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沈瑞看向他,开门见山:“苍梧大军势如破竹,眼下局势,你如何看?”
程思清心头一紧,连忙表忠:“末将誓死与王爷同在!”
沈瑞道:“你父亲是我父亲的旧部,你又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我自然信得过你。我是想问,你想不想再上一层楼?”
程思清愣了下,苍梧大军陈兵在外,不久连皇帝都会知道他们做过的事,还能上到哪里去?除非是……他迅速打住念头,赶紧道:“末将如今的地位都是王爷给的,已别无所求。”
沈瑞道:“但我还需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程思清道:“王爷请吩咐。”
“我要你带着将士们坚守到明日的日出时分。”顿了下,沈瑞声音渐重,“然后,开城门。”
程思清还在暗忖,别说日出时分,他就是再坚持个十数日都是轻而易举,怎料他下面紧跟又是一句,顿时瞪大双眼:“王爷,您这是……”
“不必叫我王爷了,我这个王爷做到今日也就够了。”说到此处,沈瑞莫名笑了笑,“这万人之上的位置,我看也不过如此。”
闻言,程思清愕然地抬起头,不知缘何,看着这张脸,他忽然悟出了什么。
沈瑞继续道:“开城之后,务必让苍梧王世子约束兵将,不得骚扰百姓。并告诉他,我在奉天殿前等他。”
程思清的心骤然急速跳动起来:“王、侯爷,我…末将必不辱命!”
沈瑞欣慰地看了他一眼:“那就有劳你了。”
“那…侯爷您……”
“不必管我。”
吩咐完一切,沈瑞便独自回到皇宫,他轻车熟路踏上奉天殿前的阶梯,待登上最高的一块石阶,回身环望四周。
夜幕下,这座容纳千人的宫城陷入前所未有的死寂,仿佛一头沉睡的庞然巨兽,只有它的主人,才能将他再度唤醒。
这条路,他先后陪着三个人走过,这之中,只有赵璟与他并肩,自少年到青年,前前后后拢共十二个春秋,他们年岁一致,容貌肖似,血脉相连,本应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兄弟君臣。
奈何天地本不全。
他自嘲一笑,随后竟隐约瞧见一个人影向他走来。
“攸仕,我刚刚读了《魏徵传》,太宗文皇帝有句话,我觉得写的就是你我。”
“哪句话?”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你是想让我也做个诤臣吗?”
“什么呀,你看我俩的脸,是不是以人为镜?”
……
转眼便是一夜过去,程思清时刻记着沈瑞的嘱咐,日头刚出,便命人开了城门,随后带领所有兵将出城投降。
赵瑟、赵琰二人紧跟着带兵冲进城中,一路上,大军畅通无阻,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已抵达皇宫。
“冲!”随着一声号令,大军如潮水一般,铺天盖地涌向了这座往日里仰不可攀的宫城。忽地,不知是谁高喊一声“慢”,水势戛然而止,众人齐齐向上看去,只见奉天殿外的石阶上,赫然坐着一个男人。观其服饰装束,尤其戴在脸上的那张骇人面甲,不是沈瑞还是谁?
兴许被对方的从容所震慑,熙熙攘攘的人声逐渐停了下来。
目光触及坐在上首的男人,赵琰、赵瑟双双呼吸一滞。最终,还是赵琰先一步走过去,无数目光跟随两人,只等他们擒住罪首。
一步步走上石阶最高处,赵瑟喉咙发紧,轻声唤他:“…如故。”
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疾驰的心跳声。
男人依然端坐在石阶上,手里握剑,剑鞘尖端直直抵着地面,不见半分偏移。
赵瑟、赵琰二人对视一眼,一时竟不敢发出声响,唯恐惊扰了他。
最终,赵琰重重喘过一口气,抬起僵硬的手臂,探向他的鼻子,只一瞬,又迅速收回。
“琰哥?”见状,赵瑟脸上血色尽褪。
赵琰冲他摇了摇头。
赵瑟猛然间气血上涌,心一横,径直揭下了男人的面甲。
“竟然是他!”待看清对方的真容,赵琰不由惊呼一声。
赵瑟也被吓了一跳,大悲大喜过后,他心里反而生出一丝隐秘的烦躁:“琰哥,你认得他?”
赵琰心里亦是五味杂陈:“当年在广陵,我曾与他切磋过,本想待天下大定,再与他比试一番,不想再见时,佳人已去。”
不无惋惜的语气,但比起最坏的结果,两人还是松了一口气。
赵瑟抿紧唇角,下一瞬,猛然从他手里拔出剑,高举至头顶,朗声高呼:“楚王已死——”
众人循着他的动作望过去,传闻苍梧王曾为先帝献上两把神兵,一是靖王的那杆梨花枪,另一则是一把双刃青霜剑,唤作满城。
今日一见,果真光照满城,冠绝天下。
第316章 何处望神州(11)
刑部大牢里,群臣依照品阶,被分押在八个牢房,往日势如水火的众人,如今也只能隔着栅栏面面相觑。放眼望去,一片萎靡之象。
这之中,唯南国公、宣德侯父子,及云之鸿夫妇不动如山。
众人虽心有怨言,可见他们亦身陷囹圄,满腹的牢骚来回反刍,最终也只能咽在肚子里。
正当你方叹罢、我方呜呼之时,走道上忽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声音,还不是三两个狱卒。众人齐齐心头一紧,这不会就要拿他们开刀了吧?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赵瑟便迎着一众惊惧的目光,从天而降。
“苍梧王世子!竟然是您!”众人大眼瞪小眼,一时有些摸不清头脑。
“诸位大人,这些时日,你们受苦了。”赵瑟说完,扭头吩咐狱卒,“快打开牢门,把各位大人都请出来。”
众人一时不敢相信,还是温殊率先反应过来:“世子,您怎会出现在此处?”
赵瑟端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派头:“得知各位大人蒙难,我父苍梧王着即命我领兵来救,楚王现已于奉天殿前正法,诸位大人,可以安然归家了。”
此言一出,惊呼声此起彼伏。
而原本气定神闲的沈逢春也在此时望了过来:“你说什么?”
赵瑟眼睛瞪得老大:“老太爷,您怎会在此地?沈瑞他竟连您也不放过!”
沈逢春在儿子的搀扶下,快步来到他面前,颤声质问:“你刚刚说…谁死了?”
赵瑟重重一叹:“我领兵攻进皇城,赶到奉天殿时,如故他已…已畏罪自决了。众将士全都亲眼所见,就在奉天殿外的……老太爷!老太爷!”
话音未落,沈逢春就已倒了下去:“弘之,璋儿,快!扶我去奉天殿!”
以沈逢春为首,众人乌泱泱地赶到奉天殿前,但最先映入眼帘的却并非沈瑞,而是戚闻歌。
只见她坐在石阶上,满面热泪,怀里紧紧拥着一个年轻的男人,看装束,的确就是沈瑞了。
沈逢春推开儿子的手,独自走上台阶,不过两年之隔,他就又失去了一个孙儿,还是已故长子的独子,偏偏他这个老东西,越活越长久,他不禁仰起头,朗声骂道:“苍天无眼,苍天无眼啊。”
见此情形,众人相继静默。
不多时,温殊也终于想起正事,遂开口询问赵瑟:“世子,不知您是如何得知我等蒙难的消息?”
此问一语中的,楚王霸据朝堂,整个建康只有进、无有出者,苍梧王又是从何处听来的风声?
数十道目光一齐看来,赵瑟强忍笑意,蹙眉假作不解:“不是诸位大人传来的消息?”
说罢,他从怀里取出一条白缎,当众展开:“凭证在此。”
见状,沈璋头一个抢过白缎,其余诸臣也纷纷围了过来,这上头的名字,可不就是他们亲笔所书?
赵瑟将他们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随即朗声道:“无端受此牢狱之灾,想必诸位大人也累了,还请尽快回府吧。只不过,城中仍有楚王余孽未除,这段时日,还请各位暂留家中,切勿外出,以免伤了性命。”
此话一出,如冷水兜头。
再观皇宫上下,兵士林立,壁垒森严,比楚王在时,只有过者而无不及,温殊几人面面相顾,暗道一声不好。
坏了!他们成靖王党了!
……
“什么?!你说如故他……”
仅数日之隔,沈瑞的死讯便传到了襄阳,听罢顾向阑的呈报,赵琼一时只觉天旋地转,本就千疮百孔的心又缺了一块。
他呆愣愣地看着前方,耳边轰鸣不止,只见顾向阑嘴唇翕动,隐隐约约听见个“建康虽落于靖王之手,但至少他人还我们手上”,“即刻改立新都,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往日甘露般的声音陡然间变得异常刺耳,犹如潇潇疏雨,为本就凄冷的秋日又添了几分寒意。
他忽然感到无比疲倦。
“够了。”
顾向阑一下止住声音。
两人四目相对,皆沉默以待。
霎时间,日沉月升,光阴倒流,他们似乎回到了元鼎二年科考后的那场君臣会面。不知何时,曾经踌躇满志的少年变得如此疲惫,分明是风华正茂的年纪,眼里却已瞧不见一星半点少年人应有的光亮。
他过早地盛放,又过早地凋零。
顾向阑垂下头,摆出一副臣子的架势,语气之冷硬,近乎刻薄:“为今之计,就只有挟靖王以令诸将。”
顿了顿,他放缓语气,但仍声声掷地:“亦或是,除之而后快。只要靖王一死,群龙无首,平定诸将指日可待。”
赵琼闭了闭眼,这似乎是眼下最好的应对之策,但:“顾卿,你饱读诗书,怎就没有想过,安史之乱后,藩镇林立,牙兵横行,此后唐王朝一百四十四年岁月,朝野上下,弱干强枝,积重难返,最终病入膏肓,药石无医。事已至此,朕已不求青名留史,莫非你还想与朕一起遗臭万年吗?”
这一问实在诛心,谅是顾向阑,也无法无所顾忌地立即说出“甘愿”二字。
然而,即便顾向阑已被他噎得无话可说,赵琼还不打算放过他,但听这好口气,又好像只是在质问自己:“届时,战火肆虐,纷乱迭起,普天之下的百姓,又该如何过活?”
顾向阑微微抬起头,依旧是那双疲顿的眼睛,但莫名的,他竟从中瞧见了先帝的影子。
“顾卿,这并非你我的初衷。”
顾向阑张了张口,随即被他打断:“你先回去吧,朕…要见一见靖王。”
躲了这么久,终究还是逃不过。赵琼情不自禁反问自己,他已经有多久没见过那张脸了?身陷囹圄,对方是否还如以往一般从容自得?
这么一想,他突然生出一丝吊诡的期待,若赵璟得知如故的死讯,那张脸上,又会露出何种表情?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空当,帐外传来温明影的声音:“启禀皇上,靖王已被带到。”
赵琼立即定了定神,整理好衣冠,方才像模像样地吐出一个字:“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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