何作答。

不等他说完,宋微寒已快步上前,脱下外衫紧紧裹住狼狈的男人,却见他正用一双阴寒的眼死死盯住自己,他心尖一颤,手下力道不减反增。

“别动。”他辖制住赵璟,好叫他不能再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一面软下语气哄着:“没事了,我已经来了。”

“杀…了他。”赵璟的嗓子已经哑得不行,每说一个字,都犹如枯枝划过平地,撕扯着宋微寒的心。

但…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呐!

赵璟可不会管他的心情:“现、现在......”现在就杀了,就在他眼前。

宋微寒撇开眼,万千心绪涌上胸口,他白着一张脸,下意识高声呼喊宋随:“行之,行之,宋行之!宋随!”

“属下在。”宋随匆匆跑进地牢,也不由被眼前这一幕惊住了,同为男人,只一眼便觉脚底生寒。

“把……把人杀了,就在这里。”自始至终,宋微寒都没敢看他,除了忧心身份暴露,更多的则是惶恐。

他可以清晰感知到怀中之人已经冷静下来,可自己的手却还在不可遏制地打着颤。事出突然,他分不清自己究竟在怕什么,是怕要人性命,还是另有原因,他不知道,也没法静下心去思考。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小的知错了,是叶姑娘让小的做的,小的什么也没做啊!”一听他这话,男人当即连连叩首,一边口不择言地为自己申辩着。

但宋微寒此刻必须得给赵璟一个交代:“动手。”

“我看谁敢!”叶芷缓步走了过来,面色不善地盯着二人。

宋微寒正要说话,却陡然对上赵璟阴沉的目光,他闭上眼,咬牙开口:“行之,告诉她,这个人…到底犯了哪宗罪。”

宋随上前一步,朗声道:“按大乾律,此人以下犯上,私自刑辱亲王,置天家威严于无地,虽行事未遂,然谋逆之心已昭然若揭,论罪、当诛。”

宋微寒缓缓闭上眼,嘶哑道:“现在,你该知道怎么做了。”

“是。”刀起刀落,男人的求饶声也随之戛然而止,刺鼻的血腥味迅速充斥了整间牢房。

叶芷禁不住倒退一步,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她半张着口,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而这时,男人略显生硬的声音却先一步传来——

“行之,送叶小姐...回府。”

第7章 与虎谋皮

比起对赵璟的新奇,宋微寒私心里是更偏向叶芷的——那个由他一手塑造的女主角,是他悉心养成的女儿,也是他承载情感的爱人。

可他们的初遇实在太不美好,少女娇艳的面庞和紧紧抿起的唇角,让他从如梦似幻的云端骤然坠醒过来——

要想履行和晏书的约定,势必要摆脱自己从前的身份,他不能再以作者自居,更无法成为另一个宋微寒。

可这一切,当真值得么?

他抬眼看向叶芷、宋随二人,再将目光转向赵璟,五指微微松开,随即又加重了手下力道。

他现在抓住的,不仅仅是和晏书的约定。

血腥味涌入鼻腔,宋微寒的目光也渐渐冷静下来:“行之,送叶小姐回府。”

宋随眼中似有惊疑,面上却一如既往地从容:“叶小姐,请。”

可少女显然还没意识到眼前人已非心上人,她无法忍受这样的落差,连质问都显得有些莽撞:“宋羲和,你什么意思?”

男人的血一旦冷下来,温柔就变成了一望无际的疏离:“如卿所闻。”

叶芷震惊地看着他,正要发问却陡地怔在原地,她从未在这个人身上见到如此空洞的目光,即便套了个柔情的躯壳,却依旧难掩眼底的荒芜。

黯淡,是她此刻所能想到最适合的词。

恍惚间,她想起二人初遇的那一日,北地世子入京,百姓夹道,靖昭王亲迎,漫天曦光打下来,她藏在护卫兵里,躲闪之间忽然对上一道暄和藏笑的目光。

而这一刻,火光里映出来的只有一双失落的眼。

她不由深吸了一口气,继而看向狼狈至极的赵璟,朦胧视线里,藏在记忆深处的少年缓缓与之重叠,长久之后,她终究还是选择了屈服。

少女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牵着一抹亮丽的鹅黄,迅速消失在男人的视线里,至此,拥挤的囚笼里便只剩下一片暗色。一如宋微寒对她的幻想,在现实映照下,成了潮褪后空无一物的沙地。

“你抖什么?”这边赵璟已经彻底冷静下来,随之也察觉到身侧之人正抖得像筛糠似的。

宋微寒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本能。一条鲜活的生命,因自己的一句话顷刻消逝,初看时已是悲痛难忍,再一眼下去顿觉脊背生寒。

权力这东西,好时好,坏时也坏得很。

“想去追就去追。”赵璟只当他是因情所伤,遂挣扎着甩开他的手:“放开。”

宋微寒呼出一口浊气,艰难出声:“我……”

赵璟正欲出言讥讽,忽然身子一轻,人也被他抱了起来,登时脸色一沉,冷声呵斥道:“你做什么?”

“我带你离开。”这人看着削瘦,身子骨倒还算有分量,只希望能早日替他养好这身伤,否则自己也不太好意思开口提要求。

思及此,宋微寒将目光转向立在一侧的宋随,强自按下心中的不安:“行之,把锁打开。”

听到要出去,赵璟立马安分下来,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心里直发冷笑,果然,自己的好日子还没死绝呢。

宋微寒的面色却不太好看,今日之事,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他得先把人带出去,以防再出不测。至于自己的身份是否会因此败露,还是得容后再想其他法子弥补。

......

“李大夫,他的伤势如何?”看着沉默的男人,宋微寒一时也有些摸不出他的心思,只好将注意力转向一侧的灰发老者。

“回禀王爷,靖王殿下手臂上的伤只伤及皮肉,并无大碍,等小人开上几副外敷的药,不多时便能痊愈。只是,他这一身筋骨和脸,却......”褐衣老者面露难色,迟疑道:“却是要耗上好些时日了。”

宋微寒没想到这大夫竟会认得赵璟,心底也不由暗暗讶异起他的威名之远,面上却分毫不动:“无碍,你只需替他治了这身皮肉伤即可,余下本王自有考量。”

老者连声应道:“是,小人这就去写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