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279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盛如初勾起嘴角:“那自然是…不告诉你。”

顾向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盛如初诧异道:“你知道?”

顾向阑微微收力,将他脸颊的肉稳稳握在掌心,一边坏心眼地用拇指拨乱他的睫毛。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第329章 客去何时归(5)

既已被顾向阑识破,盛如初索性也就不装模作样了,与对方缠绵至翌日午后,便马不停蹄,带着批阅好的文书进宫去了。

进了宫门,他更是步履生风,如入无人之境,直奔赵璟理政的承光殿而去。不多时,一扇朱漆殿门映入眼帘,而朱厌正候立在门外。

“盛大人,你怎么进宫来了?”朱厌还从未见过对方在旬休日入宫,今天可真稀奇,一个两个都来了。

“还能是为什么?”盛如初捧起一摞文书,“自然是为公务而来。”说罢,又朝紧闭的殿门扬了扬下巴,用眼神发出询问。

朱厌向他走近半步,压低声音:“宣淮在里面。”

盛如初顿时了然。

新帝即位,必有大赦,估计他这是在给那个叫荆溪的求情呢。

“你说什么?朕没有听清。”赵璟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语气也不急不缓,令人难以分辨喜怒。

宣淮硬着头皮道:“臣恳请皇上,准臣以一身军功,换取荆家上下周全。”

话音落地,殿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他的心犹如脱缰一般,在他胸口横冲直撞。

眼见着他那张脸逐渐胀成猪肝色,赵璟这才慢悠悠开口:“荆溪献城是不假,但他的父亲和叔伯俱是败军之将,宁死不降,这些可都是你亲眼所见。”

宣淮艰难动了动唇:“留着性命即可,不必放归。”

赵璟笑了声:“你倒是想得仔细。”

宣淮立即噤声。

“晋阳一战,你占头功,你想替几个人求情,朕若不允,难免显得不近人情。”赵璟起身走向他,话锋一转,“但朕若因此便免了你的封赏,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朕心胸狭隘?”

宣淮连忙道:“臣可以跟他们解释。”

“悠悠众口,是你一张嘴就能解释明白的?朕又缺你那点赏赐?”赵璟假模假样感叹道,“你少时常说,要随朕出将入相,成就一番功业,如今却是要食言了?”

宣淮握了握拳,脸上千变万化,半晌,才艰涩道:“臣即便没有封赏,亦甘愿常伴御前,听凭驱驰。”

话音刚落,肩上倏而落下一只手掌,轻轻拍了几下,接着又是重重几掌。

“争流啊争流,你可真是叫朕……”赵璟收回手,似是妥协,声音里却含着浓浓的笑意,“你既有此心,朕又岂能叫你落空?便依你所言。”

宣淮愕然地瞪大眼睛:“皇上?”

赵璟心中暗笑,面上却一派正经:“荆家那几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到底是开国老臣,就算是为先帝,朕也不打算把他们怎么着,贬作庶民,也就算了。唯独这荆溪,年轻力壮,又是一身的本领,朕有意把他送去苍梧历练一番,就让苍梧王亲自管教,不知你意下如何?还是说,把他送到你父亲手里?”

“送去苍梧正好,一北一南,谅他日后也翻不起风浪。”闻言,宣淮紧蹙的眉毛一下子舒展开来,嘴角翘得老高,眉宇间尽是少年意气。

赵璟继续道:“至于你的那些功劳,该是你的就是你的,如今,你三弟任虎贲大将军,拱卫京师,你四妹留在河西,守卫边塞,唯独你大哥至今没有着落,你就不为他想想?”

宣淮不假思索道:“臣料想您心中定然早有定夺,不论如何,臣与兄长都无怨无悔。”

赵璟莞尔失笑:“行了,你这张嘴,就别学人家拍马屁了,叫你大哥在府中等着,敕书明日便到。”

宣淮赶紧道:“臣替大哥,替荆溪,替臣,谢过皇上。”

“先别急着谢,还有你那个相好啊,乐安王保举他为河西兵马使,”赵璟笑眯眯地看着他,“你是准备跟着他走,还是留在京中,凭朕‘驱驰’?”

宣淮愣了下,浓黑的眉毛复又皱成一团:“能不能不让他走?”

“哎呀,乐安王亲自出面保举,朕岂可驳了他的脸面?”赵璟嘶了声,作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要不然,你回去和他商量商量?朕倒是想成人之美,只怕有人志在鲲鹏,留不住啊。”

宣淮抿了抿唇,俯首应是:“臣先行告退。”

“去吧。”目送对方离开,赵璟得意地勾了勾唇,不过片刻,又有一人进殿。

“你怎么来了?”见盛如初大摇大摆走进来,手里还抱着一摞奏章,赵璟不禁有些诧异,他何时这般勤快了?

“臣感念皇恩浩荡,故而昼夜不息,宵衣旰食,今已将所辖案牍尽数批阅,恭请皇上过目。”说着,盛如初就将手中的文书一股脑堆到他桌上。

“……”赵璟眉心微蹙,带着几分疑惑,伸手翻开了最上方的那本奏疏。这不看不打紧,虽的的确确是盛如初的字迹,但遣词造句却显然不是他的风格,他心中会意,抬起头,便见对方冲自己挤了挤眼。

好啊,又来一个谋私的。

另一边,宣淮在出宫后,便直奔关押荆溪和戚存的居所。到了地方,他轻车熟路拐过几条巷子,最终来到一座院舍前。

他盯着那扇乌黑的门扉望了许久,终于鼓足勇气,上前拍了拍门。不多时,门从里头打开,一张瘦削的脸露了出来。

四目相对,两人仿佛被定住一般,均是一动不动。

过不多会,荆溪的声音也传了过来:“阿蘅,是谁……”

被定住的又多了一个。

宣淮动了动唇,干巴巴道:“燕行,我……”

荆溪作势就要把门关上,却被戚存拉住。

戚存让开路:“进来吧。”

宣淮下意识看了荆溪一眼,见他半点没有要让步的意思,便侧身钻了进去。

一进屋,戚存便率先落座:“坐吧。”

“多谢。”宣淮亦步亦趋坐了下来。

戚存目不斜视:“荆溪,倒茶。”

荆溪迟疑片刻,终是顺从地给他倒了杯清水。

“多谢。”宣淮赶紧接过杯子,目光却无处安放,只得四处飘荡。

屋里陈设不多,但胜在一应俱全,两人身上穿的也都是市井百姓常穿的布衫,这般平淡的日子,想来也是十分不错的。

等他看够了,戚存才出声问道:“你过来,是要替皇帝传什么话吗?”

她的语气算不上冷淡,却反而更显疏离。

宣淮低着头,道:“我替…皇上说,允你们离京,就去苍梧。至于宣老将军,便留在建康颐养天年。”

荆溪刚想挖苦两句,就被戚存抢了话:“多谢你,宣淮。一直以来,有劳你出面为我二人转圜。”

“这都是我该做的。”宣淮立马道。

戚存神色不变:“你还有其他话要说吗?”

宣淮握着杯子的手一顿,屁股还没坐热,就又起身:“没了,我这就回去了。”

“荆溪,送客。”

得了命令,荆溪立马起身,手指向门口:“请吧。”

宣淮深深看过两人最后一眼,随后,僵硬地抬起腿,不过瞬息的功夫,就出了大门。

“燕行……”

“不必多言。”

隔着虚掩的门,荆溪的声音沉沉传来:“两军对垒,死伤再所难免,只不过……若非我轻信于你,老三就不会枉死,我怪你,但更怪我自己。此生此世,我都不想再见到你,你我就此别过。”

随后“砰”的一声,院门紧闭,听着他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宣淮的心也渐渐没入湖底。

荆溪,戚存,你们保重。

……

与此同时,盛如初别过赵璟,正欲折返,岂料刚走出百十步,竟意外瞧见了宋微寒,当即快步上前:“宋羲和!”

宋微寒冲他拱了拱手:“盛尚书。”

“你就别跟我来这一套了。”盛如初一边说,一边拉着他走到隐蔽处,“你真打算走?”

宋微寒微微颔首:“再有一日,我就会离京。”

盛如初忆起赵璟苦恼的模样,不免替他说起好话来:“我知道你的难处,亦无意阻拦你,但我和阿璟一同长大,他的脾性,我多少还是了解的。”

宋微寒不动声色瞥了眼他抓着自己的手:“这是自然。这些年,除了朱厌和狌狌,他身边人来人往,唯有你对他,不论高低,始终不离不弃,他心里自然也是看重你的。”

盛如初未曾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一时竟有些赧然:“你太恭维我了,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宋微寒道:“但请赐教。”

再忆旧事,盛如初不免轻叹一声,缓缓陈述道:“其实,阿璟少年时跟太上皇也差不多,论稳重尚有欠缺,说冲动却也未必,但好在有一颗向善之心。是我教他,理政要外圣内王,论迹不论心,但在官场,则需外王内圣,论心不论迹。”

“外王内圣?”宋微寒还从未听过这种说法。

盛如初解释道:“他当年刚从河西回来,虽已封王,但在朝中始终没有根基,前有赵珂步步紧逼,后有先帝猜忌提防,彼时的他还没有展露仁慈的资格。

而外王,于百官是显锋,以形成威慑,于先帝却是露拙,授人以柄,但我又唯恐他落入此道,便又教他修心,也就是内圣。这些年里,我亲眼看着他大起大落又大起,我可以保证,他确实做到了内圣。他那个人,瞧着凶横,实则恩怨分明,对我们都是没话说的。”

“怪不得他心性如此练达通透。”宋微寒后退一步,对他行了一个规整的揖礼,“多谢先生教导。”

盛如初怔了怔,而后豁然失笑:“我原意只是想在你面前,替他说两句好话,做个和事佬,如今再看,是我多此一举了。”

宋微寒也随之笑道:“非也,我很高兴你能告诉我这些,也确实感谢你为他付出如此之多。手足兄弟,良师益友,无外乎如此。”

盛如初摆了摆手:“那有什么,我不过就是比他多读了几本书而已。既然你心中分明,我便也不再多说,祝你一路顺风,待你回京,我请你吃臊子面。”

“好,一言为定。”顿了顿,宋微寒追问道,“不知你近日可曾见过顾…顾景明?我多次去他府上,却始终未见其人。”

盛如初眼睛一亮:“你也……”

宋微寒道:“我听说,他在襄阳被千秋免了官,之后便了无音讯。如此人物,若就此沉寂,是我大乾之失。”

“我亦有此意!”盛如初深有同感,但一想到顾向阑如今的模样,便又蔫了,“只可惜,他变了。”

宋微寒怔了怔:“变了?”

提及此事,盛如初就不禁咬牙切齿:“是啊,他现在一心殉主,什么锦绣前程,什么荣华富贵,再也入不了他的眼了。”

宋微寒默了默:“我倒是有个办法。”

盛如初顿时眼冒精光:“快快讲来!”

宋微寒不疾不徐道:“当初,千秋是以科场案博取了顾景明的诚心,但归根结底,他还是为了大乾。吏部考核在即,涉及诸多官员,必定变故频发,你只需在他面前稍加提及,以他的为人,绝不会坐视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