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227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春风来了,桃李就开了。

他说,这世道向来如此,无非名利二字。

只可惜,便是此时,我依然还在自命清高。

沈侍卫,你说可笑不可笑,分明是求名求利之举,却偏要走所谓的正途。兴许是天公有眼,让我止步于名利之前,他老人家知道,我秉性如此,不宜入仕。”

洋洋洒洒说罢,他仰起头,目光直直盯着栅栏外的沈瑞。此时正是日上,熊熊日光穿过气窗落到他身上,照得那双黑白分明的眼愈发凛然。

沈瑞微抿双唇,并未接话。

他们同居于暗室中,他在牢房内,自己在牢房外,却独他一人在光明下。

顾向阑,三秦之地关中人士,于去岁年初拜入容太傅门下。四月,在后者的举荐下入仕,任御史。

六月,辅佐五皇子赵珂追查四州聚娼案,写《官人赋》,大力促成禁娼令。年末,五皇子落马,随后以“妄言罪”入狱,至今已四月有余。

思绪至此,沈瑞终于开口:“可你还是入仕了。”

“是啊,我入仕了。以御史之名,监察百官,眼为矩,笔为刃,写尽天下不平事。”顾向阑轻阖上眼,昂着头,似乎在回味着什么。

“那六年间,日复一日的摧折几乎磨去了我所有的傲气,恰逢此时,容太傅看见了我。仅是读了我的几篇闲笔,他便破格收下我,并鼓励我再考一次。

因此我重拾信心,准备再给自己一次机会。然而,从前轻蔑我的人,诋毁我的人,此刻同聚贡院,竟不约而同褒扬起我的文章,就连以往正颜厉色的考官,也对我青眼有加。

此景此境,我不觉得畅快,我丝毫不觉得畅快!他们越是说得头头是道,我越是狼狈难堪。

面对悬在头顶那明晃晃的“至公至明”四个大字,我知道,我再也不能通过科考入仕了。”

话音到此,他的语气骤然激烈起来。

“但正如你所见,我最终还是入了仕。倘宦海幽微,世人皆浊,我顾向阑便一人独清!

是以我写《李氏表》,控诉衙门班房里,衙役尸位素餐,草菅人命;写《谓青天诗》,谴责胥吏狐假虎威,盘剥民脂;写《硕鼠记》,抨击官员暗通款曲,党同伐异……”

沈瑞认真听着,这些文章他也看过,确实是针砭时弊,字字珠玑,只可惜……

“与早年不同,今时我写的这些文章颇受推崇,学馆里,我甚至能听到不少学子在诵读、讨论我的文章。我以为,我总算成功了。

当然,我心里深知,我之所以能有今天,其实是借了老师的风。但不论前因如何,如若我能借着这份荫蔽做一些好事,能真正帮到一些人,总归是好的。

可是,我错了,我又想错了!”

说到此处,顾向阑忽地笑出声来,声声凄切,似质问,又仿佛只是在自问。

“如今我风光不再,往日的‘高见’就都成了‘妄言’,仅一夕之隔,坊间所有的歌功颂德也尽数变作口诛笔伐。

此时我才明白,我从前写的那些诗词歌赋,看似轰动一时,实际一文不值!只有协同审查四州聚娼案,推动禁娼令,我才终于撬动王屋山上的一块山石。

这才是真正得罪了他们。先前他们不与我计较,是因为他们知道,这世间总是需要我这种跳梁小丑,才显得他们礼贤下士,广纳善言。

戏言罢了,与那供人取乐的优伶又有何异?

至于底下那些或推崇、或辱骂我的人,他们动情入戏,相互传颂,实则只是把我写的文章看作故事而已。

我想让他们去看一看班房里被磋磨至死的无辜之人,去看一看辛苦耕作却家无斗储的百姓,去看一看那些任人轻贱的女子,可他们更在乎我的用词遣句,更在乎我笔下的故事是否动人。

他们赏析评鉴,捧读推崇,甚至感同身受,却也止步于此!这一刻,我才明白,这就是我的才华,活在他人口中的才华。”

一番畅快淋漓的痛骂下来,原本傲然而立的青年却已在不觉间泪湿衣裳:“原来我苦苦追求的,竟是这样一个名利场。”

而沈瑞自始至终神色平静,似乎早已对此见怪不怪,他只是问他:“所以,你现在后悔了?”

这一问落地,顾向阑猛然睁大眼睛,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不悔,我不悔!”

沈瑞近前半步,眼里的探究丝毫不掩:“你其实早就知道他们秉性如何,不是吗?”

顾向阑眼皮微微一跳。

沈瑞毫不避讳道:“你心里很清楚,那些人追名逐利但自恃清高,因此一次次利用自己的名气来造势。无论他们到底关不关心,当那些读书人在传颂你的文章时,你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各级衙门因私设班房被严查惩办;多郡实行自检自差,以防胥吏舞弊;现在又有了禁娼令……即便你今日以妄言获罪,但你曾经做过的努力,并未被抹去。”

不等对方松动,沈瑞话锋又是一转:“但在那之前,你毁约将班房里的种种龌龊公之于众,由此害死了帮你寻找证据的差役;被胥吏逼死的那一家老小,你原本可以救下他们;你带回的那些女子,最终又有多少在世人的目光里完好地活了下来?

由始至终,你都知道他们会死,但你更需要利用他们的性命来借题发挥,从而成全更多人。顾景明,你太懂如何才能把‘命如草芥’写成‘人命关天’了。”

末了,他总结道:“相比冒死直谏,以卵击石,你其实深谙人性幽微,更擅借刀杀人。”

随着他话音落地,顾向阑脸上血色尽褪,对他来说,似乎只有把自己描述成一个全然清白的人,才能忘记曾经犯过的诸多过错。

半晌,他垂下头,低声辩解,为自己,也为那个曾经为他指引方向的差役:“我没有毁约,是吴大哥视死如归。”

沈瑞轻叹一声:“我没有说,你做错了。”

顾向阑不解地抬起眼。

沈瑞声音很轻,但振聋发聩:“后人的康庄大道,向来都是由前人的血铺就而来。”

正当顾向阑因他的话而动容时,沈瑞又是一击重锤:“不过,禁娼令之所以能推行成功,并不算你的功劳。”

顾向阑愣愣问道:“是五皇子吗?”

“说是他,也不为过。”顿了顿,沈瑞直言道:“但准确来说,幕后推手其实是靖王。他利用你,推翻了他的夙敌。”

顾向阑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四州聚娼案的罪首正是五皇子的舅舅,而主审此案的,亦是五皇子。

“一个禁娼令,使得五皇子上下离心,最终一步步逼得他图穷匕见。既做了一件好事,又能扳倒自己的对手,实在好手段。”顾向阑由衷感叹,但他反而因此对赵璟生出几分忌惮。这样的人物,已经无法用善恶来约束,他不像民的官,更不像君的臣。

不过,更令顾向阑在意的是:“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们一个是御前红人,一个是微不足道的小官,顾向阑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长处,值得这位高高在上的侯爷亲自来见自己。

沈瑞爽快答道:“靖王在御前替你求了情。”

顾向阑心一紧,并不认为他特意来此,是为了把自己引荐给靖王,毕竟他已经得知了对方的另一面。

果然,沈瑞补充道:“皇上他老人家也很欣赏你。”

顾向阑呼吸一滞。

无视对方隐含惧意的目光,沈瑞继续道:“皇上并不介意你和靖王交往,借着他的势,你能得到更多你想要的风光。”

这一句顾向阑听明白了。如今五皇子已废,最适合继承大统的只剩下靖王,他们父子二人虽有嫌隙,却也密不可分。

但归根结底,他只能做皇帝的臣子,而非谁的党羽。

“沈侍卫,我斗胆一问,为何是我吗?”

“你很适合你口中的名利场。”

顾向阑嘴角一扯,须臾,竟同他开了个玩笑:“我还有拒绝的余地吗?”

沈瑞认真答道:“你还有死路一条。”

牢房内顿时鸦雀无声。

不知过去多久,顾向阑终于迈出僵直的腿,向着沈瑞所在的方向,渐渐融于黑暗之中。

不多时,视线由暗转明,这一刻,沈瑞站在烈日之下,在他身边,还有藏了数日的温明善。

顾向阑弯了弯唇,语气里竟是难有的轻快。

“走吧。”

第276章 高处不胜寒(9)

陆炜的境遇和顾向阑相似,但也不尽相同,他在遇到自己的“容文翰”时,已经四十有三,而提携他的恩师,当时只有二十五岁。

他是明算科及第,做了四年主簿,又做了六年的度支员外郎,四十岁时终于升为户部郎中,有了踏足朝堂的资格。

拿到告身的那一日,一整个家族都来了,这让陆炜头一回感受到什么叫春风得意。

他告诉自己,他还很年轻。

第一次赶朝会,他彻夜未眠,早早就到了宫门口等着。不过,似乎并无人注意到这张生面孔——他站在队列的最后一位。

目光向上,是威严帝容,他迅速垂下眼,余光里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容。

后来陆炜才知道,有人仅用一步就走完了他十年的征程。那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盛二郎,是真真切切的青年才俊。

转眼新帝即位,以往甚至能在朝堂上跟他胡扯的青年立即就成了少帝新宠,先他一步到了户部侍郎的位置。

陆炜心里是羡慕的,但也没那么羡慕。不同于下面的逐级递增,五品之上的每一个变数,都暗藏着叫人胆战心惊的血雨腥风。

曾经风光一时的靖王早已黯然退场,而被他霸占了近十年的位置,此时正站着另一位新贵。

这位新贵,便是他的恩师。

元鼎四年,户部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案子,右侍郎陈问棠监守自盗,盗卖官粮四年有余,却因纵容妾生子算计自己的嫡子,最终被发妻掀了老底。

乐安王把他叫过去时,陆炜其实是发蒙的。许是看出自己的局促,乐安王还出言安慰他,一一褒扬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最终拿出了提拔他为右侍郎的文书。

户部下设四司,光郎中一职便有六人,再不济还有不少飞降的先例。

他没想到会是自己。

他自认无过,但也无功,可乐安王却告诉他:“在户部,无过就是最大的功。”

对着言笑晏晏的青年,他一个年逾不惑的老翁不受控制地落了泪。不仅是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更为有人看出他年复一年的坚守。

户部的职位不论大小,都是个顶个的肥差,他因精通算法侥幸混了进去,但等着他的却是一个接一个的圈套。

官场里人人都想往上爬,但底下却也流传着一句“官不如吏”的俚语,官主行政,吏主事务,越往下,见的人越多,也就越方便捞油水。

而他偏偏认死理、也只会认死理,用发妻的话来说,就是软弱且强硬,但他自认是个有操守的人。

所幸苍天不负,十三年的等待,终于换来今日的前程。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终身如此下去,可在元鼎五年奔赴荆州赈灾时,他终究还是犯了曾经最为不齿的错。

“我自然知道王爷是清白的,因此才更不能让任何人污了他的清名。”似乎只有提及恩师时,陆炜动摇的心才能再度坚定。

听到他这句荒唐的话,原本还有些动容的温明善当即反驳道:“你替宋延粉饰罪行,何尝不是陷王爷于不义之地?”

陆炜直直望着他:“江夏宋氏可以除,但不该在人心思变的节骨眼上动手,更不该由王爷亲自大义灭亲。

温少卿,王爷不是你,到了他那个位置,轻易不可义气行事。杀了宋延,日后底下人会如何看他?还有谁敢跟着他?”

温明善还想辩驳,反被陆炜一句话堵住:“温少卿,你没犯过错吧?”

顾向阑适时开口:“犯错的滋味如何?”

闻言,陆炜有一瞬的怔忡:“一步错,步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