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139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这一刻,他终于理解了晏书口中的“对角色的不了解”。

赵璟的狂佞、野心、贪婪和软弱,如此种种,这一切都并非是因少时苦难磋磨而成,他所有的表现,所有的选择,都是慎重权衡之后的由心而为。

如此看来,他确实圆满。

思绪到此,周遭场景顿变,眼前人也变作另一个与沈瑞极为相似的男人,但这张面庞却要比先前那张隐忍克制的脸鲜活太多:“羲和,你怎么了?”

宋微寒闻声看向他,数息之后,终于从适才与沈瑞的对话里挣脱出来,他摸了摸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庞,从眉骨到脸侧,再从脸侧到下颚,细致得好似要透过这张薄薄的皮肉触摸到他的灵魂。

或许他又想错了,赵璟并不是他父亲的延续,他不是任何人的延续。

真正被困在那个故事里的人,只有沈瑞。而这个重新开始的新篇章,正是他走向未来的起点。

如若他没有想错,夹在赵家兄弟之间的沈瑞,才是真正的主角。

赵璟见他不说话,连忙托起他的脸,待看清他眼底弥漫的苦楚,生动的面庞也逐渐静了下来:“出什么事了?”

宋微寒转了转眼,兀地道:“我在想,你为何会和沈大人如此相像?”不应该啊,赵璟肖母,便是遗留了几分武帝的姿容,也不该和沈家人长得那么像才是。

赵璟有些不明所以,但也如实答道:“他父亲和我…父亲是血亲兄弟,母亲和我母亲亦然。”停了停,他咬牙补充道:“母亲和他便是因这二人结的缘。”

宋微寒顿时了然,怨不得沈家更偏向赵璟,原来是有这两重亲在。

“今日,沈大人来找我了。”

赵璟顿时如临大敌:“他…说什么了?”

宋微寒看清了他眼底转瞬即逝的哀恸:“他说,我们很相配。”

“这话不假。”赵璟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追问道:“还有呢?他还说什么了?”

此话一出,宋微寒忽然觉得,只要沈瑞服个软,赵璟绝不会有二话,又何须他来张这个口?

思及此,他不由压平唇角,也不接话,只是倾身抱紧赵璟,脸也埋到他颈窝处,一声不吭了。

赵璟何曾见过他这般亲昵的作态,忙不迭一手搂腰,一手轻拍他的背,还时不时不地蹭蹭他的头,哄小孩儿似的。

突地,埋在怀里的人抬起了头,赵璟顿时有些发怵,下意识回忆起自己最近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亏心事。

“羲和,我……”呼吸顿停,赵璟动作一顿,视线落在青年近在眉睫的眉眼上,片刻的错愕后,他柔下面容,向前半步,与宋微寒贴得更近。

真好,真好啊。

酒足饭饱后,赵璟欢欢喜喜环住宋微寒的腰,正准备歇上一会养精蓄锐,耳边却突然响起一道温润的男声:“他让我帮他保下云仆射。”

“什么?!”赵璟登时清醒过来:“沈如故此人最擅攻心,你莫要被他诓骗了!”

面对他的质问,宋微寒从容地伸出一截手臂搭在他肩上,笑吟吟道:“你不答应,就立刻给我滚下去。”

“……”

第179章 归去来兮(5)

不出所料,钟秀再次登门了。算上第一次的反客为主,这应该是他第三次主动示好了?不过……

宋微寒把目光转向跪在他身侧的男人,面露疑色:“你们这是?”

崔熹沉了沉腰,恭敬道:“禀王爷,草民崔熹愿领清河崔氏,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宋微寒暗暗发笑,并未立即应下:“理由。”

崔熹从容答道:“旧氏族式微,须得有贵人相扶,而王爷您、克己奉公、清风峻节,是崔氏投靠的不二人选。

其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崔氏虽已衰落,却仍是五姓之首,在冀州,不会有比崔家更能帮助的王爷的族门了。”

闻言,宋微寒双眉轻轻一挑,崔家此前虽有投诚之意,却从未真正低下豪强的骄傲,今日怎么这么殷勤了?

“你不是一心做捕头么?”

崔熹也不跟他玩虚的,径直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一旁的钟秀听得心绪不宁,见他被这般“刁难”,更觉自己前途无望。他也是来时才撞见这人,未料想他亦是来投诚的,两相一比较,更显自己一无所长,两手空空。

正当他暗自叫苦之际,只见那言笑晏晏的青年再次看向自己,一出口也令他如临云雾,飘飘不知所言了:“钟有言,你已经下定主意舍弃功名,甘入本王门下了?”

钟秀先是一惊,随即反应过来,喜难自抑:“草民钟秀愿为王爷驱驰,施犬马之力。”

“好。”宋微寒略一颔首,忽然道:“你可知道新策?”

钟秀连忙应声:“禀王爷,略有耳闻。”

停了停,又非常识趣地续说下去:“自先帝下放征盐令以来,国库日渐丰盈,随之军需沛足,安天下、攘四夷,我大乾也终成鼎立之势。

然,百姓苦官盐久矣。昔日大乾国力衰微,增设官盐是迫不得已,而四海安定之后,朝廷却迟迟不肯废除征盐令,独擅其美,势必会致使内里腐朽,民不聊生。

而今,新策一改官盐垄断之势,松弛有度、百花齐放,是为良策。”

宋微寒缓缓拍了拍手,道:“说得好!那、你有没有兴趣行商?”

钟秀一怔,旋即面色剧变,崔熹适才还夸他克己奉公,此刻就当着他们的面以权谋私了?

当然,官员置办私产并非罕事,按乾律也是可行的,但他特地找上自己这个无名之辈,个中深意不言而喻。

再看崔熹神色如常,并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诧异,想必在这些上流贵人眼里,这也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思及此,他定了定神,复道:“草民任凭王爷差遣。”

宋微寒将二人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既如此,本王便予你二人一个考验,你们莫要叫本王失望。”

二人齐声问道:“请王爷赐教。”

宋微寒道:“钟有言,本王命你前往盐渎,五月为期,以盐商的身份做出一番成就。你放心,本王会派人从旁协助,但归根结底,该怎么做还需得你自己考量。”

钟秀沉吟少顷,追问道:“敢问王爷,草民需做到何种程度才能算得上王爷口中的小有成就。”

宋微寒摸了摸下巴,这确实有些不太好衡量,于是,他吐出一个字:“钱。”

钟秀顿时无言,这也太直接了:“具体是多少?”

宋微寒对这些概念也不是特别懂,以他研究网文的套路来看,作为“主角”的追随者,怎么也该:“在本金的基础上翻上一番……”罢?

钟秀又是一愣,随后立即道:“草民定不辱命!”呼…他还以为张口就要五六番,没想到这位权倾一方的摄政王行事风格还挺…脚踏实地的。

倒也不是宋微寒拘谨,实在是他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从自己身上发现比较特殊的外来优势,一定要说有,就是开局送的一副好牌,打到现在还没有出现太大的损失。

到了他这个位置,再往上行不通,就只有向下跌了,所幸不论是赵璟、还是赵琼,亦或是其他什么人,都还在可控范围内。

既然各方面表现出来的形势都是四平八稳的走向,他自然也不好指望自己真的能打下一番了不得的成就,对其他人也就更没有太多的信心了。

再说回崔熹,他提出的要求则更微妙了:“至于你,崔榆林,本王只能劝你放下捕役一职,回去好好做你的崔家大少爷了。依旧是五月为期,拿到崔氏执掌权的六成,你可办得到?”

崔熹沉声应道:“是。”如果他没有猜错,乐安王真正考验的并不是他们的能力。

宋微寒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两只玉坠子递给二人:“这是我给你二人的信物,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将它拿出来。”

待二人将坠子接下,他接着道:“五月之后,不论成败与否,本王都会派人去接应你们。在这期间,你们也尽量不要联系彼此了。”

钟秀不由看了眼崔熹,他其实并没有想过再接触这个人,但听乐安王的意思,他们以后还会共事咯?想到此处,他不由有些头皮发麻,他真的不太擅长应付这种人,看着就烦。

崔熹对此倒没什么想法,有件正经事可以做,重振门庭也好,波澜不起也罢,也算是不负他生在崔家了。

“此外,本王还有一道命令。不论发生什么,切记以身家性命为上,余下身外之物应弃则弃,包括本王给你们的这个考验。”宋微寒依稀记得那个死在地牢里的男人,这是他来此地后手上唯一沾染的鲜血。

说实话,过去这么久,他早已没了当初的悔恨之心,许是他本就是个冷情的平庸之人,但至少,别让他的身边人因他而死。

二人相视一眼,齐声道:“是。”

宋微寒莞尔一笑,神情渐渐松散下来:“经此一别,不知何日再能相见,你二人可还有何疑问?”

钟秀等的就是这一刻:“草民有一事不解,还请王爷赐教。”

“你想问本王为何会突然改了主意?”宋微寒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中缓缓解释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你既有不立危墙的觉悟,亦可坚守心中的道义,本王自然没有理由再驳拒你。”

钟秀眸光一闪,误以为他是因为错会了自己先前说的那句话、才收下自己,犹疑片刻后,似是下了什么决心,倏地道:“王爷,您恐怕误会了,草民说‘唯有此心不可折’,不是指草民的心有多坚定,而是怕自己一旦靠逢迎获取功名,此后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也就是说,正是因为草民不够坚定,才不愿为了迎合世人所想去写文章,否则,钟秀很可能就不再是钟秀了。”

宋微寒笑意更甚:“这不正是你的‘坚定’么?”

钟秀双眸一暗:“这不是坚定,这是胆怯,是无能。”

宋微寒眉头一紧:“何出此言?”

钟秀苦笑不止,连道三声:“我欲乘风行万里,奈何心有余,力不及。”

此话一出,宋微寒有一瞬间的怔忪,他在钟秀身上看见了很多人。是赵璟,是赵琼,是他们的父辈,以及这具躯体真正的主人。

他忽然给他找到了比复仇更有力的理由,也许原主在赵璟手下屈节卑体时,从未忘记过自己扶政济世的赤子之心。

而久处人下的钟秀,想必真的很想凭借科考堂堂正正地迈进仕途,只可惜,生不逢时。

正这时,崔熹在他背上一拍,沉声道:“你已经乘上东风了。”

钟秀转眼看他,双拳渐渐收紧,目光也愈发锐利起来:“你说得对。”

这之后,一定会是他钟秀的时代!

晚间,宋微寒独自立在二楼栈桥的栏杆上向外看去,入眼是绵延千里的雪白琼花,夜风拂过,吹起一阵涟漪。

“在看什么?”醇厚男声传来,肩颈也被搭上一条修长有力的手臂。

宋微寒目不斜视,轻声道:“我在想…你。”

赵璟眨了眨眼,凑到他脸侧,笑道:“那你还不赶紧看看你心心念念的人?”

宋微寒还是没有看他:“这些年,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赵璟眸光一凛,转而又柔下目光,温声问道:“是不是如故和你说什么了,诶呀,我没吃苦,真没有。”

又怕他不信似的,又絮絮叨叨地解释着:“我娘在世那会儿,她一直护着我,怎么可能让我受委屈,哪怕后来她不在了,也有四叔叔照顾我,再到后来进宫,就更没有吃过苦了,旁人再怎么瞧不起我,也不能真的缺了少了我的。

最苦的一段时间,也就是随军打仗那会儿,但哪个当兵的不得吃点苦,这真的不算什么。”

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我被你抓进地牢那会儿,确实惨,这辈子都没这么惨过。”

宋微寒被他逗笑了:“谁说你吃的这种苦,只是,我只是想要更好地待你。”好让你不必再吃钻营取巧、摧毁自我的苦。

赵璟听他前一句后一句,不知究竟在说什么,但也没有追问下去,而是乐呵呵地保证道:“那敢情好,你放心,为夫也会待你好的。”

宋微寒失笑,目光向前:“嗯,我们…明日就回建康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