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145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立在门前,他犹豫着,握紧拳头,又展开,再握紧,复又松开,如此反复,最终还是推门而进。

进了内室,猝不及防的温暖扑面而来,他轻出了一口气,僵硬的手脚也逐渐回温。

此地与外界并不相通,这儿充斥着柔和的气息,满架的书,整齐的摆设,到处都一尘不染。

他缓缓踱到书案前,一眼便看见摆在案上的宣纸,层层叠叠垒在一起,堆出了一段漫长的时光。

赵琼拿起这些宣纸,一一看下去,不觉间再次攥紧了手。无他,只因每张纸上都有着两排截然不同的字迹,一是父皇,另一人是谁,无庸赘述。

“事在人为,休言万般都是命;境由心造,退后一步自然宽。”

“铁马金戈,千里征程安社稷;寒冬酷暑,一腔热血铸长城。”

字字珠玑,句句箴言。

这是他从未拥有过的眷顾。

恍惚间,他再次记起那个形容枯槁的男人,记起他紧紧握住自己的手,以及那一声声嘶哑的呼唤。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明悟,他的父亲一直在等他的长子回家。

这时,有人声从左前方传来,一侍人装束的宫奴揉着睡眼走了过来,一见是他,当即清醒了,颤颤巍巍跪到地上:“奴才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琼循声看向他:“你是这儿的侍人?”

宫奴连忙应声:“禀皇上,奴才正是。”

赵琼放下手里的纸:“这儿也是你清扫的?”

宫奴道:“是。”

赵琼转开眼,状似无意道:“你在此地待了多久?”

宫奴答道:“已经有十五个年头了。”

赵琼眼中闪过惊异:“十五年?靖王出宫,怎么不带着你?”

听到“靖王”二字,那宫奴身子一颤,迟疑道:“禀皇上,殿下总是会回来的,这殿里得有个人照应。”

赵琼虚虚眯起眼:“总是?”

自知失言,宫奴忙不迭解释道:“奴才的意思是,从前殿下经常会回宫小住。”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赵琼再次追问:“先帝生前经常来这儿吗?”

宫奴愣了愣,道:“禀皇上,先帝并不常来。”

赵琼抿住唇角,片刻后缓声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那宫奴领了命,正要退出去,却骤然被他叫住。

“他,是个怎样的人?”

一个…极其恐怖的人。

元初七年,康定侯因病殡逝。

同年,云家家主云崇州与定襄王在朝中发生口角,悲愤之下,以头抢地,众人阻拦不及,当庭身故。随后,云氏自散分支,建康城内只留下嫡系一脉,岌岌可危。

元初八年,明妃严氏因行巫蛊,构陷淳妃姜氏,被打入廷狱。不久后,前朝余孽发动兵变,其父兄奉命平叛,无一生还,武帝念及严家父子平乱有功,将明妃贬为庶人,自此,严氏陷落。

元初十年,惠妃林氏意图毒害乐浪王胞妹宋氏,下了冷宫;同年末,乐浪王上报惠妃母家林氏私囤兵器,供养私兵,林氏诛三族。

元初十一年,叶氏举家迁往建康。

同年,宋氏诞下十三皇子,龙颜大悦,擢升其为元贵妃。

元初十四年,六皇子、褔嘉公主及其母妃秦氏省亲途中遭遇暴民,无人生还,建康秦氏自请回乡,自此久居西北。

同年,长皇子因平定突利封靖昭王。

元初十五年,五皇子、淳妃连同母家、陇右大将军谋反兵败,姜陈两家三族尽诛,五皇子入宗正寺,终生不得见天日。

次年,乐浪王世子进京侍驾。

元初十九年,长皇子母家叶氏因贪墨,满门抄斩,随后,乐浪王夫妇双双暴毙家中,死因不详。

同年,靖昭王因治水有功擢升靖王,乐浪世子沿袭乐浪王。

……

全数看下来,宋微寒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恐怖。

自先康定侯身死,建康世族,尤其与先帝有所牵扯的,竟无一幸免。

最可怖的是,在这些案子里,武帝一直处在一个隐形的状态。

思及此,他不由攥紧了手里的书册,眉头紧蹙,如若他没有猜错,在肃帝当政的这些年里,世族之所以有口难言、一退再退,并非是因自己掌权。

或者说,他今日所看见的建康五氏,早已是一个没了反抗之力、只能靠依附皇权求存的“庞然大物”。

不出意外,赵璟早已知道此事,否则他也不会说出世族是皇权“最好的护身符”这句话。

但他不明白,为何这对父子偏偏还要留下这么个虚有其表的空壳子。

这只护身符,防的又是谁?

这时,耳边传来一道低柔男声:“王爷,夜色已深,您该就寝了。”

宋微寒茫然地抬起脸,不知不觉间,他竟已在此枯坐了大半夜。

他轻吐了一口气,乍一起身,顿觉头晕目眩,人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满桌书卷也被他打乱散了一地。

宋随将将扶住他虚软的身子,面露忧色:“王爷?”

“无碍。”宋微寒撑着他站直,轻声回道:“只是坐久了,不必担心。”

宋随看着他眼下浓重的乌青,沉声道:“您已经看了许多日,该歇歇了。”

宋微寒笑了笑,宽慰道:“不过少睡几个时辰,你也太小看我了。”

停了停,他正色道:“我大抵知道该怎么救云起出来了。”一个保赵璟、也保赵琼的两全之策。

宋随点了点头,说:“那就快些就寝吧,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宋微寒无奈莞尔,蹲到地上慢声道:“好,等我把这些整理好,就……”

话音未落,他猛地僵住身子,目光也死死盯在纸上“荆州案”三个字上。

荆州案,元初十九年,世族没落,叶家覆灭,联系自己先前的猜测,宋微寒眉头一皱,难不成…这件案子不仅仅是赵璟的手笔?

宋随见他定住,不由也循着他的视线向下看去:“王爷,怎么了?”

宋微寒眸光一闪,突然道:“行之,如果你有一个特别恨的人,恨到恨不能杀之而后快。但他对你没有丝毫威胁,甚至在短时间内还会是你的助力。

你会选择在拥有权力后立即杀死他,还是等一切尘埃落定、再没有任何敌人后再对他动手?前提是你已经忍了他二十年。”

宋随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后者。”

“对!只有蠢人才会选择第一种,而赵璟,不是蠢人。”宋微寒举起手里的纸,目露精光:“真正要灭叶家的,不是他!”

宋随眉毛一拧:“此话怎讲?”

宋微寒正欲解释,忽听门外传来一阵细微的猫叫,不禁疑惑道:“府里何时养猫了?”

宋随脸色一僵。

察觉他的异样,宋微寒眼中闪过一丝不解:“行之,你怎么了?”

第187章 山色四伏(7)

“你怎么了?!”

赵璟一把擒住赵琅的手,这才发觉他早已满头虚汗,面色苍白如纸,尤其是一手圈住的腕骨,让他不由拧紧了眉,沉声发问:“你就这么想死?”

赵琅背靠着墙,答非所问:“你此刻最该担心的,是宋羲和。”

赵璟登时抿紧了唇,没有应声。

见状,赵琅扯了扯嘴角,呼出的热气迅速蒸成一片水雾:“没想到啊,他竟愿为你做到如此地步,看来坊间传闻也并非全数作伪,他对你,当真是情根深种。”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咬着牙根一个一个音节吐出来的。

赵璟对此不置可否,与他驴头不对马嘴地互相质问着:“我问你,你这身子到底怎么回事?”

赵琅微微歪过头,续着适才的话头继续道:“不过,以他今日之权势,只要他想,未必不可一战。成,一步登天,万万人之上;败,一把枯骨,也就遗臭万年而已。”

不容赵璟发作,他已然先一步笑了,语带讥讽:“但他不能反。否则,第一个要取他项上人头的,就是你了。

前有暗箭,后有追兵,偏偏身在险地不自知,枉他宋羲和自恃清高,到头来还是被你骗去了。”

这么一通洋洋洒洒说下来,赵琅突然呼吸紧促,不由地咳了几声,他想忍住,偏偏越压制越收不住,直咳到双目充血,喉咙里渗满了腥涩的铁锈味。

下一刻,他挣开赵璟的钳制,扑到床沿干呕起来,奈何腹中空空,吐出来的只有混着血丝的酸水。

见他这幅落魄模样,赵璟当即色变,随后一手托起他的下颚,直接把人翻了过来。

“你用了醉芙蓉?!”语气虽严,他动作还是小心翼翼的。

赵琅别开眼:“已、已经快好了。”

“这就是你说的快好了?”赵璟扬起满手湿黏的水渍,毫不犹豫扯开他的衣领一路向下剥去,入眼遍布青紫的指印,他压着嗓子,眼眶发热:“这就是你说的快好了?!”

赵琅没有丝毫闪躲,更没有接话。

赵璟顿时冷笑连连:“你说我骗了羲和,那你呢?你对胞兄何尝不是狠情绝义,赵珂生前比你好不了多少吧?”

赵琅下意识想反驳,一张口却忽然没了底气:“他死得…并不痛苦。”

赵璟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脸:“可你心里知道,无需此物,只要你一句话,他就会乖乖就范了,不是吗?”

“我…我不知道。”赵琅眼中透着几分茫然,思绪翻涌。

因着少时经历,他能轻易钻研出旁人的心思,却始终看不透他们的情感,毫无逻辑可循的东西,他根本无法摸索出其中的来去缘由。

他待赵琼好,仅仅因为他是自己最值得托付的人,但他并不曾真切体会过赵琼的情感,不知他为何会爱自己,因而无法共情,也无法给予准确的回应。

至于赵珂,赵琅把他和母亲归为同类,是可以利用、可以给予一丝信任的,包括眼前这个人,总归是要比旁人有用些,或许这就是常人口中的亲情。

赵璟懒得听他狡辩,替他穿好衣裳后,再倾身把人揽进怀中,犹如儿时一般。

不出意外,过会儿就该病发了。

赵琅愣了愣,手指鬼使神差地移向他的手,却在即将触碰时,转手捏住了他衣袖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