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赵璟虚虚眯眼:“怎么,你不信?”
宋微寒偏头错开他的视线:“算是罢。”
赵璟朗声一笑,道:“你先别急着否定,我这番论调,你迟早会明白是指什么。”
那么,问题绕到最初:“因此,除了你先前提过的愧与忠,你和我合作、甚至交好还欠缺一个最直接的理由,我并不认为你是一个为苟活、而不惜放下杀父之仇的人。”
宋微寒心一沉,随即直面迎上他的目光:“我认为,你不是凶手。”
果然么?赵璟瞳孔微缩,而后正色道:“看来你失去的记忆里,有你我当日对峙的片段。”
这回却要轮到宋微寒震惊了:“你怎么知道?”
赵璟歪过脸:“我如何得知,以及你父亲暴毙的真相,我作为疑犯,可并没有口头给自己脱罪的立场。有些事,需要你用自己的眼睛去证实。”
说着,他又贴近了些,低声道:“我倒是要问问你,若你最终查出我确实是幕后黑手,又待如何?”
闻言,青年身形一僵,这个问题其实并不难回答,他应晏书之约帮扶赵璟,不论后者究竟有没有害过宋连州,自己都不会有第二个选择。
但他偏偏成了宋微寒,即便他对这个活在背景里的父亲没有多少感情,此刻也断断不能斩钉截铁地说出自己毫不在意。
长久后,他张了张口:“届时,就不是我想怎么着,而是你杀不杀我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不杀我,就意味着…你不是凶手。”
赵璟又是一笑,忽而发难扣住他的下颚,慢声道:“我问的是,如果我是,你当如何?”
宋微寒微微蹙眉:“你想我怎么回答?”
赵璟凝眉看他,理直气壮道:“我想你说,’不论赵璟是怎样的人,做过什么事,我宋微寒决不会背他而去。‘”
宋微寒尾指一动,重复念道:“不论赵璟是怎样的人,做过什么事,我…我决不会背他而去。”
赵璟死死盯住他的眼睛,半晌后才意犹未尽地道出一句:“好!很好!”
说着,他松开手,继续道:“’仇恨‘二字未免太过浅薄,昨日之交,难免今日不会反目;昨日之敌,亦可为今日之友。
你父亲、我父亲,这宦海里的每一个人,每一种关系,不过都是受时局驱使。说到底,你我斗了六年,几番历经死难,以至于到了今日的地步,成王败寇,怨不得任何人。”
宋微寒再次沉默,他想起当日赵璟在马车里说过的话,这样的觉悟,怨不得是学霸王道的人。长久后,他将人推开:“我该回去了。”
赵璟伸手拦住他的去路:“这才什么时辰,你急什么?”
宋微寒无奈道:“我失踪大半夜,行之那边不好交代,而且,若他得知你我……”
赵璟轻哼一声,不满道:“到底你们哪个才是主子?”
宋微寒莞尔:“行之毕竟与我相交多年,他又是奉父亲之命跟随我,他的想法我或多或少还是要顾及的。”
赵璟眉头一皱:“按你的意思,是打算隐瞒我们的关系了?”
宋微寒摇了摇头,道:“不,我准备直接告诉他。”
听了这话,赵璟反而更不高兴:“看来你很重视他。”
宋微寒道:“行之向来敏锐多智,我瞒不住,也不能瞒,与其遮遮掩掩,不若大方说出来,免得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赵璟挖苦道:“你就不怕他因此叛出?他可是你父亲的人,你不报仇也就罢了,还和我厮混到一起,啧啧啧……”
“所以,我才必须证明你不是凶手。”停了停,宋微寒又补充道:“不仅是为行之,更为了我父亲的旧部。”
若赵璟是皇帝,他为平衡朝局打杀重臣无可厚非,但他偏偏只是个王爷,这至多只能算作党派之争,宋连州的旧部自然没有效忠他的道理。
“要想让他们听从你,必须得有一个合理的借口。因此……”
“因此,不论我是不是凶手,你都会让他们认为我是被冤枉的。”赵璟挑起眉,续着他的话说了下去:“但你能’骗‘得了其他人,却不一定能’骗‘住宋随。”
“自古以来,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你是长子,又是唯一的嫡出,先帝不在,你就是他。行之深受父亲教诲,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你不必担心他会做出违逆之举。”说到此处,宋微寒顿了顿,道:“但我始终认为当初是我错判了。”
“那我们就等着看。”赵璟摸了摸下巴,突然跳起来道:“我去看看有什么吃食,用完膳再回去也不迟。”说罢,便穿好衣裳先行去了。
宋微寒独自枯坐半晌,心下无趣,遂在房间里随意转了转,这时,一张熟悉的图画吸引了他的目光,他把东西拿过来,一看果真是自己当日画的图纸,竟不想被他带了过来。
他暗暗失笑,把东西又放回原处,却失手打落一旁的册子。他手指一顿,怀着忐忑的心把册子捡起来,结果在看到书名后险些又把它摔下去。
无他,只因书面上题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打眼得很。
道是:合欢宝鉴。
第47章 不寒而栗
仅是稍稍一顿,宋微寒就打开册翻看起来。这不看不打紧,一看竟禁不住乐了。
这本《合欢宝鉴》可谓是容纳四海,涉及甚广,把“合欢”二字剖析得淋漓尽致,余白处更有簪花小楷做札记点缀,端的叫一个雅致风骚。
见此,宋微寒闷声失笑,再往后看,便见章回末留白处写着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他心中一动,提笔跟着写了个“赵云起”上去,又仔细看了几遍,待晾干了,再阖上放回原处。
说来也巧,他前脚刚坐定,赵璟后脚就端着早膳进来了。男人熟稔地把菜一道一道摆到案上,一面道:“这儿不比建康,虽都是江南,但菜品却不甚相同,我比着你以往爱吃的口味叫了几笼点心,你尝尝可还合心意?”
宋微寒兴致大发,笑问:“可否劳烦殿下为我介绍一二?”
“这叫笼糊,广陵常见的吃食,外皮脆薄软糯,肉馅鲜嫩爽口。”赵璟也不推诿,径直夹起一只包子似的点心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尝尝。”
宋微寒被他这一亲昵举动打得措手不及,窘迫之下,将整个笼糊一口咬下,还没来得及咀嚼,就已经被烫得说不出话,脸也迅速涨红。
赵璟见状脸色骤变,忙不迭把手伸过去,斥道:“谁让你全吃了,快吐出来。”
宋微寒皱着眉摇了摇头,死活不肯吐出来,咽又咽不下去,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赵璟面色一凛,催促道:“吐!我还会嫌你不成?”
宋微寒见他嘴角越压越平,不得已,只能把东西吐出,下一刻又尴尬地撇开脸,不敢再去看他。
久不听人声,他疑惑地转了转眼,余光里印出男人吃下笼糊的景象,一眼下去,本就不太平坦的心也越发局促。
都说人在热恋蜜里调油,恨不能如胶似漆、水乳交融,今日亲身一试,果真不虚。
但赵璟的种种作为确实太过亲密了,他到底还是有些不适应。
赵璟却一脸的无事发生:“可好些了?用不用我帮你吹吹?”
宋微寒连忙摇了摇头,却是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赵璟见他难得闹了个红脸,心里叫一个舒畅,面上却正经得很,他抬手又盛了一碗粥,先自己吃一口确定口感适宜,才举起勺子送到他面前:“这是酥蜜粥,你不好甜,我便让人少掺了些蜜,用的是白羊酥。你一路奔波,正好用些,调补调补身子。”
宋微寒垂首错开他的视线,迅速将勺子里的粥吃了,赵璟见他未有不适,便又舀了一勺自己吃了,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一小锅酥蜜粥很快就见了底。
常言小别胜新婚,两人一直纠缠到未时,宋微寒才姗姗回了客栈。客栈里,宋随宋牧二人皆在,唯独不见闻人语。
宋微寒疑惑地问向宋随:“闻人道长呢?”
宋随见他并无任何不妥,心中大石总算落地:“昨夜您被劫走后,我与道长本想设法把您救回来,恰这时,她偶遇一位故人,便与我分道而行了。”
宋微寒沉吟片刻,约摸猜出了她口中的“故人”是指何人,却不知是巧合、还是赵璟授意。
宋随看他不说话,迟疑半晌后将宋牧支出去,这才忧心忡忡地追问道:“属下听宋牧说,将您带走的是…靖王?”
宋微寒心一沉,知道瞒他不过,便索性认了:“是。”
此话一出,宋随也不继续问了。那日在出云宫见到的场景尚还历历在目,该提醒的他也已提醒过,便是二人之间真有什么,也不是他该过问的事。
宋随不问,宋微寒却一定是要和他说的:“行之,我怕是…要栽在他手上了。”
宋随长眉一拧,心中又惊又骇,却也不知是为二人的私情,还是为对方的坦诚,须臾后,他僵硬地点了点头:“您若想清楚了,便…便好。”
宋微寒微微摇头:“不,我还没有想好。”
宋随抿住唇,静待他的后文。
“我是先帝钦命的托孤大臣,我进京勤王,侍奉的是当今的肃帝;而他赵云起,因我之故沦为阶下囚,不论他是否身怀异心,我和他都不会有一个好结果。”说到此处,宋微寒缓缓停下叙述,径直对上他的眼睛。
宋随沉默片刻,转而毫不客气将他这番话里潜藏的深意一语道破:“但尽管如此,您还是选了…他。”
宋微寒面色沉寂,眉间却是一片坦荡:“是,情之一事,心难自持,纵是我一再遏制心中的情意,可一见他,便又禁不住去追寻他的目光,此情此心,非我一己之力所能斩断,我无法不去贪恋这片刻之欢。”
宋随扯了扯嘴角,重又道:“既然您已经有了主意,便不须再为那些还没有发生的事困扰。”
宋微寒并未借坡下驴,而是走近他,温声道:“并非我杞人忧天,而是我不得不顾及你。行之,你与我相伴十数载,早已情同手足,这不只是我一人之私,事关整个宋家的来去安危,你该把自己真正的想法告诉我。”
宋随眼中闪过一丝惊愕,昔日靖王当道,自家世子和叶姑娘在一起,他就不看好两人,哪怕后来他们合谋设计靖王,他还是希望世子能重回乐浪,不论是做皇帝的妹婿,还是做今日的摄政王,都不如做一颗远离权争的棋子来得安全。
而今没了叶姑娘,却来了个靖王,比之先前的处境,似乎他们从来没有更好的选择。
摆在眼前的,一个是手无实权的少年皇帝,一旦他到了需要权力的年纪,想全身而退几无可能;一个是野心勃勃的嫡系一脉,单凭他这一正统身份,只要他想,卷土重来是迟早的事。不论哪一个,都够他们喝一壶了。
但这也不全是坏事——肃帝碍于二人,或许不会轻易动宋家,靖王做不了皇帝,也就更需要依附宋家,如此,他们还能拥有短暂的安宁。
这也是宋随当日没有阻止二人结盟的原因所在,当然,事情的发展显然有些脱离他的预料了。
权衡再三后,他选择问出了一个似乎没那么严肃、却又无比关键的问题:“属下想问,先王爷的死,您打算如何处理?”
宋微寒见他神情转好,知道他这是想明白了,故正色道:“我怀疑父亲之死,恐非云起所为。”
宋随脸色剧变:“什么?!”
宋微寒默然颔首,不怪宋随这么大反应,若赵璟不是凶手,那他们把他害到如此地步,于情于理都罪不容赦,今日的困境也是自作自受了。
但时至今日,他也没有办法想出第二个更好的回转之法,一如晏书所言,仅凭一人之力无法写出故事里每个人的全部行动轨迹,只盼在他遗漏的地方能够发生奇迹了。
思及此,他抬起手臂伸向宋随:“你看我这身子可是出了差错?”
宋随顿了顿,方以二指按在他手腕处:“属下失礼。”说罢,便沉下心仔细诊探起来,仅数息之隔,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愈发难看,一张口,嗓子也哑了:“这…这是何时的事?您……”
“不出意外,这便是那场’恶疾‘的遗患了。”停了停,宋微寒补充道:“不仅如此,我的记忆也发生了错乱,我甚至记不清自己为何会救了云起。”
闻言,宋随眉头皱得更紧,当日王爷得知是自己亲自救下靖王那一刻所表现出来的惊诧,就已经让他生了疑心,却又碍于身份不好追问,不想竟果真如他所想,那场病并未真正痊愈。
“对此,属下也并不清楚。当日在寒鸦渡,属下只看见靖王用唇语同您说了几句话,但具体说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宋微寒顿时有些失望:“罢了,日后总会知道的。只是,我如今俨然一介废人,往后生死更是难测。”
停了停,他长叹一声,幽幽道:“偏偏是在云起落马之后,狡兔死,走狗烹,他们是一刻也等不住啊。
不过,至少这一病,把我给病醒了。父亲的死,我和云起的争端,再到我自己身临死境……你看,这像不像一出’鹬蚌相争‘的戏码?”
宋随握住拳头:“一切都太顺畅了。”
宋微寒接道:“是啊,一切都太顺了,顺到我们根本没有怀疑过这场战局里,是否还存在第三个人。你猜,云起倒台对谁最有益处?”
宋随思绪一顿,须臾后,才小心翼翼地反问道:“您是怀疑太后?”
宋微寒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若只论云起的仇敌,莫说太后,婧未也脱不了干系。
然,太后还不至于在肃帝没有坐稳皇位之前贸然对我下手,婧未更没理由伤我,怕只怕敌人尚还藏在水面之下,我们甚至不知道他的动机是什么。
所以我就想,不若乘着这个机会回去好好探查一番,看看能否发现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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