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233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随后,宋重山折返乐浪留守,以御外敌来犯。宋微寒则率八万兵马,号十万,先行南下,以切断定襄王的退路。

数月以来,大军势如破竹,相继收复栾城、赵县、高邑等地,最终于六月底,与伪朝廷任命的赵州刺史杨德淳交战于柏乡城北。

与前面几个反复跳反的县令不同,这个杨德淳格外顽强,在最后的攻城战中,伴着冲天的呐喊声,叶芷意外身中流矢,倒在了宋微寒的面前。

……

“来人!传军医!快传军医!”

视线开合间,叶芷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个颠簸的怀抱里,耳边是焦急的呼唤声,时近、时远。

不多时,她被人小心翼翼平放在榻上,正当她为脱离那个温暖怀抱而松了一口气时,她察觉有人正手足无措地堵着自己腹部的豁口,嘴里还在不停叫着她的名字。

叶芷迷迷蒙蒙睁开眼,视线里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她极力睁大眼睛,入目一片血色:“羲…和……”

宋微寒听后动作微滞。

她唤的并不是他。

“…我在。”毫不犹豫地,他握住那只伸过来的血手,直至两人的掌心贴得严丝合缝,“未儿,我在这里。”

眼看她又要晕过去,宋微寒下意识抬高声音:“婧未,你睁眼看看我,不要睡。”

叶芷艰难笑了笑,因牵动伤口而剧烈咳嗽:“我…我好想…咳咳…好想去找你……”

宋微寒神色有一刹的复杂,军医的出现适时替他解了难:“王爷,还请您让一让。”

宋微寒赶忙起身腾出位置,目光仍寸步不离叶芷:“陈军医,你一定、一定要治好她。”

“王爷放心,小人一定尽力而为。”陈訾仔细观摩了叶芷的伤处,略作沉吟后,折断箭羽,接着取出特制的刀子,对宋微寒道:“王爷,烦劳您按住叶姑娘,务必不要让她乱动。”

宋微寒当即上前按住叶芷的肩臂,余光瞟向寒光凛凛的刀口,手也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陈訾回身屏退左右,接着小心翼翼撕开叶芷腹部的衣物,用烈酒洗过刀子,一鼓作气对着豁口剜了下去:“叶姑娘,你忍着些。”

凄厉的痛呼顷刻响彻整个军帐,叶芷瞪大双眼,不期然与宋微寒四目相对。

蓦地,一滴汗滴在她的鼻尖,也唤醒了她的神识。她深深吸着气,浑身绷紧,冷汗直流。

而头顶的宋微寒正拧紧眉毛,满头大汗,看着似要比她还痛。

叶芷只觉有些好笑,却实在笑不出来。

约莫过了有一两柱香,陈訾坐直身子,用干巾拭去刀子上的血。

宋微寒赶紧追问:“陈军医,她怎么样了?”

“王爷放心,叶姑娘现已脱离危险。”陈訾擦着额头的汗,叮嘱道:“不过,这两日正是关键时刻,极可能出现突发意外,一定要小心伺候,决不可掉以轻心。”

宋微寒松了一口气:“好,今日有劳你了,陈军医,你快去歇息歇息,这边有我。”

“是。”

等陈訾离开后,宋微寒俯身看了看已经昏厥的叶芷,见她呼吸逐渐平允,才如释重负般展开眉头。

坐在榻边,他情不自禁陷入深深的懊悔中,若他当初坚持围城逼降,也许,婧未就不必受此苦楚了。

为什么不能再等等,为什么不再等一等……

这时,女子的呼唤声再度传来。

宋微寒立马收回思绪:“婧未,你感觉怎么样?”

叶芷闭着眼,显然还没有清醒:“羲和,是我…是我对不住你,哥…我好疼,哥,你在哪儿……”

宋微寒听不真切,只能一声声安抚她,担忧她再出意外,遂又把陈訾叫了回来。

一番脉诊后,陈訾指出这只是正常现象,让他不必担忧,末了,还让他自己多注意休息。

宋微寒自是连连应是,实际衣不解带,寸步不离。这两日里,叶芷时常半梦半醒,嘴里一会儿呼唤着“羲和”,一会要给他偿命,还时不时夹着一两声“哥哥”。

她说得含糊,宋微寒也听得云里雾里,所幸有他悉心照料,两日后的傍晚,叶芷终于清醒过来。

她实际并未完全昏厥,也记得宋微寒种种所为,头一次地,她不再对他冷着一张脸。

“原来你这样的人,也会有失态的时候。”

宋微寒怔了怔,也想到了那一日病榻上的对视,遂自我揶揄道:“我又不是无情无欲的神仙,性命攸关之际,不能不急啊。”

叶芷定定看着他,须臾,忽然道:“我好像找到了你们之间最大的不同。”

宋微寒弯起唇,没有追问:“好,那就好好记住他的不同。”

叶芷闭了闭眼,这就是他们的差异之处。

也许,他能帮助自己……

半晌,她迎上宋微寒的视线,一开口,就是语出惊人:“我没有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选择他,是我…害死了他。”

宋微寒只当她还没有彻底清醒,起身倒了杯温水给她:“你现在不适合过多思虑。”

叶芷直视他,近乎咄咄逼人:“不仅是他,连赵璟如今这般光景,和我也脱不了干系。”

宋微寒闻言手一抖,茶水撒出,洇湿了虎口。

叶芷的目光落到他手上:“你说你的故事是以羲和的口吻来写的,想必对赵璟的过去知道得并不细致。现在我来告诉你,他的母亲究竟因何而死。”

话落,似有一盆雨兜头浇在她脸上,隔着重重雨幕,她看见了一双满含恨意的眼。

“害死姑母的人,其实是我。”

宋微寒动了动僵硬的手,低声打断:“别说了。”

叶芷没理会他的劝阻,自顾自讲述道:“是我摔碎了父亲准备献给县令的莲花琉璃盏,赵璟帮我顶罪,姑母替他受了家法,最终…病死在祠堂里。

那天,他就跪在祠堂外,连母亲生前的最后一面也没能见上。”

宋微寒一时失语。

“但正如你笔下所写,我父亲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就算赵璟不替我顶罪,这个锅他也背定了,甚至哪怕没有莲花盏,也会有荷花盏,桃花盏……”

说着,叶芷望向一旁,自语一般:“我天真地以为他会原谅我,原谅我和父亲的过错。

当初荆州案发,纵然他没有出手,我父亲也是必死无疑。从一开始,那就是个死局,而布局者,是一个比他更爱我姑母、也更不可撼动的人。”

宋微寒声音轻下来,含着不忍:“你原来早就……”

“你那时说得不错,如若不是我父亲贪心,就不会碰赈灾银。是他太贪太蠢,怎么就想不到他一个小小的工部郎中,岂能担得起赈灾的重任?”

说到此处,叶芷右眼流出一滴泪:“说到底,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死不足惜。只是为何独独留下我,我才罪魁祸首,我才是最该死的,不是吗?”

宋微寒动了动唇,几欲开口,终是无话可说。

叶芷拭去流到嘴角的泪,慢声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不能不报仇。但我实在没有勇气去面对那个人,只能恃宠而骄把所有过错都归咎到哥哥身上,当初在寒鸦渡,我已经做好了与他一同赴死的准备。”

一段不长不短的停顿后,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可是,我又错了。我太执着于了却一切恩怨,忽视了羲和的难处,甚至没有及时发现他的皮囊下已经换了另一个人。

直到我得知羲和生前经历的一切,在寻求更多真相的路上,才发现曾经的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爱他,也低估了他对我的感情——

当日在寒鸦渡,他其实已经发现我存有死志,所以才会最后关头拦下赵璟。”

闻言,宋微寒心头一震,未曾想晏书还隐瞒了这样的细节。

“如今,我在一日日追寻里再度爱上他,我想告诉他,却诉诸无门。”叶芷仰头看向他:“在你的故事里,我们本应相濡以沫,但事实我们一意孤行,只能错过。”

宋微寒默了默,不禁回想起当日晏书对叶芷的种种回避,于是道:“你们既是两情相悦,又何需言出于口?我想,他当初半点不肯透露你们的过往,亦毫无把你托付于人的意思,也许正是坚信你们终会重逢。”

叶芷不禁瞪大了眼:“重逢?”

“嗯。”宋微寒笑了笑,温和道:“所有失散的有情人,都会重逢。”

叶芷思索片刻,面色终于回缓,此时的她,还不能完全参悟他话里的意思,索性把目光转向了他和赵璟:“你对赵璟,亦是如此吗?你就不恨他?”

宋微寒默了默,说:“在没有亲眼见到他之前,我还无法回答你。”

叶芷追问道:“如若万一,他的确有心害你呢?”

宋微寒只是望着她,没有答声。

视线交织,叶芷倏尔嘴角一扯,乐了:“我忽然很同情他。”

宋微寒也跟着笑,自然地拨开她额前垂落的发丝,却依旧没有开口解释。

叶芷此时总算明白他为何会如此令人恼火了。他的温和看似软弱可欺,实则早已至柔成刚。

她这一生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身在囹圄,不惊;受人唾骂,不躁;临事遇变,不急;便是为所爱之人背弃,亦能不痛不怒。

与其说这是因为他的定性非比常人,不如说是……像是终于察觉了什么,叶芷看向他的目光闪了闪。

他似乎也很少开怀。

……

第283章 我欲乘风去(5)

吕梁东侧即是太原,此时云中王与昭武侯已齐聚晋阳城下,不过,赵璟并不急着与后者会合。

一来,是双方反复拉锯长达一年之久,今日你抢占城池,明日我夺回失地,云中王固然难缠,但要说昭武侯没放水,赵璟也是不信的。

二来,则是沈望的死,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人昭武侯也不是傻子,看了这一年多的闹剧,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有陆炜的前车之鉴,赵璟不想再被自己人扯后腿了。于是,在殷渚的建议下,他将主力驻扎在汾阳,面向太原,做出了一系列军事部署。

这一回,他并未让众将共同商讨如何攻下晋阳,而是拿出主帅之权,自行定好了战略。

原因无他,吸纳了陇右、关陕、河东和吕梁的兵力,一些亟待解决但被刻意压制的问题,在面对擒拿罪首的这块香饽饽时,终究还是初现端倪。

“宣贺、宣宓、裴召庆。”

随着赵璟一声命令,听宣的众将齐齐出列:“在!”

赵璟指手指朔州,道:“你三人领兵北上朔州,使赵璎不能离云中。”

“末将听令!”

“徐允时、常同升、秦双,南出晋中,截断定襄王的支应。至于太原东侧的井陉……”

众人聚精会神地跟随着赵璟的指向移动目光,忽听他道:“我会传信于乐安王,请他协助堵住井陉的出口,不让叛军主力流入河北。”

众将闻言面面相觑,唯独赵璟一脸从容,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你们在攻取朔州和晋中时,切记不可侵袭定襄和榆次,要让晋阳的主力军能够随时两边支援,待叛军反复奔救,师老兵疲之时,宣常和魏及春就领兵东入忻州,拦住云中王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