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叶芷并未理会他话里话外的警告,直言道:“既然你能看出他不是羲和,也应该认出了那个冒牌货才是。”
宋随沉下目光:“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日日相伴的那个人,并非羲和。”叶芷捏住拳头,极力压住胸口的钝痛:“真正的羲和已经…不在了。”
宋随冷眼看她:“这就是你妄图偷盗虎符的原因?”
叶芷知他不愿轻信自己,只好放软语气:“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一时难以接受,但他确实不是羲和,你若不信,大可去试他一试。”
宋随面不改色:“叶姑娘,我比你更了解我的主子。”
不容对方再劝,他已再次出声警告:“你若仍对王爷有情,理应明白虎符于宋家而言是何意义。不论你有何目的,此刻最好乖乖离开,否则休怪宋某不顾往日情面。”
叶芷亦不肯退让:“虎符留在那个冒牌货手上,才会真的把宋家推入万劫不复。”
宋随蹙起眉,眸中已有不喜:“叶姑娘,仅凭你三两句话,可没有丝毫信服力。”
叶芷被他噎得哑口无言,但她手里确实还没有明确的证据,也解释不清那个人究竟缘何而来。
这时,一旁的宋、不,应该是玉明子上前一步,道:“元初六年春,世子被一只鸳鸯眼狮猫抓伤的事,你可还记得?”
宋随微微偏过脸,警惕道:“你究竟是谁?”
玉明子反问:“不过十余载,你就把我忘了,阿随?”
宋随仔细端详着他,实在没能从他这张和自家主子一般模样的脸上认出人来,但听他这语气,确实隐隐约约记起了一个人:“你…你是宋闻?”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玉明子脸上浮现些许怅然:“已经许久没有人叫过我这个名字了。当年,你我同入乐浪王府,我因形貌酷似世子,便做了世子的替身,轻易不得出现。后来,又被暗中遣往建康,这一别,就是十八年。”
宋随抿住唇,只听他继续道:“你不信叶姑娘,难道还不信我吗?我对王府的心和你是一样的。
我知你一向谨慎,必不肯轻信我这番说辞,不如这样,你我各退一步,你亲自去试一试他,若他确实是世子,我等必定负荆请罪,若他不是,难道你还要继续助纣为虐吗?”
宋随沉默须臾,开口道:“你想怎么做?”
玉明子面上一喜,忙道:“人可以效仿另一个人的习性,却无法仿制他的本能。自从被那只鸳鸯猫抓伤后,世子便落下了心疾,这些你都是知道的,至于该怎么做,你心里也明白。”
宋随转眼看向叶芷,双眸沉寂:“若他确实是王爷本尊,你们也不必来请罪了。”
又是一停,他直接道:“九月底,洛阳楼。”
叶芷与玉明子面面相觑,勉强应了下来,只要有了宋随的助力,他们想要扳倒那个冒牌货,也会轻松许多。
但叶芷还有话说:“我想拿走羲和以前写给我的诗,不论那个人是不是他,这些东西对你们来说也已经没用了。”
宋随默然,数息之后,还是放了行:“请便。”话虽如此,眼睛却寸步不离地盯着她。
叶芷倒也不惧,顶着如刺一般的目光迅速从书案的柜子里取出一沓纸,且自觉地递给他查验。
宋随默不作声扫完一遍后,把信还了回去:“今日之后,我不想再看见你二人以这种方式出现在王府。”
……
此刻建章宫内,荣乐去而又返,球似的滚了进来:“皇上!皇上!”
赵琼收回思绪,不怒自威:“慌什么?孟善英来了?”
荣乐跪在地上,哆哆嗦嗦道:“是、是乐安王!人就在洪武门,还、还……”
沈瑞敏锐地打断他:“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荣乐点点头,道:“还、还有两位亲王,及一众金吾卫。”
沈瑞又道:“约莫有多少人?”
荣乐连忙回道:“大约有两三百人的光景。”
赵沈二人对视一眼,两三百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了,更遑论这只是明面上的人。虽说北军将领基本都出自建康世族,但京都戍卫权在宋微寒手上,底下这些人究竟会听谁的话还另当别论。
短暂思忖后,二人相视颔首,心照不宣。
赵琼开口道:“叫他进来罢,宫中部署一切照旧。”
闻言,荣乐有些迟疑地抬起脸,只听他厉声喝了句“还不快去!”,当即拎起下摆阔步跑了出去。
待他离开后,赵琼坐回宝座,对沈瑞轻声道:“如故,你也出去。”
沈瑞领命退居门外,手也不自觉摸了摸腰间久不见血的满城。
另一边,宋微寒听从宣召孤身走来,一路看去,众人皆无异色。他不由暗暗感叹起赵琼的镇定,那个日前还与他红脸的少年,再见时又成长了许多。
行至正殿,他甩开下摆跪到跪了无数次的地板上,声如洪钟:“臣宋微寒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念罢,高举手中文书:“臣已将靖王拿下,幸不辱命。”
“有劳你了。”赵琼不慌不忙走下来,顺手接过折子,一字排开看下去,直待看见底下最后一笔“虽千万人吾往矣”,一口银牙险些咬碎了:“不愧是表哥,朕很满意。”
说罢,赵琼突然俯下身,压低声音追问:“从靖王府里搜出的密信呢?”
宋微寒微微抬起眼,正对上他深邃冷厉的目光:“还请皇上遣散四围,此等密信不可轻易示于人前。”
赵琼定神看了他好一会,才用余光给荣乐递了个眼神。
荣乐心领神会,立即领着众人鱼贯而出,末了还不忘向他投去一抹担忧的目光。
众人散去,本就安静的内室愈发死寂,回绕耳际的只有此消彼长的呼吸,以及稍显失衡的心跳。
赵琼率先打破沉默:“人已经走了,表哥能把东西拿出来了么。”
“遵命。”宋微寒把手送向袖间,慢动作下,赵琼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手,短短一瞬,万千思绪风起云涌,两人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但很不幸,藏在他袖子里的,并非臆想了无数次的锋利白刃。
赵琼握着厚厚一沓书信,匆匆扫下去,原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益发难看起来。这信根本算不得什么密信,通篇下来,白纸黑字,写的全数都是兄长对胞弟的思念,如山一样厚重,压得赵琼几乎快要喘不上气。
“宝儿近日可好些了?他还怨我吗?我不在,他应当好过些了。”
“我听说他和盛曜仪生了嫌隙,你记得多看着他些,他向来看重母亲,因我受了此等冤屈,心里必定难受得紧。”
“让你找的那只鹿找着了吗,你想个法子借赵璟的手送过去,他不爱说话,性子又倔,在宫里太寂寞了。”
“我其实也没有那么想出去了,他看见我,定然又要置气了。”
……
毫无章法的话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这让他突然想起一句话,“父母在,不远游”,这听起来实在滑稽,但赵珂给他的感觉就像是话本里父母亲最常见的形象,深沉而零碎。
直到最后一页,流畅的阐述忽然变得艰涩,磕磕巴巴,似是而非,让人看不出头绪,但赵琼看懂了。
这一页,写的是赵琅的身世。若非知情人,或是对他身世持有疑虑的人,是看不明白的,譬如宋微寒。
看着少年灰败的面孔,他不禁心惊肉跳,生怕他看出什么。
长久之后,赵琼开口了:“这些信,他看过吗?”
宋微寒如实以告:“这些信,逍遥王是不曾碰过的。”
短暂的停顿后,他再次补充:“除了第一页教人检验过,余下只有臣看完了。”
赵琼这才松了一口气,当着他的面把信扔进正吐着火的烛笼里:“有劳你这般顾念朕了。”
宋微寒没想到他会如此坦诚,沉下眉没有应声。随着最后一页纸被烧尽,他高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证物已去,接下来想怎么玩,就要看自己的意思了。
如此想后,他不由暗暗佩服起赵璟的大胆,寻常人可想不出这般阴毒而荒诞的法子。不过,看赵琼的脸色,似乎事情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联想到最后一页古怪的文字,他心里疑惑顿生,赵璟究竟在信里写了什么,甚至还要特意瞒着自己?
第185章 山色四伏(5)
“你有打草惊蛇,我有假痴不癫,精彩,精彩!”高楼之上,男子扶着长栏迎风远眺,眼中满是兴味。
立在他身侧的赵瑟没有接话,而是一边摇着折扇,一边感叹道:“光景不待人啊,不知不觉就快四年了。”
赵琰无意听他伤春悲秋,径直道:“这个宋羲和确定靠谱吗,我看他这做派可不怎么像是要和十三为敌的模样,别是临了又摆了咱们一道。”
“靠不靠谱,你在广陵不是亲眼瞧见了?上了璟哥的床,他还想顺顺当当走下来?”末了这句,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赵琰瞥了他一眼:“再怎么说,你也是个读书人,说话含蓄些为好。”
赵瑟不服:“都是男人,脑子里无非就是裤裆里那点儿事,怎么,你还听不得了?”
眼见他越说越离谱,赵琰当即打断他:“行了,紧要时刻,还是以正事为重。”
赵瑟转了转眼,道:“正事?那…琰哥,你我兄弟二人打个赌,如何?”
赵琰警惕道:“赌什么?”
赵瑟道:“就赌璟哥会在宗正寺里呆几日,至于彩头,我也不要多,一百副盔甲,怎么样,赌不赌?”
赵琰来了兴趣:“依你的意思,是笃定自己会赢了?”
赵瑟对此不可置否:“你赌不赌?”
赵琰哼了声:“你以为我会中你的激将法?一百副不行,折个半。”
赵瑟顿时眼放精光:“多谢哥哥惠赠,小弟在此先行谢过了。”
赵琰慢条斯理道:“结果还没出来,你先别急着乐呵。”
赵瑟将扇面抵在唇上,两眼弯弯:“你赌几日?”
赵琰沉眉思忖片刻,道:“十日。”
赵瑟乐了:“我就赌,一个月!”
赵琰不解:“一个月?”
“大张旗鼓弄出这么个场面,没有一个月,那宋羲和怎么舍得松口?如今可不是他急着救璟哥出来,而是十三求他把璟哥放出来了。”赵瑟看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一字一句道:“什么叫摄政王,你且看仔细了。”
虽说战局扭转,但宋微寒心里并不好受。
赵琼此番作为,是投石问路,更是敲山震虎。诸亲王环伺,谁也别想贸然撕破脸,他就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也要看看底下这群亲王们究竟有没有把赵琼当皇帝看,一个玩不好,就是天下动乱,生灵涂炭。
而眼下,赵琼还是明面上的君,于公于私,他都不能以下犯上,以免落人口舌,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尽力向后拖,拖到赵琼松口,拖到他妥协。
但今次之后,他们的联合也算是名存实亡了。
赵琼显然也深知这一点,或者说,宋微寒的所作所为其实正中了他的下怀——
他不惜为赵璟做到如此地步,已是自爆短处,更是对自己的示弱。
至于鱼死网破那条路,赵琼不敢想,宋微寒更不敢做,归根结底,他们都不是那种拿山河社稷和黎民众生做筹码的人。
宋微寒的做法,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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