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宋微寒歪过脸,亲昵地朝他笑:“怎么了?”
“你...生气了?”见他笑,赵璟更是心虚,生怕他下一刻就要发作。
宋微寒的脸微微一僵,以至适才的笑都显得格外生硬,他轻轻吁了口气,认真道:“我只是在想,从你回京的那一刻起,是不是就已经在等着这一天了。”
最初,故意在赵琼眼跟前作弄他,借此混淆视听,让前者认定自己和他绝不会有所勾连,此为一;
再是为赵琼的夺权之路造势,让他越来越相信、也越来越依赖自己,此为二;
接着让赵琼发觉他们的私情,从而攻破他的心理防线,逼他对自己下手,此为三;
最后,借他的手彻底惹恼赵琼,让后者不得不急切找出一个制衡他的人,而后推出自己,此为四。
因为他比谁都懂失去至亲至信的痛苦,所以才能如此滴水不漏地将这份更为难熬的劫难还给了同样只有十五岁的亲弟弟。
从来都不是他想逼谁选谁,他早已替所有人都做好了选择。
这才是他笔下的那个靖王,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即便野心暴露,事态也早已没了转圜的余地。
四目相对,赵璟收起脸上的表情,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一个残忍至极的字眼:“…是。”
宋微寒对赵琼的恻隐,他看得出来,也并不介意他的夫君是个心软的人。他想让他少受些不必要的苦楚,但很显然,他太聪明了,聪明到轻而易举就把所有事都串起来了。
但这样也好,他知道自己是“被迫”的,就会少些对赵琼的愧疚。
以他二人的私情为饵或许是下策,但这是能让他认清现实最好的办法。
总归是要知道的,总归是要成长的,总归是要真正意识到,他和他的弟弟是敌人,爱人之间也不只有一种关系。
只有长久恒定的利益,才是所有感情最好的治病良方。
事实也证明,宋微寒是了解赵璟的,哪怕他并不经常能做到先一步察觉后者的手段,他也是了解他的。
因而在得知一切后,他最先想到的是惋惜,惋惜连这般高明的人物也要在大势和人情的双重压迫下屈膝。
但理解并不意味着体谅,他能理智地将赵璟的做法判为正举,却无法压制内心不断升腾的怨怼。
怨他算计自己,怨他不够爱自己,更怨他不能为自己牺牲一切。
但他同时记得盛如初的叮嘱。
人有自我,就不会最爱你;人最爱你,就会失去判断,随之失去魅力,你也就不会喜欢他了。
他想,如若赵璟果真是一个空有情爱的人,他也不会孤身奔赴这个世界,更不会来爱他。
这就好比你爱上一个富有的人,却又痛恨他不能为自己散尽家财。人就是这么古怪,被一个人的优点所吸引,同时又怨恨他不愿意为自己舍弃那些长处。
但这话太过无耻,他是决计说不出口的。
见宋微寒迟迟无话,赵璟心里的不安愈演愈烈,他动了动唇,哪怕是给自己狡辩一句也好,偏生出口就只有无力的呼唤:“羲和……”
他确实无理可讲。
“嗯。”宋微寒的目光里充斥了很多情绪,却不见丝毫控诉,面庞柔和,看着与平常并无二般不同。
照往常,赵璟这会儿就该顺杆爬坡了,但今日却认认真真道了歉:“羲和,我知错了。”
不过,他随即添了一句,原形毕露:“你不许凶我。”
宋微寒顿时失笑,俯首抵住他的额头,轻声应道:“嗯,我不凶你,我哪里敢凶你呀。”
听他笑,赵璟也跟着咧起了嘴,笑声尚未出口,眼眶就先一步热了。
他突然有些厌恨宋微寒的温良了,厌恨他什么都知道,却如此轻易放过了自己,更加厌恨自己借着这份“心照不宣”无往不利。
他明明知道,羲和心里并不好受。
他想解释,想剖白自己的心意,可对方早已通晓一切,以致他绞尽脑汁,腹稿修修改改,改改修修,始终无从下口。
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们无须两军对峙拔刀相向,无须像市井小民一般声嘶力竭,他本该为此庆幸,他本该庆幸的,偏偏心里堵得实在难受。
郁闷之余,一股子邪火猛地窜上来,灼烧着他的理智,此时此刻,他只想和宋微寒再亲近些,近到血肉相融,再也不能分开为止。
本能驱使下,他紧紧抓着宋微寒的肩臂,目光四下梭巡,直到…直到唇舌相触的那一刻,赵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言语”。
对于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宋微寒仅是一瞬的怔愣,随即便毫不犹豫携剑相抗。
这一步,他们同样不言自明,抑或说是正中下怀。
他们似乎再度回到初次交锋的那一夜,回到知晓彼此心意的那一夜,褪去凡人皮囊,纵情所欲,只在今夜,只有今夜就好。
抱着相同的想法,火势直冲云天,燃了歇,歇了再燃,如此往复,乐此不疲。
不知过了多久,顶上的床幔终于不堪重负,赵璟只是这么“轻轻”一扯,就撕了半片下来。
残破的帐子兀地耷拉下来,两人的动作也随之戛然而止。
接着,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沉默打破,越来越多的笑声充盈了黑夜。
“赵璟。”
“…嗯?”
“云起。”
“我在。”
“叫叫我。”
“…好。羲和,羲和。”
轻缓的呼唤在耳边回荡,宋微寒终于满意,俯身抵住他的唇,厮磨片刻后,再度提起正事:“接下来…你想怎么做?我尽力配合。”
听着他这意味不明的话,赵璟想了好半晌才想明白,却佯作不知,仰头去亲他的脸,一语双关:“自然是床头吵架、床尾和。”
第196章 谁当卿卿(6)
虽说靖王正式回归,但至今半月下来,其实也并未发生什么惊心动魄的意外,甚至可以说是连个水花也没起。
不过,众朝臣还是不约而同提着心,以赵璟从前的尿性,指不定正憋着坏,只等临门踹一脚呢。
这一日,云念归如期旬休,甫一回府,便被母亲严氏唤去。
严氏为武帝朝明妃胞妹,原唤作严敏湘,后因严氏陷落,自去敏字辈,改名严襄,日日醉心佛堂,几乎不再现于人前。
但可别小看这个素衣妇人,昔年严家人才辈出,个个都是善武的好手,嫁与云之鸿后,她更是成了远近闻名的下山母老虎,便是严家没落了,云之鸿也愣是没敢纳一房妾室。
不过,男人哪有不偷腥的,千防万防,终究还是没能防住。
在长子已经在营中谋求一官半职,小女儿尚还不通人事之际,云之鸿领了个孩子回来。
那孩子个子不矮,但身形实在单薄,病恹恹的,想是出生时亏了气血,否则以云家之力,怎么可能连个孩子也养不好。
他的母亲已经去了,若非如此,以云之鸿豆子大的胆量,决计不敢堂而皇之让他进云家的门。
但事实上,云之鸿一向中规中矩,更是出了名的惧内,每每散值都是掐着点赶回家的。
除了那一次,他从未在外留过宿。
尤其在确定那个孩子的年岁后,严襄一改常态熄了声,她约莫能猜出这个孩子由何而来了——
那一日,定国大将军沈敬之溘然长逝,举国同哀,世族战战兢兢,云之鸿也因此彻夜未归,直至翌日天尚未明,他沾着一身酒气急急拥住还在等待的妻子,涕泗横流,呜咽难成语。
严襄误以为他是因错害恩人而悔恨痛哭,却不想那一声声哽咽里,其实还夹杂了他对妻儿的惭愧。
因此,向来以坚贞约束丈夫的女人终究还是违背了对自己的约定,她把那个孩子看作自己作为严家人理应承担的罪责,由此接纳了他。
然自那之后,她也退居内院,除晨昏定省,不肯多见丈夫一眼。
再之后,这件事波及到了云念归。
他自幼受母亲熏陶,坚信一夫一妻,因而始终不能接受敬重的父亲背叛母亲,哪怕这在当时稀疏平常,哪怕这在常人眼里根本算不上错。
“小崽子,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女人一手捻着佛珠,一手在他头上狠狠敲了敲:“吃个饭也吃不安生,亏娘为了等你饿到现在。”
云念归摸了摸鼻子,掩去眼里的哀色,故作轻松道:“我在想,我娘怎么生得这般好看,几日不见,又年轻了十几岁。”
“打住打住!你回回都这么说,你娘现在怕是已经年轻到能回娘胎了。”说着,严襄颇为遗憾地叹了声:
“你说你,白瞎了这么大个子,这嘴怎么就跟不上趟。你晓得吧,就前几天,你那堂嫂给你三叔母又添了个大胖孙女儿,来叫你娘去吃酒,你娘都没脸见人家。”
不容云念归狡辩,她接着自怜自艾道:“三十了啊,人家三十都能做老公公了,我儿子还在打光棍,造孽啊。”
闻言,云念归当即一提眉,纠正道:“娘,我才二十七。”
严襄也竖了眉:“二十七还小啊?你今天二十七,过两天就二十八,这不就是三十?”
云念归顿时哽住,连扒了两口饭,含糊道:“三十就三十,我又不是……”不想成亲。
严襄看他这没出息的样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却也没再骂他,而是走起了怀柔攻势:
“不是娘想催你,你现在还没成家,娘不放心啊,你娘老了,说走就走,但娘一想到我儿孤苦伶仃,回家连个留灯的也没有,娘这心里就难受啊。
孙子不孙子的娘也无所谓,娘就想儿子能有个伴,这样即使娘不在了,心里也能安定。”
云念归嘴角一抽,不假思索道:“您又说这种话做什么,什么在不在,您活得比我都久,我死了您都不会死!”
话音刚落,严襄登时又赏了他一拳:“胡讲什么!你现在才多大,死这个字离你还远着呢。年轻人要多避讳,什么话能讲,什么话不能讲,要清楚,晓得吧?”
“是是是!儿子知错了。”云念归摸了摸头,继续扒饭。
严襄无奈一叹,随后又抿唇笑道:“诶呀,我儿子就是俊,这四里八乡就没见过比我儿子更俊的,这大个子,不要比那帮只晓得之乎者也的软脚虾好多少。”
说着说着,又神伤起来:“若爹和大哥他们还在,也能替娘好好管教你,省得你总是不着家,娘想见你一面比登天还难。”
云念归见她萎靡不振,忙放下碗筷,讨饶道:“娘,您要有什么事就直说嘛,除了成亲,我什么都听您的。”
严襄当即坐直身子,半分不见适才的可怜样儿,她眯着眼笑了笑,缓缓道:“娘确实有件事要你去做,这不,你二弟也快及冠了,娘就想让你给他找个差事做做,随便什么都行。”
云念归眸色一暗,语气倏地就冷下来了:“他来找你了?”
严襄呼吸一窒,迟疑道:“你爹……”
云念归径直打断她,生硬道:“他堂堂一部尚书,想给他儿子走个后门还不容易?我充其量就是个近卫,能给云怀青安排什么差事?”
严襄软语劝道:“你也知道,平安身子骨差,又最亲近你,跟在你身边,兄弟俩人也能有个照应。”
云念归抿了抿唇,毫不客气道:“想进期门军也不是不行,但必须得在演武营待一个月,这是营里的规矩。他要还想把他那个宝贝儿子送进来,就不要怪到时候云怀青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严襄眉头紧蹙:“你又在说什么混账话,你就这么一个弟弟,你不帮他谁帮他?儿啊,平安他没几年活头了,你这个做大哥的要大度些,别总是跟小辈置气。行了,这饭你也别吃了,去看看他。”
云念归垂下眼:“儿子谨遵母命。”说罢,作势就要行礼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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