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迎着赵璟的目光,卫良人暗暗掐住手心,道:“其实,当年良人呈给王爷的密信,还缺了几封。”
赵璟眸光一凛,没有说话。
“您放心,这几封只是寻常家书,五皇子与家父暗中谋事的证据,良人一封不差、全交给您了。”
停了停,卫良人拔高声音:“不过,这信中提到了一个人的身世,以王爷的聪明才智,应该能猜到是谁。
昔日太后救下良人,便是想让良人之手替她对付那位,但良人心里念着王爷的恩惠,并未将这个秘密宣之于口。”
“卫衡怕是到死,都想不到自己会生出你这么个好女儿。”赵璟俯下身,声音压低:“信呢?”
卫良人猝不及防对上他眼里毫不遮掩的阴厉,胸口禁不住猛烈跳动起来,她强压住颤意,从怀中取出信递给他。
赵璟看也没看一眼,直接将信揣进怀里,面色不善。
见状,卫良人立即俯首叩地,沉声道:“多谢王爷相助。”
赵璟彻底没了好脸色:“一个废物,值得你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卫良人身子一僵,脑海里忽然映出一张模糊而青涩的面容,她已经许多年没见过闻苑了,什么爱啊恨啊也早就淡了,再续前缘更是从未想过的事。但私情不在恩义在,得知他因通奸被捕,到底还是挨不下去了。
她忍住惧意,再次对上男人的目光:“他遭人陷害沦落至此,是因良人而起,良人不能见死不救。”
“你倒是挺信他。”赵璟连笑两声,颇为恶意地瞥向她:“再怎么说,他也是个男人,你二人分别八年,难道还指望他为你守身如玉?通奸一事,保不准是真的呢?”
卫良人喉咙一紧,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得意洋洋的男人,即便没了续缘之心,但乍听这番话,心底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失落,随之而来的则是恼羞成怒:“若您与乐安王分别,也会移情别吗?”
“你太高估男人了。”赵璟微微歪过脸,不仅没有正面回应,甚而再三戏弄道:“不过,你也别多想,男人嘛,身和心是两码事,纵然他和旁人在一起,心里念的未必就不是你。”
卫良人脸色剧变:“你无耻!”
赵璟对此不置可否:“我无不无耻,不已经是共识了?”
卫良人仍不死心地反问道:“若乐安王也像您这般,您还能做到如此坦荡么?”
“他不会有机会去想别人,因为……”赵璟对她的质问毫不在意,理所当然道:“本王可以,他不行。”有他赵璟珠玉在侧,谁敢见异思迁?
卫良人被他噎得哑口无言,随即又学着他的姿态,欲笑不笑道:“或许,乐安王殿下也是这么想的。”
“你来求本王救人,就是这个态度?”所以说,他根本应付不了这种女人,心口不一,难缠得很。
卫良人直起腰,咬牙道:“信已经给您了,堂堂一字王,难不成还会诓骗我这个弱女子?”
赵璟终于正眼看她,语气也温柔许多:“好了,莫要再同本王争了。你拿宝儿威胁本王,本王用闻苑气你,就权当扯平了。”
停了停,又伸手在她肩部上方虚空处拍了拍,叹道:“闻苑熬到今日,确实是为了你,他没有辜负许给你的承诺。你当初那么喜欢他,为的不就是他这身不屈傲骨?”
听他这番宽慰,卫良人登时眼睛一红,一腔酸意再也忍不住,她一面抹着泪,一面苦笑着,似要将这八年来颠沛流离的苦一同流尽。
一诺千金,生死相同,奈何世事催人老,情意在,人已天各一方。再好、再契合的人,也早已经没有未来了。
哭了不知多久,她干脆跪坐下去,如同多年故友般、一边哽咽着,一边开口挖苦道:“你一个大男人,堂堂靖王殿下,总跟我这个小女子置什么气。”
赵璟并未应声,只是垂眼看她,面部也逐渐柔和下来,他在这个女人身上看见了母亲和妹妹的影子,那是他对女人全部的认知——隐忍。
因此,女人的梨花带雨和坚韧终于激起了潜藏在他心底、一个寻常男人对女人最本能的怜惜。
“今次之后,就和他彻底断了吧。”
闻声,卫良人眸光一颤,眼前再次浮现那张模糊的少年面庞,千般思绪涌上心头,半晌后,终究还是低了头。
“好。”
当晚用膳时,赵璟就把这事儿和宋微寒说了,当然,只说了闻苑和卫良人的事,其他一概没提。
宋微寒倒也爽快,二话不说就应下了,毕竟案子已经过去这么久,把人捞出去也就是上嘴唇碰下唇的事。
对此,赵璟非常满意,不仅是为他的温驯,更因为他在得知闻苑总是针对他的隐情后、所表现出来的不在意,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其他人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事儿啊。
但这么看着看着,赵璟忽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整桌八道菜里,其中有一道“貂蝉豆腐”,宋微寒碰也没碰过。
他不禁有些疑惑,他家羲和一向不挑食的:“羲和,你怎么不吃这道菜?不合胃口?”
宋微寒面不改色地看向他,一字一句道:“因为这道菜叫,你可以,我不行。”
第182章 山色四伏(2)
又过了几日,宋牧仍是毫无线索。正当宋微寒惴惴不安之际,藏了十数日的狐狸终于愿意露出尾巴了。
这是宋微寒和赵琼下的第二盘棋,与四年前的初次交锋相比,依旧是后者攻、前者守,不同的是,昔日的小小少年如今已拔出许多,也更擅长把自己的情绪掩在青涩的面孔下。
偌大的宫殿里只余下他二人,场景再现,宋微寒复又受围,他正要落子,却被赵琼制止了:“暗滩上行船,表哥,你这子下得不好。”
话音刚落,周遭陡然落入沉寂,宋微寒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本该灵动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晦色,微微垂下的双睫遮住了他眼里所有的光芒。
视线向下,少年的手仍紧紧握住自己的手腕,一念之间,他高悬着的心蓦地定了下来,并一改往日的迂回,直直落下此子,而后慢声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赵琼神色泰然,唯有手下隐隐加重的力道,将他此刻的失落暴露无遗:“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宋微寒道:“为了,不负我心。”
赵琼不做声了,片刻之后,他卸下手劲,也抽回了自己的手:“朕有一事,也是要如此的。”
宋微寒没有追问下去,双唇微抿,无言之间已然失却平日的风度。
赵琼却显得极有兴致:“做皇帝可不就是‘虽千万人吾往矣’吗?人心向背,君臣有别,所谓孤家寡人,也不过如此,偏偏凡人却还是为它挤破了头。表哥,权力当真有那么重要吗?”
宋微寒垂下脸,没有吭声。
赵琼握紧手中棋子,突然道:“乐安王,你想做皇帝吗?”
闻言,宋微寒登时做惶恐状,走到他身侧跪下去,沉声道:“臣绝无此心,还请皇上明鉴。”
赵琼笑了笑,也站了起来:“你这是做何,朕自然是信你的。”
明黄靴尖正对着宋微寒,半分不见偏移的痕迹,见状,他不由沉下目光,赵琼这话,是真的。
“但你不想,其他人想。”赵琼蹲下身子与他平视,缓缓道:“靖王于朕而言,始终是个祸患,你可有为朕除去他的良策?”
宋微寒瞳孔微缩,看着这张渐渐长开的脸,忽然就觉得他在这短短一瞬间、离自己遥远了许多。
他慢慢放平双肩,少年的变化,在意料之内,更在情理之中。
“靖王无过,无故杀之恐会引来非议,还请皇上三思。”
赵琼微微扬起唇角,似笑非笑地端详着他,声轻气缓:“你的意思是——他比朕更得人心?”
宋微寒顿时蹙紧了眉,只觉胸口被一块巨石压住,他垂下眼,不敢再去看他:“臣绝无此意。然,靖王战功赫赫,在军中颇有威望,此刻无过而杀恐会动摇军心。皇上,您登基不过四载,不能再杀第二个兄弟了。”
赵琼面色更暗:“连你也认为赵珂的死是朕设计的?”
宋微寒猛不迭抬起脸,却又陡地哽住,好半晌才哑着嗓子道出一声:“没…有。”
他依稀记得少年悲恸湿润的目光,如何也不会将赵珂的死和他联系起来,如果赵琼真那么工于心计,此刻也不会对自己露出这样冷硬的神情了。
因为在意,才会动怒,今日之围,是在逼自己表态。
四目相对,赵琼苦笑一声,语气却骤然严厉起来:“有人要活,就有人得死。你忘了朕是怎么得到这座皇位的?赵璟不死,朕就保不住你了。”
说罢,他死死按住青年的肩,乌黑的眸子透出些许异样的光亮:“表哥,你不要让朕失望。”
宋微寒定定地看着他,须臾后以头触地,低声道:“臣谨遵圣旨。”
赵琼这才笑了:“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待宋微寒走后,他缓步行至桌案旁,看着剑拔弩张的棋面,不禁有些失神。
云念归从旁侧甬道处走出,面露忧色。
察觉到他的气息,赵琼随意一挥手,宽慰道:“朕无事,你不必忧心。”
云念归默然颔首,迟疑道:“这般贸然逼迫,臣唯恐乐安王会……皇上,可须臣加强皇宫警戒?”
赵琼轻轻摇头:“京都戍卫权在他手上,真出了什么事,你以为这些禁军能挡得住?”
云念归当即跪下,沉声道:“不论何时何地,臣定当竭力护您周全,万死不辞。”
“现在还不是你表忠心的时候。”赵琼一手将他拉起,不慌不忙坐到软榻上:“乐安王与靖王有染,决不是一两日的事,可你见过他行下什么出格之事吗?”
云念归凝神反问:“您是指他并无反心?”
“这只是一种猜想。”也是赵琼最后的让步,如若当真是表哥在暗中遏制靖王,他兄弟二人还能有转圜的余地。但如果不是…..
“亦或是,有什么东西压住了他的野心。”思及宋微寒适才一再为赵璟求情,赵琼还是更愿意相信前者,若他爽快应下,才是真的此地无银三百两,自己也没必要再试探下去了。
“不论是何种缘由,短期之内,他不会轻易和朕撕破脸。现在,就要看他能为靖王露出多少破绽了。”
另一边的马车里,赵璟正谄笑着看向宋微寒,解释道:“你不是说要和我割席吗,我就想着再和你……”
宋微寒平静地打断他:“他知道了。”
赵璟面露疑色:“知道什么?”
“你说呢?”面对他的矜情作态,宋微寒分毫不为所动,只是伸手缓缓抚上他的脸,轻声道:“我时常在想,这张美人面下究竟藏了一张什么样的脸。”说罢,他直面对上他的目光。
赵璟同样没有闪躲,对于他这番莫名其妙的话,甚至没有皱一个眉头:“你希望我是谁,我就会是谁。”
宋微寒略一眯眼,在长久的沉默里终于把压在胸口的那句质问给咽了回去,随即微微扬唇道:“以后没有必要再‘藏’了。”
最该瞒的人没瞒住,其他人也就没所谓了。
赵璟抿唇,不置一词。
宋微寒一个倒身坐到他身侧,头也抵在他肩上,幽幽开口:“要出去走走吗,这一日,我们等了太久了。”
马车摇摇晃晃,两个人随着车身时而贴近,时而远离,但总归,是要在颠簸中依偎在一起的。
“好。”
下了马车,二人也只是并肩走在一起,但如此平和地出现在公众目光下却是前所未有的事。
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直走到巷尾,看见一群垂髫小儿聚在一起,像是在争抢着什么,宋微寒心中好奇,遂走到几人身边,温声问道:“你们在玩什么?”
小孩儿们面面相觑,见他面容和善,才齐声答道:“扎泥人。”
“扎泥人?”宋微寒循声看向黄衣小儿手里的泥人,待看清后陡然身躯一震。无他,只因那小小的泥人身上被扎满了细针,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跟在他身后的赵璟向前一步,作势就要抢过来,宋微寒连忙拉住他:“你做什么?”
赵璟死死盯住被扎满了针的紫衣小泥人,沉声答道:“那是赵珂。”
宋微寒手一僵,目光再次落在那泥人身上,他从未亲眼见过赵珂,更未曾想会在此地见到传闻里那位声名赫赫的“准太子”,如此猝不及防,如此令他心惊。
小孩儿们误以为赵璟也想加入,遂朗声道:“阿叔要等我们玩过后才能玩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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