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你……”他想追问,却见宋微寒移开视线,径自望向山下的大营。
只见营中竖着百余支旌旗,除了营地正中的“乾”字大旗,四周还散布着以原驻地为名的军旗,其中最显眼的分别是“辽东”、“河西”,此二者各据一地,既是辉映,又互为敌对。
天下幅员辽阔,少不了西北,也不可失了东北。
“云起如今已至而立之年,按理来说,立业过后,就是成家。据我所知,宣家仅有一女,便是宣宓宣将军,与她相处下来,我知她心在苍穹,绝不甘困于萧墙之内。
然她囿于女儿身,又是家中行四,虽为一军大将,却始终难进一步。”宋微寒回头对上赵琅的视线,“我想帮她一把。”
赵琅眼睛虚虚一眯:“你莫非还想将她三个哥哥都除了?”
宋微寒神色不变:“有何不可?”
赵琅道:“你心里既已有了主意,还问我作甚?”
宋微寒如实答道:“宣宓将军性情刚烈,忠贞不二。云起与我争端在前,若由我张这个口,只怕会适得其反,所以,我想请你出面,为我一探虚实。”
赵琅沉默。
宋微寒趁热打铁道:“将来你与千秋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必然也会全力以赴。”
赵琅毫不犹豫应下:“一言为定。”
顿了顿,他补充道:“可是,没有宣宓,还会有张宓,李宓。”
“宣家与云起有患难之交,若云起自己拒绝,难免有背信弃义之嫌,我替他分担一二,倒也合情合理。至于这之后的张宓李宓……”宋微寒声音渐低,“就是他分内之事了。”
赵琅思忖片刻,见他没有下文,复又道:“还有呢?”
宋微寒道:“什么?”
赵琅道:“你的孤独。你还没有说出你口中的孤独。”
宋微寒神色一怔,随即骤然失笑:“如今看来,我已经不孤独了。”
话音一顿,他低叹道:“但困扰我的事,神仙看得清,却体会不了,凡人我就不劳道长受累了。”
不容对方追问,宋微寒立即跳到下一个话题,“你刚刚说,想和千秋重修旧好,正好,我也有四个字赠与你。”
“哪四个字?”
“仙凡殊途。”
……
三日后,宋微寒将各路将军按出处分守在云中城外的各个方向,并端出谁也不好得罪的姿态,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果不其然,起先众人还能维持表面和平,时日一久,各自的小心思也就陆续冒了出来。
而赵璎眼疾手快抓住这个契机,不再正面应敌,转而以轻骑抄掠骚扰,乾军众将据地自守,对同袍的处境一概视若无睹,高高挂起。
与此同时,宋微寒遥居中军大营,作壁上观。待众将轮番落败,时机成熟,他终于找上落单的朱厌。
两人一并登上就近的山头,不远开外的平地上,正坐落着固若金汤的云中城。
朱厌见他面露忧色,误以为他是为攻城烦恼,遂鼓励道:“王爷,等主子回来,咱们定能一举收复云中!”
“那之后呢?”宋微寒收回视线,目光直指他。
朱厌眨了眨眼,什么之后?
宋微寒苦笑一声:“这些时日你也看见了,河西诸将对我可称不上友善。一旦收复云中,我又将是什么下场?”
朱厌下意识道:“王爷,你手握幽辽大军,怕他们作甚?”
宋微寒摇了摇头,叹息道:“可我难道要一辈子与他们争锋相对?我倒是不怕,可最终左右为难的,还是云起。他们都是与云起并肩作战的部将,我不想他因我辜负了一众兄弟。”
朱厌顿时哑口无言。
宋微寒又是一叹:“也罢,等战事平定,我就带兵折返乐浪。自此之后,他争他的的霸业,我守我的边境,井水不犯河水。”
朱厌哪里听得这话:“不可!”
宋微寒紧跟着追问:“怎么,连我这么个小小心愿都不能遂意?还是说,赵璟想把我捋了?好歹我与他也有结发之恩,他就这般容不下我?”
朱厌是个嘴笨的,被他这一番逼问下来,连话也不会说了:“不、不是这样,主子自然是想和您白首到老。”
宋微寒垂下头,声音渐低:“我又何尝不想光明正大地跟他在一起?只可惜,时世不容,身不由已。”
朱厌憋红了脸,半晌,才了悟道:“王爷,你有什么想要我做的,尽管吩咐就是。无论如何,朱厌一定站在你这边。”
……
这边乾军与虞军打得火热,另一边的襄阳大营却是一片肃然。
因天子坐镇中军,内外皆严阵以待,唯独其中一顶营帐,竟传出阵阵鼓乐之声,它就像一只不合时宜的野鹤,在这片寂静之地独享悠闲。
这时,一只手从外掀开一丝缝隙,顾向阑侧着身子,向里看去,只见赵璟正靠着椅背,双脚交叉翘在案上,左右两侧各有小卒捧着美酒、珍果,时不时来上一口,堂下空地还有人吹拉弹唱,真是好不快活。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向一旁的守卫。
守卫赶紧答道:“小的按您吩咐,除了不让靖王外出,其余一切尽数满足,这些都是靖王指定要的。”
顾向阑感觉喉咙噎了下:“他这样多久了?”
“靖王来后,便一直如此。”那守卫道。
“他就没问过其他的?”
“除了叫小的去弄些吃的玩的,便什么也没有说过。”
“……”
帐中乐声依旧,蛮横而猖狂地调拨着顾向阑的心弦。不知为何,这几日下来,他心里总觉得刺刺的,似乎有什么事将要发生了。
第312章 何处望神州(7)
“陈大元,你还是不是我柳逾白的兄弟?你难道忘了,当初你家中逢难,是谁伸出援手?又忘了是谁把你提拔上来的?如今兄弟有难,你就这般回报我?”
话音未落,一个酒嗝紧跟着顶上来,柳逾白身子晃了晃,自言自语道:“我就想出城替朱厌收个尸,他在水里泡了那么久,河水多冷啊。”
说着,他一把扔了酒坛,作势就要冲出城去:“放我出去!我要去找朱厌!”
被叫作陈大元的男人连忙把他拉到无人处,低声呵斥:“你还想不想要这双腿了,难道你真甘心下半辈子就做个跛子?”
自神策门兵变后,柳逾白便被撤了职,至今已半载有余。然而,他赋闲多久,就闹腾了多久。
陈大元隔三差五就能听到他的消息,说他意图蒙混出城,被抓回来,挨了板子,养好伤,又逃,又被抓……最重的一回,几乎是被打断了腿,总算是消停了两三个月。这不,刚一能下地,拄着拐杖,就又来找他这个旧部了。
“即便是废了这条腿,我也要出城去!朱厌是替我死的,没有他,今日沉在江底的就是我柳逾白!”柳逾白浑身冒着酒气,眼下乌沉,还瘸着腿,昔日鲜衣怒马、神采飞扬的模样,如今竟是半分也寻不见了。
陈大元沉声道:“护城河又宽又深,这么久过去,朱厌恐怕早就化为一把白骨,不知被冲到哪里去了,你就算出得了城,又能如何?”
柳逾白不假思索道:“那我就沿着河一直找下去!哪怕只能找到一块骨头,我也要让他入土为安。”
说着,他又软下语气,恳求道:“大元,你就看在我当年帮过你的份上,帮我这一回,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否则也不会找上你。”
陈大元抿紧唇角,片刻,才为难道:“不是我不肯帮你,实在是…上头交代过,没有楚王命令,任何人皆不得出城,尤其是你。”
“什么叫尤其是我?!”柳逾白顿时脸色铁青,“这是沈瑞的命令?”
陈大元不禁面露难色,正当他暗自思索该如何搪对方时,一个女声替他接住了柳逾白的问话。
“这是我的命令。”
两人闻声望去,见到来人,陈大元赶紧上前:“将军,我……”
严襄挥了挥手,眼睛直直盯着对面的柳逾白。
陈大元给柳逾白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逃也似的跑远了。
见是严襄,柳逾白一下子泄了气:“云伯母。”
“我已经不是你云伯母了。”作为长辈,严襄并无为难他的意思,“今日我就权当没见过你,日后休要再犯,你走吧。”
柳逾白握了握拳,心里的不甘愈演愈烈:“伯母,您为何要为虎作伥?您可曾想过,木深在九泉之下,若得知您不仅跟云伯父和离,还成了奸佞的走……”
“狗”字尚未出口,他猛地收住声,好一会,才接着道:“他若得知您追随沈瑞,戕害忠良,会如何想?”
“忠良?”严襄冷冷睨着他,“我怎么不知道这朝中还有人能担得起‘忠良’二字?”
柳逾白一时噎住。
严襄冷哼一声:“念在你和木深还有些交情的份上,我今日就不追究你言行上的过失,回去叫你祖父缩好脑袋,再动歪心思,下一个砍的就是你柳家人的脑袋!”
说到此处,她声音放轻,缓慢道:“我可不是跟你开玩笑,宁元秀的脑袋如今还挂在菜市口的直杆上,你若想不开,就去多看两眼。”
话音落地,柳逾白仿佛被吓住一般,脸色惨白如纸,顷刻间就酒醒了。
当初他与那宋从衷打过照面后,便料到有人在暗中谋划着什么,却如何也想不到,仅一夕之间,建康就彻底变了天。
曾经贵为两朝天子近臣的沈瑞,堂堂的康定侯,竟趁皇上御驾亲征之际,率军抢占了国都。而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严襄则一步登天,成了金吾卫大将军,掌管十三门戍卫。他实在想不通,往日里慈颜善目的云伯母竟会变作这尊冷面门神。
更想不到,六部尚书里一向横行霸道的兵部尚书宁元秀,有朝一日,仅仅因一句话,就被砍了脑袋。
比柳逾白还想不明白的,则是此刻还在兢兢业业上着朝的百官们。
只见奉天殿正上方的石阶下,赫然摆着一把太师椅,纵然那椅子上空无一人,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排作四列,低眉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法场之上,宁元秀被砍去脑袋的场景依稀历历在目,那双至今没有阖上的眼,仿佛正盯着他们每一个人。
纵观上下百年,还从未出过架着百官观刑的先例,仔细想想,世事果真荒唐难测。
各路诸侯在外斗个昏天黑地,殊不知他们心心念的皇城早已易主。
正当他们胡思乱想的当口,一阵脚步声陡然从身后响起。来者步伐稳健,不疾不徐,一下一下,沉沉敲在众人的心头。
不多时,沈瑞就在众人的注目下,坐到了上首的太师椅上。他的坐姿很端正,半点不见奸佞应有的放纵,似乎他还是曾经那个为人敬重的康定侯。
只可惜,他如今行事越发乖张无忌,一言不合就动辄打杀,比起当年的靖王,只有过之而无不及,何况靖王尚可争辩一二,更莫要说是一向老成持重的乐安王。
然心中纵有不满,众臣还是安安分分跪了下去:“臣等参见楚王,楚王千岁。”
“都起来吧。”
“谢楚王——”
沈瑞缓缓扫过众人,片刻,对宋随道:“继续念吧。”
宋随应声上前,随后不紧不慢展开手里的折子,面向众人,放声念道:“元初六年,李同文以二十金买通当时的吏部郎中刘瀚文,买了个户部员外郎的职位,后又通过钻营,先后搭上户部侍郎陈问棠、吏部侍郎左卫安,在职期间,李同文利用职务之便,勾结地方勋贵,大肆敛财,十二年间,收受贿赂共计白银十六万七千四十二两……”
随着他话音落下,多名士兵应声而出,不由分说,将点到名字的挨个架起。
堂下顿时哀嚎四起,连成一片。
见求饶无用,其中的左卫安倒也有几分硬气,索性心一横,当庭怒斥道:“买官卖官古已有之,凭此区区小事,你便喊打喊杀!天下官员多如过江之鲫,谁人能无过错,你难道要一个一个杀,你又如何杀得尽?沈瑞!你若要替你父亲报仇,大可直言,何苦冠冕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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