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宣贺上前一步,怒道:“盛大人就是被你指派出去的,即便没有今日之横祸,他亦不能全身而退!你还来假惺惺做什么!”
“宣贺!”赵璟厉声一喝,数息之后,又缓下语气:“下去。”
宣贺闻言,只好咬紧牙关,悻悻而去。
他一走,宋微寒立即走上前,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我当时派了人马暗中护着他,我、我没想到会发大水,云起,你相信我,我会想办法把他找回来,但在这之前,你决不能离京。”
赵璟直直盯着他,答非所答:“荆州水患,需赈灾疏洪,你此刻一定忙得焦头烂额罢。”
“赈灾之事未必会落在我手上。”赵璟轻易不能离京,宋微寒自然也不遑多让。两月前,平西军已经回京,不出意料,交出去的兵符最终回落到赵琼手里,他如今可谓是举步维艰,本盼着新策有所回缓,不想竟遇上了天灾。
赵璟似乎猜中了他的心思:“抢也得抢过来!要想活下去,就必须得民心,纵然你什么也不做,这一次的功劳,你也得紧紧抓在手里!”
宋微寒有些不明所以,赵璟这番话,好像笃定他会出事似的?
赵璟继续絮絮叨叨地叮嘱着:“把温明善带着,他是赵琼的人,带上他,虽说行动多有不便,但可以削减赵琼的疑心。”
“好。”宋微寒此刻没法冷静下来,只能把他的话一一记在心上。
赵璟点点头,催促道:“你现在就进宫!赶在所有人之前,堵住他的嘴。”
雨水浇在头上,宋微寒眨了眨眼,含糊应道:“好,我现在就去,你也快回去!”
赵璟纹丝不动,重复道:“得民心,还有,带他回来。”
“嗯,我这就去!”说罢,宋微寒转身就往外走,方走了几步便被赵璟从后拥住。他怔怔地看向前方,雨似乎变小了。
赵璟缓缓收紧手臂,直到与他贴合得严丝合缝才罢休:“记住我从前和你说过的话,然后,忘记它们。”
宋微寒蹙了蹙眉,并未理解他话中的意思,却还是应了下来:“好。”
停了许久,赵璟又接着道:“羲和,不论将来发生什么,你都要始终记得——你只需从心而为,我会和你同路。”
话音刚落,又立马补充:“这一句不用忘。”
宋微寒艰难转身,与他额头相抵,雨水糊住了视线,让他有些看不清赵璟的脸,他挤出一个笑,重复道:“我会记得,我会记得。”
即便此刻的宋微寒心中已有所预感,但他如何也没有想到,此去一别,邈如旷世,再见时,世殊时异,故人已非故时人。
待宋微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躲在暗处的宣贺缓缓行至赵璟身边,面色平缓,半分不见适才的愤懑。
他看向痴痴望着前方的赵璟,不解道:“王爷,您既如此忧心乐安王,又何必让末将说出那番话,这…未免太伤人了。”
赵璟愣了愣,随后收回视线往回走,像是在答复他,又像是在给自我安慰:“只有伤了,他才会急,急了,他就能在荆州多待一会,多待一会,就能更安全一些。”
……
没几日,宋微寒一行便以赈灾之名出了京,而赵璟则托病不朝,一连数日都不见人影。
赵璟不来,赵琼便亲自去看他。
进了内室,一股子浓重的药味儿就窜了过来,赵琼不由敛声屏气,挥退众人,自行往屋里走。
入眼是重重珠帘,隔着十数步远的距离,便听见里头时不时传来几声咳嗽,以及沉重绵长的呼吸声。
赵琼放轻步子,慢手慢脚掀开最后一重帘子,男人苍白的脸便露了出来。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只见赵璟正沉沉闭着眼,神情苦痛,面色苍白如纸,眼下却浮起大片赤色,看情形确实病得不轻。
赵琼弯下腰慢慢靠近他,手也小心翼翼放在距他额头不到一指的高度,灼人的温度立即传了过来。
果然是病了。
赵琼顿时轻出了一口气,随后又缓缓收回手,孰料下一刻,一只手猛不防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心一紧,立马出声解释:“朕听人说,大哥你染上风寒,就……”不等说完,他又听见沉缓的呼吸声。
没醒?
跳到嗓子眼的心又战战兢兢放下来,他抬眼看向昏睡的赵璟,随后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一边还不忘随时瞟几眼。
而这时,赵璟醒了,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赵琼当即顺势反握住他的手,生硬道:“大哥?”
没有回应。
赵琼尴尬地移了移视线,嘴上不忘关怀道:“你感觉如何?”
赵璟握紧了他的手:“热……”
赵琼这才注意到他满头的汗,立马卷起袖子替他擦了擦,随后唤人送了茶来。由始至终,赵璟的手都死死攥着他的,浸了他满手的汗。
不得已,赵琼只得把人扶起靠在肩上,给他喂了些温茶水。
赵璟终于有力气说话了,开口却是:“羲和呢?他为何不来看我?”
赵琼被他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打得措手不及,数息后,又虚张声势地替他擦了擦汗:“你真是病糊涂了,表哥已经去荆州了。”
赵璟不听他说,扯着嘶哑的喉咙追问道:“他是不是生气了,不喜欢我了,才会一个人去荆州,我不在他身边,他会不会有危险?”
赵琼冷冷睨着他的头顶,心里直发笑,面上却还诚惶诚恐地应着:“你好好养病,表哥那儿有我呢。”
闻言,赵璟立即转头对上他的视线:“我能相信你吗?”
四目相对,赵琼默了片刻,终于道:“你放心,只要我在位一日,便会护他周全。”
赵璟顿时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说着说着,头一歪,竟靠着他的肩又沉沉睡了过去。
赵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随后缓缓伸出空闲的手,屈指成爪,在他颈间虚虚一握。
很快,他又收回手,解开赵璟的衣襟,好让他更好地透气。做完这些,他就这么和赵璟靠着,思来想去,忽而扯了扯嘴角,莫名一笑。
第214章 长夜将至(2)
八月末,以宋微寒为首的一行人奉诏前往荆州赈灾,出京二十里,远远便听后面传来一阵呼声,宋微寒疑惑地从马车里探出头,宋随骑行到他身边,俯身道:“是狌狌。”
宋微寒道:“你去瞧瞧。”
“是。”宋随颔首,随后骑马迎向跟在后面的狌狌。
两人刚会面,狌狌便迎面抛来一个物件,宋随扬手接住,是一只羊皮酒袋。
狌狌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笑道:“总算是追上了。”
宋随抬眉:“送行酒?”
狌狌刚从西北回来,甫一得知宋随出京,便立即马不停蹄追了过来:“对,是我从西北带回来的好酒,你肯定没尝过。”
宋随迅速捕捉到“西北”二字,但也没追问什么,拔开塞子仰首灌了一嘴,朗声道:“果然是好酒!”
狌狌笑着挠了挠头:“对了,我又新学了一招,等你回来,我们再比比!”
宋随抿唇:“好。”
狌狌“嗯”了声,突然有些不知说什么好了。
宋随回身看了眼身后远去的车队:“那…我就先走了。”
狌狌点点头,接着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个锦囊给他:“这是主子给你家王爷的,说:若他将来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这个锦囊可为他指一条明路。”
宋随接过,垂眸看了锦囊一眼:“好,多谢。”
狌狌又点了点头:“那你们快走吧,不能误了行程。”
宋随朝他抱拳道:“珍重。”
狌狌:“珍重。”
宋随向前骑了十数步,回头看他还停在原地,思忖片刻后,下马拔了几根草编了只兔子,又折返递给他:“回礼。”
狌狌惊喜不已:“你还会草编?”
宋随略一颔首:“以前学过,编得一般,我身上也没带什么东西,小物件,你别嫌弃。”
狌狌连忙道:“不嫌弃,不嫌弃,小时候,小…主子就给我编过。”
宋随莞尔:“那就好。我先走了,你多保重。”
狌狌也跟着重复道:“你们也是。”
宋随勒紧缰绳,这回是真的走了。
看着越行越远的队伍,狌狌泄气地叹了声,朱厌不在,主子又忙得很,现下是真的没人能顾得上他了。
……
九月下旬,宋微寒一行顺利抵达荆州南郡。不过,他并不急着露面,而是命户部右侍郎陆炜主持赈灾事宜,工部左侍郎殷渚掌疏浚、监修河道等防汛要务。
前者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为人诚恳忠厚,由他来做这个掌舵手最合适不过;至于后者,他是肃帝青睐的榜眼,由他压阵,可解后顾之忧。
而他自己,则是打着朝廷的旗号四处抚慰流民。一来,是从赵璟之言,趁此机会收揽民心,以应对赵琼之变;二来,则是放长线,守株待兔。
正所谓,人心有私,见利而动,天灾之下必有人祸,他得保留底牌以备不时之需。
临行前,宋微寒拿着各郡呈上来的灾讯邀陆炜夜谈,从平粜聊到赈济,再从赈济聊到安辑,后又一一拆分细解,从何处调粮,各地设多少粥厂,再把流民划为三类,分别赈米、赈钱、赈贷,最后便是恤贫养孤。
一遍过完,天也亮了。
翌日,众人分道而行,望着绝尘而去的大部队,宋微寒陷入了苦思。
虽说眼下已有各方人马在追寻盛如初的下落,但他毕竟亲口答应赵璟替他去找人,绝不能食言;奈何盛如初走失在豫州,一时之间,他还真有些分身乏术。
正当他两难之际,钟秀来了消息,主要就是讲他这一阵子的收支。此外,信中提到,大批流民往北走,直指冀州而去。
对此,宋微寒颇为不解,荆州之左乃天下粮仓巴蜀,右边则是鱼米之乡江东,这些百姓何故弃左右而北上?而且,似乎元初十八年的水患亦是如此,这之中可是有何隐情?
不过,目下也容不得他深思,遂立即命人画了肖像请钟秀沿路寻觅盛如初的行踪。至此,他也终于揣着一颗忐忑的心踏上了征程。
另一边,谢炜一行沿路向南赈灾,不出半月,粮草骤减,他当即命人昭告各郡,对家有积粟者,不论绅商,责其平粜,另一边,则写信快马加鞭向上呈报。
十月二十二日,江夏郡。
清早,一伙人把郡府衙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江夏郡郡守林敏闻讯一路赶来,大门一开,便见外头站着一群锦衣贵人,他心下一紧,顷刻间便猜出了他们的来意。
“林太守,你可让我等好找!”见他出来,为首者当即冷声一哼,大庭广众之下,竟丝毫不给他这个郡守半分好脸色。
林敏也不恼:“不知诸位到我府衙击鼓,所鸣何冤?”
“当然是为平粜而来!”为首者着一袭青绿深衣,正是郡中大户许家公子许彤如。
林敏轻咳一声,环望众人朗声道:“诸位尽是荆襄英杰,出身不凡,饱谙经史,而今天灾在侧,百姓离乱,值此危难之际,理应为国解难。”
上一篇:恶犬见习期
下一篇:什么他是残废?可是我就好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