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久久不见回音,顾向阑疑惑地偏过脸:“怎么?”
盛如初敛下思绪,朝他露出得体的笑:“相爷与家父同比高,下官不敢妄呼名姓。”
顾向阑收回视线,径直道:“景明。”
“嗯?”盛如初下意识挑了挑眉,所幸顾向阑并没看见他那副轻佻的姿态。
“我的字。”顾向阑目不斜视,轻和的语调却好似在人心上挠痒一般:“要叫叫看吗?永山。”
盛如初没想到他会知道自己的字,还如此熟稔地叫了出来,略一失神,话已脱口而出。
“景明。”
……
日月无光,狂风大作,乌云悬在天上,化成雨水淅淅沥沥打了下来,街上行人匆忙奔窜躲着斜行的雨,唯有顾、盛二人仿若浑然不觉,依旧慢悠悠地并肩走在石路上。
回想起适才的失言,盛如初懊悔不已,一再警示自己:美色误人,美色误人。
察觉到他的异样,顾向阑禁不住有些诧异,他还道这位盛郎中谨肃得很,未曾想竟也会露出这样破绽百出的神情。心念一起,便开口叫了声:“永山。”
“啊?”盛如初堪堪回神,望向他的目光透着迷茫。
“我们找个地方躲雨?”顾向阑微微扬起唇角,心想:与其说破绽百出,不如说憨态可掬?
“好。”闻言,盛如初连忙将人引到一旁的屋檐下,心里更是怅惘。他还是头一回见顾向阑这样笑,一时竟生出莫名亲近的错觉。
若兄长还活着,大抵也是这般年岁了,也会和自己同撑一把伞,还有阿璟。也不知他在成陵过得如何?可有念及自己?啧,也不知寄封信回来。
两人一同站在屋檐下,神态亲昵,所想所念却大不相同,颇有些同床异梦的意味。
顾向阑半侧着脸,一边赏雨,一边和他随意扯起家常:“永山是何年入的仕?”
盛如初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只能生硬地回复着:“回...咳、是元初十九年。”
“十九年…算起来我要比你早上四年。”顾向阑似是没有察觉他的戒备,仍顾自跟他说着无关紧要的话:“倒是个有意思的年份。”
可不是么,有人在那一年乌纱不保,抄家流放;也有人借着那一年的好光景,青云直上,封王拜相。譬如眼前的这位顾相爷。
“提及入仕,就不得不提到我的恩师容太傅,听他老人家说,除了天家的龙子龙孙,在我之前,他还有个学生,人道是——学比山成、辩同河泻,明经擢秀,是为永山也。”
顾向阑似是被什么吸引了目光,也不看他,只目不转睛地透过重重叠叠的雨幕向外看去:“只可惜他早早弃学而走,自此明珠暗投,甘于庸碌。老师每每念及此人,都要捶胸顿足,悲不能自已。”
盛如初仍是那副恭谨的姿态:“那当真是...太可惜了。”
“我入门晚,不然也能亲眼见一见这位小师兄的风采,读文做学问上,比之今日或许还能再精进一步。”顾向阑依旧望着外面,眉眼间满是惋惜与悲叹,似乎毫不在意他的否认,又好像当真不知心心念念的师兄就站在自己身边。
许是他这番神态委实太认真,抑或是这张脸太过惑人,谅是刻薄如盛如初,一时之间也不好再说出什么生分的官话。
在这长久的静默里,雨势终于有了收停之象,眼前几无行人,唯有颗颗雨珠成串从屋檐上滑落。正这时,雨地里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熟人。
闻苑?!他不是已经疯了,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此时,顾向阑也注意到他了:“听说这位是今年考生里的佼佼者,似乎从前就已经小有名气了,怎么,你认识?”
“点头之交罢了。”盛如初轻轻应了一声,同为元初十九年的贡生,且同样的出身不高,他和闻苑也算有过一同论诗作赋的交情。
相比他的寡淡,顾向阑显得很有兴致:“既与永山结识,想必确实不是池中之物,不知永山认为他能进入殿试吗?”
盛如初看着闻苑的背影:“不好说。”
顾向阑反问向他:“此话怎讲?”
盛如初报以回望,一字一句道:“出身太低。”
顾向阑面色不变:“但这一次会考的主考官,是容太傅。”
盛如初哼了声:“今年的闻苑能进榜,三年后的’闻苑‘就未必了。”
顾向阑瞳孔微缩,须臾后恍然失笑:“看来永山的想法,和老师不谋而合了。”
察觉到他眼里的失意,盛如初不禁起了恻隐:“不知景明作何想法?”
顾向阑微微抿直了唇:“因时而异,因事而异。”
盛如初登时闷笑了两声,顾向阑闻声,也跟着笑:“很好笑么?”
盛如初并未回话,而是率先走了出去:“雨停了,下官就不送相爷了,告辞。”
说罢,直走了好几步,却又倏地停下,半晌后,清冽的男声才不紧不慢从湿润的空气里传了过来。
“倘若相爷能分清顾景明和丞相的区别,或许就能见到那位心心念念的师兄了。”
第58章 困兽难训
天空灰蒙蒙的,男人驻足在檐下,头向外勾着,似是在张望着什么。
外头又下起了绵绵细雨,淅沥沥地下个不停,这时,一抹荼白映入眼帘,他立即闯进雨里,冲着来人笑,受了风的嗓音微微哑着:“君复。”
赵琅没有回应,撑着伞与他擦肩而过,男人愣了愣,茫然地站在雨里看着他的背影。
昭洵站在过道对面的石阶上朝这边看了一眼,随即又背过身去。
赵琅抖去伞上的水,这才转身看向停在雨里的男人:“还不进来。”
男人再次笑逐颜开,阔步跑回去,牵住他的手,又唤了一声:“君复。”
赵琅抽回手,拿起帕子擦了擦,但他的脸色非常平静,既没有厌恶,更没有其他多余的情绪。
男人笑容一僵,缓缓收回停在半空中的手,眼神也飘忽不定,不敢再去看他。
赵琅瞥了他一眼:“湿了,去洗洗。”
男人有些惊喜地抬起脸,却见他已经背身进了屋子,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显然对这个陌生的院子充满了恐惧。
昭洵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他身后,生硬的语气与他的主人如出一辙:“公子,请随属下来。”
男人点了点头,嗫嚅道:“有劳。”
昭洵的脸色微微一变,记忆里杀伐决断的五皇子可从来不会露出这样温顺的神情,那张倨傲冷面尚还在昨日,怎么一转眼就成了这幅模样?
如此想后,他不禁看向屋内那个瘦削的背影,心里暗生恻隐。
果然,是被驯服了么?
“公子客气。”
坐在热腾腾的浴桶里,赵珂长舒了一口气,苍白的皮肤也终于有了些人气。
昭洵卷起袖子替他梳洗头发,见他身上总算长出些肉了,心里才舒服些许,看来宗正寺的人也不只是在做表面功夫。
这时,赵珂转过脸,眼下肌肤被热水蒸出一片湿润的潮红:“昭洵。”
昭洵动作一顿:“可是属下力道重了?”
赵珂摇了摇头,声音细弱蚊蝇:“你们把我弄出来,若被...他知道了,会不会牵累了君复?”
昭洵眸光一闪,拿着梳子的手禁不住握紧了,数息之后,他把人转回去,冷硬的声音也传了过来:“这间院子是宗正寺里的大人准备的,他们敢这么做,定然是符合规制的,公子莫要担心。”
赵珂点了点头,没再出声了。
约过了两盏茶的光景,昭洵伺候他换好新衣,迟疑片刻后猛不迭叫住正欲出门的男人:“公子,恕属下多嘴,爷心思敏锐,还请您不要再…咳,有些事,能不问就不问,有些话,能不说就不说,只有活着,才有前程可图。”
赵珂转身看向他:“多谢指点。”
昭洵稍稍抬起眼,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黑沉的眼,他顿时心里一紧,再一晃眼,那双黑瞳又浮起了一片湿润润的水光:“我们走吧。”
昭洵默默跟在他身后,待把人送进屋后才缓步退去。外面的雨已经下大了,他就这么直直地立在檐下,目光向前,若有所思。
他怎么险些忘了,这个人可是曾经力压靖王的准太子,万人之上,四方称臣,自己的怜悯想来是多余了。
此时,赵琅正靠着长榻小憩,一手撑着脸,另一只手臂随意搭在身侧,几只白玉似的指头露在袖子外面。
赵珂心神一动,上前虚虚握住了那只手,再一合掌,就把他的手全部包住了。
挠人的温热传到赵琅手心,他轻轻抬起眼,见男人正顺服地跪坐在羊皮软垫上,眉眼低垂,长久不见太阳的脸总算有了一丝血色。
有水珠顺着他的发丝滚进素白干净的中衣里,赵琅撑起身子,语气稍有缓和:“拿干巾来,我替你擦头发。”
赵珂当即睁大了眼,又惊又喜,忙不迭起身来去拿干巾,方走了两步又不安地看了眼适才放开的手,他站在原处略微挣扎了一息,就又心急火燎地去耳房拿了干巾。
赵琅接过干巾往里面坐了坐:“过来。”
赵珂连忙爬上软榻,背对着他盘膝而坐,十指无措地搅在一起,眼睛也漫无目的地来回转着。
赵琅把湿漉漉的长发裹进干巾里,如同擦拭珍贵宝器一般温柔地擦拭着他的头发,再一缕一缕挑出把水挤干净,最后才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玉角梳替他梳顺头发。
这把角梳已经有好几个年头了,但每一节骨尺都保存得非常完好,尺面滑腻,熠熠生光,应当是经常用脂油保养。
等头发梳好了,赵珂迫不及待转过身,一眼就瞧见他手里握着的角梳,胸口霎时一阵刺痛,既苦涩,也欣慰:“这把角梳,你还留着……”
赵琅微微扬起唇角,却兀地对上一双发红的眼眶,奚落的话当即卡在喉咙里,全身的血也似乎被抽停了,罪恶感铺天盖地朝他袭来,以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成了一个低低的“嗯”字。
长久之后,他倾身揽住男人,把他的身体压向自己,一直贴到严丝合缝才收了力道。
温热的气息罩在赵珂胸口,他清晰地感知到那只觊觎已久的手正穿过自己的发丝,他小心翼翼回抱住他的腰,慢慢收紧。
自始至终,赵琅的目光一直停在外面,昭洵正对着他站在门口,唇齿翕动。赵琅的眼神越发晦暗,直至沉到再也看不出任何神采。
“栖迟,你想不想…永远和我在一起?”
……
沈瑞的身上沾了水气,脚上的靴子也湿了大半,雨水渗进棉质足衣,湿黏黏的。
荣乐托着黄花梨盘案送到他眼前:“沈将军,请用。”
沈瑞拿起盘案上的棉缎脸帕净了脸,再叠好放回去:“有劳荣公公。”
荣乐朝他行了一礼,这才踱着碎步退了出去。
屋内再次陷入沉寂,但这一回,赵琼很快就发话了:“你是说...九哥他......”话说一半,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沈瑞及时答道:“是。”
赵琼脸色一僵,下一刻,又恢复如常:“到底是亲兄弟,又是一同长大的玩伴,九哥替他谋个好去处,也是常理。”
沈瑞也不拆穿他:“皇上仁厚。”
赵琼暗暗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手,松开,再握紧...半晌后,他抬起眼,岔开话题:“贡院那边怎么样了?”
沈瑞道:“回皇上,一切如常,臣已经暗中调了羽林军,待会试结束,就可以收网了。”
赵琼点了点头:“那几个商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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