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沈弘之登时手一摊,垂头丧气道:“那你说怎么办?这几个小东西是想要咱们的命呐!”
沈璋思忖片刻,道:“眼下我们还不知道这究竟是皇上、还是靖王的手笔,若只有皇上倒还好办些,万一靖王也掺和进来了,咱们就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沈弘之道:“不如…让老六他们退一退?”
沈璋摇了摇头,道:“盐赋重于山,他们管不了整个大乾,但至少能压住辖地内的官员,倘若开了官商合营的口子,要对付的可就不只是贪官污吏了。
更何况,当年那场天灾里,这帮富商大户一个个躲得比谁都快,咱们吃过他们的苦头,晓得他们的厉害,更不可能放任他们死灰复燃。”
说着,他突然话锋一转:“但眼下这个节骨眼,一味把持原盐专卖,助长腐败之风不说,更是加重了百姓的负担。天灾在侧,万不可在此紧要时刻与民争利,若不加以遏制管控,恐怕第二个‘大乾’也要应运而生了。”
沈弘之听后更是头痛欲裂,直嚷嚷道:“要么滋生内部腐败,要么滋养那群奸商,说来说去,专卖不好,合营也不好,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究竟要怎么着才行?!”
沈璋亦是无奈不已,不论是专营还是合营,归根结底,防的都是人心二字。
再好的政策,一旦执行者沾染了贪欲,结局必将变成一出盘剥百姓的悲剧。
而人心,偏偏最不可防。
“目前看来,短期之内新政确实利大于弊,只要适时收紧,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乱子,唯一的问题就在于——皇上、靖王、乐安王、以及五叔六叔,他们几个根本不是一条心。
有五叔、六叔在,即便仍在山西贯行专卖之策,百姓们也不会受到太大波及,但偏偏河东是产盐重地,天下人都看着这儿,若新政在此受挫,后面的事也就不用再说了。
因此,以皇上的雷霆手段,他一定会想方设法逼五叔、六叔妥协,而五叔、六叔他们又向来吃软不吃硬,两厢僵持之下,我此番定襄之行,与其说是递台阶,不如说是下战书。
但这些尚不是我最担心的。”
听到最后一句,沈弘之不由拔高了声音:“这还不是?!”
沈璋无声颔首,声音也压低了:“怕只怕靖王和乐安王也掺和进来,一个正统嫡系,一个摄政中央的封疆大吏,不论哪一个,都可以让原本的‘善举’变了味。
皇上到底还是太年轻了,他这个时候更应想着如何保全自己,而不是为民逆行,让自己陷入万难之境。”
沈弘之亦是默然,半晌后才叹道:“但也正因他年轻,才会有这样的斗志。多年儿子熬成爹,一旦成了真正的掌权者,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儿,他所需考虑的就不只是民不民了。”
沈璋听了颇为纳罕:“没想到爹您竟然懂得这个?”
沈弘之两眼一瞪:“你瞧不起你爹不是?你真当你爹还是当年那个只会耍刀子的莽夫了?”
沈璋连连说不,又听父亲继续道:“我好歹也是堂堂宣德侯,读了这些年书,看的事也多了。”
沈璋莞尔一笑,正要调侃,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脸色骤变:“爹,您…您的意思是,您更看好……”话止于此,竟是不敢再叫出那个名讳来。
沈弘之点了点头,倒没有他那般避讳:“毕竟是大哥和大嫂的遗孤,吃了太多罹难之苦,百炼成钢,且身怀大才,于情于理,他都是最好的人选。
正如你先前所言,大事将倾,在此紧要时刻,我们更需要一个行事周全的明主,至于肃帝,成在仁德,败也在仁德。我们已经经不住第二次重创了,怪就怪他太年轻、太羸弱了。
不过,现下也不必急着在他们之中抉择,这什劳子新政不就是个验金石,谁更技高一筹,一验便知。你这番定襄之行,该吃吃,该喝喝,得过且过。”
沈璋点了点头,趁此机会旧事重提:“既然您都懂,也是时候和二伯和好了,这许多年下来,仇不仇、怨不怨也早该过去了。爹,大伯已经去了二十年了,他若泉下有知,亦不忍见我沈家分崩离析。”
沈弘之还想狡辩什么,却倏地被儿子握住手,四目相对,他在那双幽深的眼睛里看见了异样的神采,就好像是…大哥又回来了。
“爹,到了我们沈家一心对外的时候了。”
……
打定主意的沈璋决心混吃等死,也不打算去见云中王了,挨个半月就回去,早走早好。可他还没待个几日,就在定襄王府里发现了一位意外之客。
他都快忘记有宁辞川这个人了,看他这情状,想必是在此处待了不少时日了,堂堂冀州监察使,不在监察署好好待着,跑来定襄王府做什么?
宁辞川显然也注意到他了,片晌的怔愣后,他不禁喜上心头,但也不敢贸然去跟他搭话,生怕把他也牵累了。
远远地,两人隔着一条长廊,对视半刻后,竟不约而同地返身而去。
丛远将这幅场景尽收眼底,随手招来一名侍从:“这几日,别让宁大人再出来了。”
侍人垂首听令,叫上几人跟住了远去的青年。
另一边,沈璋沿着长廊越走越快,思绪更是翻飞不止。
五叔、六叔究竟想做什么?私自扣下监察史,藐视君威,一旦事发,就不是寻常的问责了,监察署的人都死哪去了,这么大的事竟无一人上报?
正当他混乱之际,拐角处忽地窜出一人挡住了他的去路:“沈钦差。”
沈璋脸色“唰”地白了一白,旋即强自稳住心神,对丛远挤出一个生硬的笑:“我道是谁,原来丛将军,害我吓了好大一跳。”
丛远咧嘴笑了笑,却让人平白生出一股凛冽寒意:“末将远远见着沈钦差,便想来打个招呼,没成想竟吓着您了,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你这说的哪里话,都是自家兄弟,哪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沈璋摆了摆手,佯作疑惑道:“丛将军这是练兵回来了?怎地不见六叔?”
丛远道:“王爷还在军营,末将想着沈钦差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让您在王府里干坐着实在有失待客之道,就先回来带您出府转转。”
“…那就有劳丛将军了。”沈璋不敢推辞,只好硬着头皮跟他出了门。
就这样,两个大男人漫无目的地在路上游走着,左看右看,也不说话。
这时,丛远领着他进了街口的一个茶棚,两人默契地拍去长凳上的灰尘,而后相视一笑,到此,气氛总算活络起来。
“小二,上酒!”
店小二闻声赶了过来:“丛将军,今儿怎么有空来了?还是老样子?”
丛远颔首:“嗯,带朋友出来转转。”
小二笑应道:“得嘞!二位稍等。”
沈璋许久没有在这种简陋的棚子里用过膳了,一时百感交集,禁不住在粗糙的桌角处摸了又摸,低声感叹道:“时过境迁,斯人已矣。”
丛远接道:“虽死之日,犹生之年。”
沈璋手一顿,不再作声。
不多时,菜就陆续上齐了。沈、丛二人无话可说,只能顾自埋头吃饭,这时,丛远压住沈璋的筷子,提醒道:“古话说,‘病’从口入,沈钦差,这香椿虽好,却不宜多食呐。”
沈璋眯了眯眼,笑回道:“能吃能吃,我适才见那掌勺师傅用沸水焯过两遍,估摸已经没多少毒性了。”
丛远收回筷子:“看来沈钦差还记得这香椿该怎么吃。”
沈璋灌了一碗酒下肚:“有些东西就算脑子忘了,身体也还记得,丛兴尧,你别看我做了这么久的文官,就小瞧了我。”
丛远平静地看着他:“还记得就好。”
沈璋不再理会他,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不多时便把桌上的菜吃了个底朝天。
“小二,再来两斤酱羊肉!”
……
许是白日里吃得太多,沈璋噎得寝不安席,索性起身到外头吹风去了。
正胡乱走着,便见庭中似有人影闪动,他当即阔步走了过去,远远地,一个熟悉的背影逐渐映入眼帘。
月光如瀑,撒了一地光辉,也照亮了男人赤裸的脊背。那是一张布满刀痕的背,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疤痕交错在一起,最长的一道一直从琵琶骨划到后腰,犹如一条滕枝深深镌刻在他背上。
丛远手握长剑,在月色中央纵情翻飞游动,他的动作并不凌厉,一招一式皆有迹可循,他似乎并不急着展示自己的一身好功夫,也毫不在意身后的视线,顾自醉心于这窄窄的一方天地。
长久之后,在沈璋意犹未尽的目光下,丛远挽出最后一个剑花,平静地回望向他。
同为壮年之期,丛远的身体显然更有这个年纪应有的力量感,拳头般坚硬的肌肉,蜿蜒流畅的线条,手臂、腰下青筋虬露,再配以一张周正坚毅的脸,这才是他们应有的归宿。
四目相对,丛远忽然将剑抛了出去,沈璋下意识接住剑,再抬眼,对方已摆好架势:“过两招。”
沈璋也不含糊,摆开架势,周身精气运转,聚于手中长剑。
一个对视后,二人不约而同冲向对方,丛远手中没有兵器,故聚精会神攻击他的下盘,一个格挡弹开他的手,随即压下腰一个扫腿过去。
沈璋岂能如他所愿,足下一点腾空后翻,旋又持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后扫去,丛远则一个下腰躲开这一击,并迅速抄起腿迎面痛击他的肩部。
沈璋猝不及防被他踢中,一脚下去,人也不由倒退几步,他压暗双眼,握剑的力道逐步加重,下一刻,再次如离弦之箭般冲了上去。
“力道不够!”
“还差一点!”
“这一招过了!”
……
丛远握掌成拳,一拳砸在沈璋下颚处,随即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加重,竟似要生生捏断他的手骨似的。
沈璋手下一软,长剑应声而落,几声脆响后,再无声息。他怔怔地看着摔在地上的剑,剑光闪烁,也照出了自己灰败的脸。
丛远一声叹息,半晌后弯腰把剑拾起又递到他眼跟前。
沈璋看着剑,再循着剑看向他,没有丝毫犹豫,他再次握起剑,不过,这一次攻击的目标,是他自己。
丛远退到两丈之外,把场地留给他。
与他先前不同,沈璋出招十分凌厉,一动一静,皆如游龙。沈璋聚精会神耍着剑,影随其身,左右翻飞。
正这时,一高亢男声于寂夜中勃然而起,他身形一定,而后跟着这调子架起招式。
“君不见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
良工锻炼凡几年,铸得宝剑名龙泉。
龙泉颜色如霜雪,良工咨嗟叹奇绝。
琉璃玉匣吐莲花,错镂金环映明月。
正逢天下无风尘,幸得周防君子身。
精光黯黯青蛇色,文章片片绿龟鳞。
非直结交游侠子,亦曾亲近英雄人。”
男声渐停,沈璋立即应声接下:“何言中路遭弃捐,零落漂沦古狱边。虽复尘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
念罢,收剑。
两人相对而视,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如雷,震得赵庭君辗转反侧,不由出声骂道:“娘老子的,哪个王八羔子半夜不睡觉,发情呐!”
第205章 请君高歌(6)
又是一旬过去,沈璋前脚刚出定襄,他的急奏后脚就进了建章宫。
“定襄王好大的胆子!昔日无故缺席国宴,朕念他是长辈,也就不与他计较了,而今竟公然反对新策,真当朕不敢拿他怎么办?!”赵琼桌子一拍,显然“气”得不行。
宋微寒一时五味杂陈,谢围之事过去方不过三月,此刻又来个定襄王,还真是不想给自己喘气呐。
赵璟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建康在南,定襄属北,山高皇帝远,他倒是逍遥自在。”
宋微寒斜了他一眼,紧跟道:“定襄王毕竟不是谢围,贸然问罪恐有诸多不妥。”何况他只是不作为,还谈不上是“公然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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