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沈望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云念归卷袖狠狠擦了擦眼,随即猛地起身,眼神逐渐坚定。
“晏眠,你放心,如故不在,就由我来尽到哥哥的责任。”
第229章 城春草木深(6)
隔着一堵约莫三人高的石墙,沈望高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听着亭阁里的交谈声。
这时,一个人影猫着腰走到他身后,压低声音道:“里面如何了?”
沈望指了指石墙,示意他自己听:“你那边解决了?”
“我带人在山头转了好几圈,如无意外,陈绥山带来的人马已全数落网。”说罢,云念归同他一般,耳朵贴住石墙,仔细听起里头的动静。
只听盛如初声音高昂,洋洋洒洒说着他的计划——如何攻取太原,用什么名头募兵,南下该怎么走,甚至还劝说陈绥山一定要广积粮、缓称王,字字句句,旁征博引,虽有纸上谈兵之嫌,但他这一番高谈阔论下来,连沈、云二人都不得不猜疑他是否早有反心了。
不仅他们,就连陪着盛如初做戏的阳曲县令郭长元也是听得冷汗涔涔,总有一种自己果真上了贼船的错觉。
过不多时,几人谈罢,相约等陈绥山除去李庆良,便由郭长元派兵替他镇住群匪,而后共图大业。
又是一番你吹我捧,盛如初随郭长元先行下山,亭中只余下陈绥山、张通二人。
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陈绥山渐渐收了笑,一旁的张通还沉浸在盛如初的畅想里:“有了郭县令相助,莫说一个赤风寨,料想这片山头不日就会成为将军的囊中之物。”
陈绥山收回视线坐到石凳上,随手拾起茶盏把玩,山风拂过松枝,飒飒作响,一声接一声的雁鸣在头顶盘旋,不绝于耳。
但很快,张通就笑不出来了,盛、郭二人的影儿刚走没一会,百十名官兵就毫无征兆从山壁后现了身。
张通大骇:“你们是何人?!”
云念归松了松手腕:“来抓你们的人。”
张通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慌忙看向亭中的陈绥山,拔出佩刀,一副准备拼命的架势:“将军,这里有属下殿后,你先行离开!”
陈绥山慢腾腾地放下茶盏,起身迎向官兵,淡定得很不寻常:“束手就擒,你我还能少吃些苦头。”
听他这话,沈望不由扬了扬眉:“你倒是个识相的。”
“没有做好随时败露的准备,草民也不敢做这掉脑袋的活计。”陈绥山嘿笑两声,粗哑嗓音透着吊诡的兴奋:“官爷想知道的,草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求官爷手下留情,饶过草民的这条性命。”
“那就要看你提供的线索值不值你这条命了。”沈望挥了挥手,示意官兵将两人拿下。
担心李庆良有所觉察,云、沈二人当日就从陈绥山口中审出赤峰寨的据点,待一举剿灭了匪寇,解决后顾之忧,再回头去追查赤焰教。
将盛如初送上马车,云念归叮嘱道:“你先随押送队伍一起回晋阳,姚太守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这几日知命堂也别回了,就呆在郡守衙门,等我跟晏眠回来。”
“好。”听他提及知命堂,盛如初不禁联想到他那日私下提出的问题,眼神里顿时多了几分担忧。
“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就在盛如初琢磨着如何开解云念归的时候,转瞬便是半月下去,眼见日月更替一轮又一轮,剿匪军却仍迟迟不归。
多次追问姚仪,都被对方四两拨千斤打了回来,等到三月中旬,他终于觉出不对,也不顾云念归的嘱咐,孤身回了知命堂。
侍人见他回来,惊喜不已:“道长,您终于回来了,这几日……”
“快!带我去……”盛如初强按住忐忑的心,眼珠子左右一滚,话锋陡转,“明日一早,你就去找灼华姑娘,跟她说,我有要事去了天门山,烦劳她带人来接我。切记,一定要叮嘱她多带些人马来。”
侍人虽有不解,但不敢违逆他的意思:“是。”
说罢,盛如初回屋换了身利落的衣裳,方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郑重取下挂在刀剑架上的横刀。
只听“叮”一声,照影出鞘,霜白刀刃上映出一双心事重重的眼。
重重一叹后,云念归猛地收刀入鞘,回身望向两岸高耸入云的峭壁险峰,心里沉甸甸的。
“吃饭了。”沈望端来两只碗,就着石块堆积的桌子,匆匆扒了两口。
云念归迅速敛去眼里的落寞,如他一般席地而坐,伸手拿过碗,一口下去,哪怕早已吃了好些日子的野菜,还是忍不住皱了眉头。
沈望见状嗤笑一声,把水囊推到他面前:“来,少爷,喝些水吧。”
云念归并不理会他的挖苦,仰首灌了一口水。
沈望三两下就吃净了碗,接着回头看向山地上或坐或躺的将士们,个个灰头土脸,正就着水囫囵吞咽,放眼望去,一片萎靡之象。
月前,他与云念归领兵进山剿匪,与预想一致,在正儿八经的官兵面前,赤风寨的匪寇压根就不堪一击,仅用了七日不到,他们就成功攻入赤风寨,活捉李庆良。
然而,在回程途中,他们遇到了伏击。
对方来势汹汹,平晋军躲避不及,一番激战过后,竟损兵十之五六。余下众人虽侥幸生还,却难免士气大减。
山匪分明已经剿灭,这些伏兵又是从何而来?
再有就是,来者训练整肃,军备完善,虽是江湖打扮,但明眼一看便知这绝非寻常的草寇。
以及,对方在乾烛谷峡道两岸设伏,显然早已对他们的动向了如指掌。
一个又一个不妙的念头接连涌上心头,但最让沈望在意的,还是云念归躲躲闪闪的态度。
这不,他一个眼风扫过去,对方就迫不及待移开视线,生怕多看一眼就要被自己活吞了。
他在心虚什么?
沈望不敢深究,云念归同样不敢细想下去。
少年的叮嘱反复在耳边回响,那一夜建章宫的烛火太盛,时至今日仍有余力将他灼伤。
他暗自握紧袖中的玉佩,缓缓转向沈望,许是后者的目光实在太过凛冽,一时竟让他有些分不清虚实,隐约故人来。
沈望被他如此“情深义重”地看着,以致刚到嘴边的问话也被这一眼给噎了回去。
也罢,眼下重中之重,是求援。
然而,结果注定要让他失望了。
全军奋力掩护方才侥幸送出的报信人一个接一个没了音信,而姚仪见他们迟迟不归,竟也没有起疑,种种不合常理的巧合堆积在一起,真相已呼之欲出。
“云木深。”
云念归循声抬头,只见沈望的脸隐匿在夜幕之下,北风吹起他的鬓发,映得他那双眼愈发沉寂。
没有探究,没有斥责。
向来以下巴看他的沈望,竟也有平心静气的一面。
两人心照不宣,无论从前种种,此时此刻,湖海翻腾,他们同坐一艘孤舟。
避开众人,沈望开门见山道:“云木深,我以统帅之名命令你,杀出重围,将此间种种悉数禀明圣听,令姚仪高沟深垒,以御贼寇。”
云念归眉心一跳:“你什么意思?”
“这里除了你,我已经寻不出还有谁才能把消息送出去。”沈望说得轻巧,但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绝非只是称赞他武艺高强。
云念归近前一步:“你明知我问的不是这个。”
沈望唇角微翘,笑起来,又见昭武候世子的傲然:“不然你还有什么好问的?”
云念归一时气短。
“莫非你是想问——要如何向皇上转述此事?”沈望毫不示弱迎上他,直逼得比自己还要高出半头的男人退后一步,方似笑非笑地挖苦道,“你我苦苦追寻数月的罪首已经现身,不需再费力追查下去,要不了多久,人鬼皆无所遁形。而你我的用处,也到此为止了。”
云念归的眼睛蓦然睁大。
见他这幅木讷蠢笨的模样,沈望迎风吐出一口浊气,语气忽地和缓下来:“你分明什么都知道,不是吗?”
“我……”云念归急于辩解,却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沈望难得对他露出怜悯的目光,随即背过身,不愿再看他充斥着狼狈和为难的脸。
半晌,身后传来男人无力的轻叹:“我的确不知如何开口,也不知该从何说起。”他执意留在这里,便是打着跟沈望同进同退的念头,就算不为如故,他又怎能下得了这个毒手。
许是终于想清这一点,他反而不甘再畏手畏脚,遂一把攥住沈望的手腕,语气坚定得不合时宜:“要走一起走!”
沈望:“……”
云念归:“我说过,你是如故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
“谁是你弟弟?!”沈望猛地甩开他,“我姓沈,是沈家人。”
“我管你姓什么!”
“但皇帝要杀的人姓沈!”
说出这句,沈望眼里的神采似乎一下子就黯淡了:“姚仪一向受先帝器重,否则这镇守太原,遏制云、定二王的担子也不会落到他头上。”
他迟迟没有发兵救援,只能说明有人给他通了信,而普天之下,能支使他的,也只有当今皇帝了。
不是沈望自负,在场这些人里,也只有他的性命值得皇帝亲自出手。
一个回合不到,云念归就败下阵来,对着那双眼,他甚至连虚张声势都做不到。
见他面色灰败,沈望反而笑了:“你放心,用不着你亲自动手,我是生是死,与你也没有任何干系。”
“不论如何,我……”
云念归还想争辩一番,反被他厉声打断:“想必你们都以为,把我们困在此处的还是朝廷的人马吧。”
云念归愣了下。
“此处重峦叠嶂,下临无地,是真正的天险之门,而这行人在这崇山峻岭里来去无阻,挥洒自如,放眼天下,除了有‘千里荆门青龙出,太行之阳如平路’之誉的荆家军,我想不到还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在这悬崖峭壁之间出此奇兵。”
说到此处,沈望对上他愕然的眼,一字一句道:“云中王,反了。”
而当今肃帝,一直在等着这一日。
第230章 城春草木深(7)
“快,人在那!别让他逃了!”
密集的脚步声仿佛贴在耳畔,云念归片刻不敢松懈,一边辨着下山的路,一边分心防范身后的追兵。
忽有破风声从耳后袭来,他本能地旋身躲避,不料一脚踏空,人骤然从斜坡摔了下去,而他适才停留之地,正钉着一支泛着寒光的羽箭。
“往这追!”并不刻意压低的喝声,只一息,便迅速被密林吞没。
寒风争先恐后灌进喉腔,云念归喘着粗气,极力忍着痛意,黑目四下扫过一圈,毫不犹豫支起腿,一个纵身钻进林丛,转瞬便消失在夜色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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