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宣淮紧张地握住林追的另一只手,歪过身子,把人护在身后,心里一边直嚷嚷,叫他别回来,现在好了,全军覆没了。
瞥见林追手里的另一支剑簪,荆溪顿时目眦欲裂,他屏住呼吸,极力压制心头的杀意:“收拾一下,跟我来。行头想必你已经准备了,我送你们出城。”
闻言,宣淮瞳孔骤缩,因震惊而一时哑然。
林追收起剑簪,朝他抱了个拳:“多谢。”
不多时,在荆溪的带领下,三人纵马出了城,一直行过十里路,荆溪勒马止步:“再过二十里便是乾军大营,我就送你到这里了。”
“荆溪,我……”宣淮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对方打断:“老三没了。”
宣淮猛地攥紧缰绳,嘴唇蠕动,终究只干涩地挤出三个字:“…对不住。”
荆溪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去结束这一切。”
说罢,他毫不犹豫策马离开,如同一束疾行的风,迅速消失在两人的视野之内。
“林追。”宣淮下意识叫了声。
林追扯起嘴角,靠近他:“嗯?”
宣淮深深看了一眼荆溪离开的方向,随即调转马头,奔向另一方。两道身影背向而去,各自没入沉沉夜色。
“走,回营!”
第300章 尘暗旧貂裘(6)
藏匿多年,宣淮终于如愿堂堂正正回到赵璟身边,他本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要说,可真正见了赵璟的面,却是久久无言。
赵璟拍了拍他的肩:“回来就好。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宣淮狠狠抹了下鼻子,“不辛苦。”
赵璟随即召来众将,为他们介绍这位冒死潜伏敌营的大功臣。
河西的自不必说,其余相继归附的,一一打过招呼,最后,宣淮来到瞠目结舌的魏及春面前,嘴角微扬:“魏将军,别来无恙。”
魏及春双唇紧抿,面上一片死灰。
见他脸色刷白刷白的,宣淮不免有些好笑:“莫非魏将军已经忘记我了,我是宣淮呀。”
魏及春后知后觉环顾帐中众人,宣常,宣贺,宣宓。毋庸置疑,宣淮就是他们的亲兄弟。
他赶忙把目光投向赵璟,眼中似有恳求:“将军,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若宣淮才是真正的内应,那叶观棋又是何人?还是说,内应不止一个?可将军为何从未透露分毫,倘若他早早便得知宣淮亦是内应之一,狌狌又何须枉送性命?
以将军对狌狌的亲厚,为何不肯把这么重要的事提前告知他,难道他对自己所有的恩宠都只是逢场作戏吗?
“你们都先出去吧。”赵璟挥手屏退众人。
魏及春的目光愈发滚烫,那份殷切的期盼,几乎令人不敢直视。
然而,赵璟的脸上却并无多余的情绪:“狌狌的本名,并不叫叶观星。”
魏及春浑身一震,双目圆睁。思绪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真相已呼之欲出。
“您命我假意投诚赵珝,实则是以我为饵,诱使赵珝疑心叶观棋,从而替宣淮洗清嫌疑。”
不对,名字是他自己要问的,骗他的也是狌狌。魏及春忍不住回想起当时在山洞里,狌狌停顿的那个间隙——那时,他在想什么?
思绪到此戛然而止,一股寒意倏然窜过脊背。魏及春退后半步,脸上毫无血色,不等赵璟的后文,他就已慌不择路逃出帐去。
害死狌狌的,原来是自己。
与此同时,宋微寒和朱厌正候在帐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两人尚未说上几句,就见魏及春快步奔出。
目送那仓皇的背影远去,片刻,宋微寒收回视线,转头向后看去,赵璟不知何时已来到身边,正目不转睛凝望着他。
默了默,宋微寒提议道:“将军不追过去看看?”
“不必管他。”赵璟的语气听不出是失望还是无动于衷。
两人一并回到帐中,宋微寒方才继续追问道:“将军,你对自己的追随者都这般无情吗?”
赵璟直言不讳:“合则谋,不合则分。我一向不喜强求。”
宋微寒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赵璟凑近他,目光专注,果真半点不为魏及春而有丝毫的动摇:“始终坚定追随我的,我自然会赤诚相待。”
宋微寒眉毛微微一挑:“想必在将军心里,能担得起‘坚定’二字的,恐怕就只有朱厌和狌狌了。”
“不错。”赵璟答得坦然。
这确也是实话。连沈瑞、赵琅之流对他尚且存有二心,何况是旁人?
但赵璟还有后话:“不过,我亦有甘愿追随之人。”
“不知何人有此荣幸?”
“天知,地知,我知,你知。”
……
另一边,宣淮别过赵璟,就由军医带下去诊治了。等自家兄弟一个个都嘘寒问暖一番,相继散去了,宣淮方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林追适时端来药汤,自己先含了口,确保冷热适宜,再递给他。
宣淮毫不犹豫一口下肚,接着把碗随意放到一边,一把抓住林追,质问道:“你到底怎么潜进去的?这般冒险的事,往后不许再做了。”
“好。”林追轻声应道,至于做不做得到,兵书有写,事急从权,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宣淮这才笑了:“那你说说,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林追默了默,随后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如何打动陈客兴,以及混入晋阳的过程,全数和盘托出。
听罢他的陈述,原本还挺乐呵的宣淮越咂摸越不是味儿,半晌,他沉了脸色:“杀害赵珝是你的主意?”
林追说话的动作一僵,接着嘴巴闭起,不吭声了。
宣淮屏住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着温和些:“人绑了即可,何须动辄打杀?”
林追一瞬不瞬望着他。
见他毫无愧意,宣淮脸色更是难看:“林追。”
林追依旧一言不发。
宣淮掀开被子,作势就要起身:“我早该知道你……”
“他们不死,死的就是你。”赵璟人未到,声先至。
两人循声看去,宣淮赶紧起身:“将军!”
赵璟抬手示意他躺下,随后大剌剌坐到两人对面,瞧见他们交握的手,嘴角玩味地牵了一下:“怎么样,身子好些了?”
“回将军的话,末将已无大碍。”宣淮脸色铁青道。
赵璟戏谑道:“听你的语气,似乎对我替林将军说好话,很不满?”
宣淮赶紧解释:“末将绝无此意,只是……”
赵璟瞥了林追一眼,幽幽道:“你到底是对赵珝有愧,还是觉得对不住荆溪,可要仔细想清楚了,免得有人拼死救你,你不感谢也就罢了,还要怪人家不够仁慈。”
“我……”宣淮一时语结,这会儿见到赵璟,也意识到是自己迁怒了,何况就算把赵珝绑了,落到将军手里,亦难逃一死。
再观林追,垂头丧气,委屈得不能再委屈,宣淮更觉无地自容。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又碍于赵璟在场,迟迟不知如何开口。
见状,赵璟方觉舒心许多,这几日他可没少为这两人受气,还“羡慕他们有这么好的情谊”,呸!
这不,等宣淮一回来,他赶紧急火火来发表这段“诛心之言”——诛林追的心。
林追也不是傻子,哪里听不出他的话外音,赵璟看似帮自己说话,实际在拱火呢。
“多谢将军为林某求情,林某感激不尽。”顿了顿,林追看向宣淮,出言替他开脱,“不过,荆溪将军待争流一向亲厚,争流是知恩图报之人,难免担心则乱,此乃人之常情。请将军放心,林某不是那等不知世故的人。”
赵璟:“……”
瞧着宣淮一副大受感动的样子,赵璟嘴角一扯,顿觉无趣:“既然话都说开了,宣淮,你就好好歇着吧,我也回去了。”
说罢,他快步起身,只听身后传来两人窸窸窣窣的对话。
“别,是苦的。”
“是甜的。”
赵璟:“……”
……
得知赵珝的死讯,沈远之明白,到了眼下这个地步,已经由不得他继续犹豫下去了,再不出手,恐怕下一个死的就是老五。
他再顾不得避嫌,暗中联络荆溪,秘密进入晋阳,呆了足有一整夜,总算磨得赵玉君松口,随即又马不停蹄去见了赵璟。
“我已劝服老五,只要你大军回撤,晋阳就会举城归附。老五一降,洛阳、云中便也不攻自破。”见赵璟反应平平,半点没有要接茬的意思,沈远之的语气也强硬起来,“你还在等什么?”
他自认已经仁至义尽,否则早就自己受了老五的降,不求贪功,他只想尽快平息这场战火。
若非知道自己这个侄子一向野心勃勃,他也不会腆着老脸来卖这个好,倘不能教他遂意,只怕最后谁也落不着好。
倒不如送他个人情,只要停下战事,他们两兄弟要打要杀,关起门来,休要再牵连旁人。
但是,他的算盘注定是要落空了。
“既无书信,又无凭证,二叔怎么就能确信他不是诈降?”
沈远之一噎:“只要你大军回撤,这降书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赵璟毫不客气道:“那就先让他送降书来。”
沈远之深吸一口气,好言道:”云起呀,叔叔劝你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老五好歹是你亲叔叔。”
“不是侄儿不愿松口,只是,五叔有多执着,您应该比我更能体会。”顿了顿,赵璟学着他的语气,“若他是个顾及亲缘的,当初又何必逼死宴眠?”
“你!”沈远之脸色大变,爹老子的,这一个二个,都是没良心的,亏他从中周旋,两头受气。
他咬了咬牙,压住脾气:“你不就是为了那狌…咳,人命关天,这城里多少百姓,只要你退出二十里,我定叫老五负荆请罪,届时,要打要杀,任君处置。”
赵璟岂能不知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一旦他受了云中王的降,就只能把他移送御前。
赵玉君作为万罪之首,法理上,只是一军统帅的赵璟还没有处置他的权力。而他,一定要他人头落地。
“我说过,只要他愿意拿出降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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