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盛如初把茶盏放到案上:“我还道你是个榆木脑袋。”
高承醒笑了笑,道:“《六韬》有训,圣人将动,必有愚色。大人如此作态,想必已经有了对策。”
盛如初啧了声,如实道:“没有。”
高承醒怔了怔:“可下官适才没见到闻从事呀?”
盛如初反问他:“你是正七品,难道还要等一个从七品的号令不成?”
高承醒茫然道:“可…闻从事先前已经做到四品了,而且还是二年的登科状元,虽然后来落了罪,但肯定比我有本事。”
盛如初盯了他好几眼,直把对方盯得头皮发麻,这才慢条斯理道:“朝廷里到处都是拜高踩低的人,你能有这份心,倒是极好的,好好做事,日后前程自不必说。”
这时,闻苑走了进来,手里还揣了个纸包,高承醒立即迎了上去:“闻从事。”
闻苑向二人一一行了礼:“盛侍郎,高主事。”
盛如初看向他:“东西拿过来了?”
闻苑颔首,随即把手中纸包展开平铺在案面上,随着他的动作,一坨白花花的东西显露了出来。
高承醒眉一提:“这是?”
闻苑和盛如初相视一笑,指了指纸包:“尝尝?”
高承醒将信将疑地沾了一指放入口中,下一刻,他眼睛一亮,脱口道:“白如霜,绵如雪,这是盐!”
闻苑笑着点了点头,盛如初也笑了:“味道如何?”
高承醒道:“咸!”
闻苑继续追问道:“还有呢?”
高承醒又尝了些:“微苦,有些涩,很好吃。”紧接着,他追问道:“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闻苑看了盛如初一眼,不禁有些气馁:“盐行买的,这里所有的盐行,卖的都是这个盐。”
高承醒立即追问道:“这盐要多少银子?”
闻苑道:“一斤四十文。”
盛如初接道:“按大乾的市价来算,一口人一日吃一钱盐,一户以六口人来算,一户人一日吃六钱盐,一个月就是十八两,一年就算它十四斤,一斤卖四十文制钱,二十二斤就是五百六十制钱。
算下来,一户之家一年用于盐的花销大约是半两银子,这是在河东。
河东周边的郡县差不多就是一两,建康则要花上两倍不止,其他有盐场的郡差不多一倍多一点,至于那些没盐的地方则需要花更多的钱。”
高承醒愣了愣,眼中的光亮倏地暗了下去。
盛如初继续道:“这回你总该明白为何没有民商来了,这里的官盐质高价廉,又有官府这个活招牌做担保,商盐几乎难有活路。”
高承醒仍不死心:“难道就不能运到其他郡卖?”
盛如初道:“能倒是能,但为了保证各地官府的财政收入,当年的征盐令有这么一条条例,每个盐场产出的盐都划分了指定的输卖地。
就拿河东来说,这里产的盐,顶多就只能运到山西各郡,再往南说就是中原的一些郡,莫说运不到其他地方,就连同属冀州的河北,也运不过去。如今的盐章令,也依然奉行这条规章。”
高承醒脸色又是一暗,他不禁看向闻苑,只听闻苑继续道:“其次,租地买地,制盐运盐,这些都需要银子。再者,近年天象不好,咱们来河东一个月还不到,就已经下了六场雨,而制盐的卤水一旦碰到雨水,就算是毁了。
而今政策还没有全面施行下去,哪天说变就变,但泡了海水的田地三年之内是改不了良田了,老百姓们不愿意很正常。”
高承醒彻底萎靡下去:“难不成就一点办法也没有?”
此话一出,周遭猛地静了一静,又过了好半晌,闻苑率先开口道:“我现在去盐场,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夜里在驿站歇一宿,约莫明日午时就能抵达安邑。”说罢,便拜别二人,风风火火地走了。
高承醒又望向盛如初,只见对方朝自己招了招手,他立即凑了过去。
盛如初在他耳边嘟囔几句:“你替我准备……”
高承醒登时睁大了眼:“您是想贿赂…?”
盛如初打断他:“胡说什么,这世上有谁感谁收受我的贿赂?”
高承醒不解道:“那您要这么多…咳、做什么?”
盛如初笑着反问他:“你猜猜,男人在什么时候最蠢?”
第208章 请君高歌(9)
“拢共多少石?”
“据各路盐运衙门报上来的数,算下来拢共要一万六千石。”
“这么多?!他们以往就没有存盐?”
“近些时日各地都遭了雨,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连西边的一些郡也来借盐了。”
“那得抓紧了,百十万张嘴等着吃盐,叫大伙最近都辛苦些,盐场里的盐收了就立即运给谢大人,对了,记得找河道衙门的人来固堤,我们这边也得警惕着些。”
“小人这就去办。”
待人走后,王则令孤身站在高地向下望去,粗黑的眉毛紧紧蹙在一起。
眼前千亩盐田纵横交错,一眼瞧过去,就像地里种了雪似的,白莹莹地结成一片。
身着短打的盐民们奔走在田垄上,吆喝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这时,两个人影从远处走过来:“王大人。”
王则令点了点头,随即疑惑地看向立在一旁的闻苑:“这位是?”
来人介绍道:“这位京里来的大人,是来看盐的。”
闻苑上前一步,对王则令抱拳道:“王大人,我乃户部从事——闻苑,奉钦差盛如初盛大人之命来安邑验盐。”
王则令立即回了一礼,粗黑的脸露出一丝赧然:“原来是闻从事,我是这里的盐官王则令,你看,我这…穿得有些简陋,让你见笑了。”
闻苑回以一笑:“君子不屈小节,王大人事必躬亲,我等奉您为典范还来不及,又岂会嘲笑呢?”
王则令被他绕得有些昏,想着他们京里来的都这样,也就没多问:“不知闻从事今日要怎么验盐,你问,我答。”
闻苑连连摆手:“您是这里的盐官,还是您来说,我听着就行。”
“也好,那我就先给你讲讲这里的规模。”王则令也不推脱,领着他上了田堤,一边介绍道:“河东的盐田基本都在这了,拢共有两千亩,五个大盐池,每个大盐池里又有七个小盐池,每道工序算下来,大概十二、三天就能晒出一批盐,每批在二百石左右。
因为我们这边是一道工序接着一道工序走,也就是晒过一遍的卤水运到下一个盐田里晒第二遍、第三遍……后面的紧跟着一起晒,如此往复,满打满算一个大盐池一天之内也能产出一百石,五个盐池就是五百石,一个月就是一万五千石,这是气候好的时候。
气候要是不好了,有个六七千石也算是走运了,如若在这期间星象官算错了气候,没准这个月都得打水漂喽。”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在盐场四处看,忽地,前方不远处许多人聚集到一起,王则令脸色一变,率先一步冲过去,一边咬着牙根骂道:“这些王八蛋,又给老子扯什么皮?”
另一边。
看着眼前人头攒动、车马骈阗的阁楼,高承醒不由地两股战战:“大人,这就是您要来的地方?”
盛如初目光向上,只见高处横匾上写着龙飞凤舞四个大字,道是“青鸟阁”的,打眼得很。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不错,好名字。”
高承醒哪管什么好不好,抬手拦住他的去路:“君子爱口,孔雀爱羽,盛大人,还请您且行且慎。”
盛如初把他上下打量了个遍:“难不成你没碰过女人?”
高承醒不自然地撇开眼:“家有糟糠之妻。”
盛如初挑了挑眉,别有深意道:“那正好,我听说这青鸟阁里的窑姐儿都是个顶个的美,没准你还能添个一房两妾。”
高承醒当即涨红了脸,声音也大了:“家中有我妻子,就够了。”
盛如初顿时失笑:“别紧张呀,我不过说说罢了。”停了停,他忽然正色道:“高主事,你做这个主事多久了?”
高承醒颇为不解:“满打满算,已经快三个年头了。”
盛如初继续道:“你是元鼎二年的进士,按例应下放,然,当今看重你,准你留在建康。你有没有想过,近三年来,你为何还只是个七品主事?
你如今已年逾四十,前面没多少路了,要想再进一步,只娶一房,可没有什么出路。”
高承醒更是茫然:“可相爷至今尚未娶亲,他不也能……”
盛如初嗤笑一声:“男人的坚贞在女人眼里或许是褒扬,但在男人眼里可就不是了。倘若你能听懂我这番话,或许还有前程可图。
至于顾景明,他上头可有个做帝师的老师,你二人可没有什么可比性。”
高承醒却道:“请恕下官不敢苟同,相爷位至今日,或许是有容太傅的提携。但容太傅之所以看重他,也是因为他襟怀坦白,克己奉公。”
“还成还成,你太客气了。”盛如初轻咳一声,收起笑意:“可你该明白,历数百年以来,也只出了一个顾景明。
你想做第二个他,难如登天,你先别急着恼,错并不在你,公侯当道,寒门难出贵子。实不相瞒,我在你之前,也在户部郎中的位置坐了六年。”
高承醒抿直唇:“大人?”
盛如初笑了笑:“我那番话,你还是先好好想想,不必回答我。好了,办正事去了。”
言毕,两人径直进了青鸟阁的门,立在门口的侍者见二人身着简朴,顿时眼前一亮:“两位老爷看着脸生,是头一回来?”
盛如初豪气地甩了一锭金子给他:“把你们阁里最受欢迎的姐姐都请过来。”
侍者毕恭毕敬地捧住金子:“得嘞,小的先领两位老爷去厢房。”
一听要这么多姑娘,高承醒立马局促地问向盛如初:“大人,您招这么多…做什么呀?”
盛如初神秘道:“过会儿你就知道了。”
不多时,一群涂脂抹粉的姑娘们便相继进了门,一见是他,纷纷来了兴致。
“诶唷,我道是哪位善御的大老爷来了,原来是位小公子,啧,这小脸儿嫩生的,怕是还没吃过荤吧。”
盛如初轻易握住对方递来的手,稍稍使力便把人抱了满怀:“这位姐姐可猜错了,何止是开荤,什么山珍海味、佳肴美馔,本公子没尝过?
该罚。”说罢,在她左颊上轻轻一啄。
那女子作势在他胸口锤了下:“坏胚子。”
盛如初哈哈一笑:“敢问姐姐芳名?”
女子回道:“回公子的话,妾身名唤伶韵。”
“伶韵,伶韵,好名字!”盛如初轻叹一声,佯作感伤道:“只可惜,终究不属于我。我见姐姐粉面珠颜,恰好我这里有一副南海珍珠手串,与姐姐正相配,不若姐姐往后就叫珠儿,只做我的小珠儿。”
末了,不由分说便把手串套进她手腕上。
见他面色戚戚,伶韵哪还顾得旁的什么,当即道:“公子既然都这么说了,珠儿又岂敢负了你一片心意。”
两人在此处打情骂俏,其他人自然不甘冷落,何况这位小公子不但生得俊朗,出手也阔绰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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