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39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宋微寒笑着揉了揉他的脸,心情也急转直上。

见他笑,赵璟也跟着笑:“笑什么?”

宋微寒温声回道:“我在笑,君心似我心。”

话音刚落,呼吸骤停,干燥冰凉的唇贴了上来,不似昨日的放纵,仅是两唇相抵,青涩却缱绻。

两人挨得极近极近,近到赵璟低垂的长睫几乎可以刮到他的,似是觉得还不满足,他又伸手卷住对方半干的发尾绕在掌心。

宋微寒半阖着眼去看他,心跳稍稍加快,他鲜少能在赵璟脸上看见如此敞亮且宁静的神情,冥冥中好似碰到了一些遥远却熟悉的东西。

彼时,月上中天,帘卷西风,银辉落满庭院。街上几无人迹,更夫的铜锣声渐行渐远,四下里烛火渐熄,天地间只剩下几汪溶溶月色。

……

另一边,沉寂了二月有余的肃帝也终于有了动作。首当其冲的便是鸿胪寺卿段元礼,蒙阗王子案时至今日,该善后都已经料理完毕,也是时候秋后算账了。

不过,赵琼既没有要段元礼的命,也没摘了他的乌纱帽,仅仅将他降为寺丞,再把二位少卿中的云之晏提为寺卿。这么一看,他的做法当真极尽仁慈,但也因这一分仁慈忍让,才堵住了所有不满的嘴。

除沈家外,云家在京中世族之间本就已有独大之势,如今再添一位三品京官,更是进一步拉大了云家与其余四家的距离。

武帝在位时,为制衡沈家,一贯由云、范、温、柳、宁五家协力与之同比高,如今这架势,是想踹开他们、另造出一个沈家来呐?

常言新官上任三把火,如今乐安王不在京中,谁也不知道他对少帝究竟持以何种态度,自然也不敢贸然下手。因此,为了应付眼前的危机,范温柳宁四家日渐形成靠拢之势。

但他们的这一举措,却恰恰中了赵琼的下怀。

乐安王说,鹬蚌相争,焉知祸福。这也意味着——合作,也是一种内损。当外部还没有压倒性的冲击前,就只能对着同伴施力了。至于其他人,云家之上有沈家,沈家之上有乐安王,乐安王之上还有整个赵氏宗亲……一层层压下来,谁也不敢贸然打破眼下的平衡。

但这始终不是长久之计,他必须得从这些已经架构好的平衡里、砌出一条为他所用的路来。目前看来,身家清白、且无所依傍的寒族是他所能找到最好的选择。

只是,这想法固然好,施行起来却极为困难。大乾建朝尚不足三十载,这些权贵却在建康扎根了百年之久,余下功勋更不必说,要想真正撼动他们,难如登天。

不过,他可以等,他如今才十三岁,等到他二十三岁、三十三岁,他相信,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然,赵琼有意无意的偏袒却间接害了云念归。沈家势大,在建康已是公认,又因十六年前的那场霍乱,谁也不敢再去触先皇母家的霉头。枪打出头鸟,云家如今颇受圣宠,有人示好,自然也有人忌恨。

云念归自幼便混迹在军营和宗族斗争里,向来不惧与人交恶,但直到他发现沈瑞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自己,这才后知后觉有了危机感。

这一日,忍无可忍的男人终究还是把心心念念的人堵在了宫道上。

“不许躲我!”云念归紧紧蹙着眉,唇角压平,目光如火,既灼了自己,也伤了旁人。

沈瑞不着痕迹与他拉开距离,淡淡道:“大人言重,卑职并无此意。”

云念归握了握拳头,极力压着火气:“还说没有,你连我的名字都不肯叫了!”

沈瑞错开他的视线:“一炷香后,便是卑职轮值,还请大人放行。”说罢,提脚便要绕过他。

云念归岂能轻易让他离开,一把将人扯住又拽了回来,随即上前一步把他压在墙下,双臂横在两边拦住去路:“话不说清楚,你还不能走。”

沈瑞无奈一叹,一抬眼正对上他复杂的目光,犹疑之下,也软了语气:“你又何苦如此?云家此刻正在风尖浪口,我若再与你频繁接触,只会害了你。木深,你不是是非不分之人。”

云念归却不肯买账:“从前说南军之间不可互通,现在又是沈云两家应保持距离,再后面又是什么?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我好,也该问问我想要什么才是。”

说着,他喉咙一哽,声音也哑了:“我耗费了十多年,才能像今日这般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如故,你不能这么对我。”

沈瑞眼皮一颤,嘴却已自觉搬出官话来:“太爷寿宴你大出风头,又以鸿雁求亲,原就引起诸多不满,如今再添上这么些事,一旦他们想对付云家,第一个开刀的就是你。”

云念归急切回道:“我不怕!”

“可我怕。”沈瑞也跟着皱了眉,语气却还算冷静:“我怕你腹背受敌,怕你万劫不复,更怕我救不了你。”

闻言,云念归却是蓦地一愣。他少时便一直追在沈瑞身后,自见他的第一眼起,整整十六年来,除却先帝崩逝、靖王受困,他几乎没有在他脸上见过多少波动,如今却因着这么一件“小事”为自己皱了眉头,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是悲是喜了。

他定定地盯住眼前人的眼睛,试图从那双黑瞳里窥探出想要的答案,但很可惜,他什么也看不见,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长久之后,他埋下脸深吸了一口气,兀自没由来地问出一句:“你知道我送鸿雁是有求亲之意?”

第50章 魂与君同

纵然当日云念归用另一番由头作了解释,但那显然不是他的本意。他不是爱出风头的人,更没必要特意送一只纳吉用的鸿雁,很显然,他是在投石问路。

“雁者,顺阴阳往来,明嫁娶之礼。我确实是有求亲之意。”见他不说话,云念归却弯起了唇:“但你可知道,我求的是谁的亲,问的是谁的心?”

沈瑞眸光一闪,数息之后,才答道:“可是二叔家的珑儿妹妹?”说着,又自顾自解释道:“现下也只有她还在婚配之龄,还是说你想等其他人?”

“什么这个妹妹那个妹妹、等不等的,我一个大老粗,哪里知道那些闺门小姐?”云念归看他果真在认真考虑,当即不镇定了:“我最想等的那个人,早就已经等到了。”

此话一出,四下登时静了一静,两人大眼瞪小眼,愣是没个下文。

云念归之言已再清楚不过,亦或者说,他的心思并不完全在意料之外,但他如此莽撞地把那些不可宣之于口的私情曝于白日之下,谅是自持如沈瑞,也禁不住沉了沉心。

云念归见他又沉默下来,虽说心里没底,但一咬牙,到底是豁出去了:“你该明白我的意思,我、我……”

沈瑞立即垂了眼,思绪一晃,一张颓败的脸蓦地浮上眼前。

“瑞儿,忘了这些事,你的前程…还长着……”

下一刻,另一道人声径直劈了过来:“好好看着这些人,你要记住今日之耻,记得自己是谁。”

紧跟着,又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冲进脑海:“瑞儿,留下来,留在他身边。”

云念归见他神色不定,一时语结,话也颠三倒四了:“如故?我…你别不说话,我、我……”

话音未落,衣襟便被死死攥住,随即一个失重踉跄向前倒去,但还没等他碰到人,又整个被翻过来狠狠撞在墙上。

“你?你想做什么?”沈瑞抬起眼,正对上他略显局促的视线。

云念归脸色一白,再看他如此正颜厉色,心也沉到了湖底,却死咬着牙关,瓮声瓮气地回道:“我想和你在一起。”

沈瑞平静地重复道:“你再说一遍,你想做什么?”

云念归也来了火:“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和你在一起,沈瑞,我想永远和沈瑞在一起!”

停了停,他又握住压在襟口的手,认真道:“我问的是沈瑞的心,求的是沈瑞的是亲,十六个春秋,五千七百四十四个日夜,此心长存,从来如是。”

沈瑞稍稍压下眼,片刻后,手中力道加重:“昭昭日月,朗朗乾坤,云木深,你妄图狎亵京官,当真以为本侯不敢弹劾你?”

云念归抿住唇,果真不再说什么混账话了,然,下一刻却骤然发难将他扯到眼跟前,一手拦过迎面挥来的拳头,翻身将人压住,恶狠狠道:“既如此,我岂不更要做些什么,也好坐实这个罪名。”

说罢,便不假思索吻住了那双微微翕张的唇,舌头也莽撞地闯了进去。三两回合后,交缠搅在一处的唇舌撕咬得鲜红充血,吞咽、吮吸、喘息,经久不绝。

双手受制,温热的吐息便毫无遮掩地全数冲到眼前,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沈瑞神思一乱,紧握的拳头也在如潮的攻势下不自觉松开。

不多时,云念归稍稍抬起脸,却并未彻底与他分开,他张了张口,声音也哑了:“我…我不后悔。”

沈瑞撇开眼,胸前小幅度起伏着,喘息未定:“话全让你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你……”云念归瞳孔骤缩,方吐出一个音节,便被他堵住了去路:“松手。”

云念归顿时方寸大乱,手中力道一松,便轻易被他反制住。再次被压回去,他却一点不敢挣动了,只能怔怔地任人施为。

很显然,比起他的浅尝辄止,沈瑞要放纵得多,唇齿交融还不够,他甚至将男人的衣襟扯开,照着高高仰起的长颈吻了下去,亲着亲着,突然又就着湿痕停了动作。

湿润的唇紧紧贴着绷紧发红的皮肤,沈瑞不由再次失了神,与此同时,三道人声在脑海里交汇而上,混杂着绞在一起,却又很快被打散。

云念归手足无措地靠着墙面,全身的血似乎一股脑全窜了上来,烧得他的脸又红又烫,他局促地转了转眼,却猛不迭对上沈瑞的视线。只此一眼,他所有的念头,惊惶、窃喜、赧然、期冀,毫不意外在对方暗含玩味的注目下无所遁形。

于是,他倔强地瞪直了眼。

对视良久,沈瑞终于松手,退后两步,干哑的嗓音也随之而起。

“你不后悔就好。”

与此同时,一道单薄的身影从甬道尽头缓缓走出。赵琅远远看着相依偎着的两人,双眸虚眯,神色难辨。

……

是夜,宗正寺。

几缕稀薄的月光穿过铁栅栏照了进来,旋即便被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殆尽,空气里弥漫着湿寒的腐臭,将三月天的春色与生机尽数隔在墙外。

这时,有脚步声响起,坐在木床上的男人蓦地睁开眼,身形未动,心跳却渐渐与来人的脚步声趋于一致。

数息之后,一束烛光出现在视野里,男人用手遮住眼,待适应了才不紧不慢斜眼看去,却在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后整个人陡地一顿,下一刻,捆住他四肢的锁链便不可遏制地发出剧烈响动。

来人比记忆中长大了许多,脸长开了,也高了不少,唯有那双眼还似从前那般。

但男人却并不在意这阴冷的视线,转而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的脸看,双唇微微抖动,却只能吐出些湿润的水汽,发不出声,就用笑来替代。

赵琅透过牢门看向满脸悦色的男人,不由暗暗收紧五指,他极力压住心底的躁动,隔着木栅栏对上那双明亮得有些刺眼的眼睛:“五哥,别来无恙。”

赵珂勉强站直了身子,一步一步走向他,一边极力扯了扯喉咙,终于在临近他前,磕磕巴巴吐出几个音节:“宝…宝儿,终于…你终于…来看我了,一别…已经八年有余了,你终于来看我了。”

赵琅抿着唇,不置一词。

“你…长大了……”隔着木栅栏,赵珂颤颤巍巍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他之前停下了动作,他弯起唇,眼中爱怜丝毫不掩:“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能再看见你了,真好,你来看我了。”

赵琅对此置若未闻,径直道:“父皇驾崩了。”

赵珂瞳孔一震,胸口急促打着颤,却又迅速平复下来:“你来是想告诉我,赵璟终于打算对我下手了?”

“继位的是琼儿。”赵琅平静地看着他:“至于赵璟,他已经被遣去九江守陵了。”

“琼…儿?”赵珂猛地收回手,目眦欲裂:“赵琼?为何会是他?为何会是他?!”

停了停,他像是想到什么,质问道:“是你帮了他?你心里只有他,你忘了,我才是你唯一的亲……”

赵琅厉声打断他:“闭嘴!”

赵珂骤然噤了声,短暂怔愣后自嘲一笑,神色也逐渐镇定下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找我…要做什么?”

赵琅深出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些:“我只是来看看你。”

赵珂哂笑连连:“看我?你是想看看我死没死吧?”

赵琅慢腾腾吐出一个字:“是。”

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看着这张狼狈失落的脸,赵琅突然就没了兴致,也不多说,转身就向外走去。

赵琅的离开,致使牢房里唯一的光源也跟着逐步远去,本该习惯黑暗的赵珂却越来越不适应,他挣扎着,只想跟着那微弱的光一同去了,奈何任他如何挣扎,也不能再向前一步,他极力撕扯着喉咙,发出来的声音却犹如蚊蝇。

“宝儿,你不能…不能不要我,赵琅,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亲哥哥,我才是你唯一的哥哥,你不能这么对我……”

赵琅越往外走,眼里的光芒越盛,一直到走出牢房,捧在手里的烛火也彻底失了颜色。

孟善英见他出来,稍作迟疑便迎了上去:“九王爷。”

赵琅脚步不停:“替他收拾收拾,到底是先皇的儿子。”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孟善英停下脚步,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回身对狱卒吩咐道:“派人好生伺候…五皇子。”

到底…是先皇的儿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