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钟秀沉默,数息之后,才直起身子,昂首道:“因为,晚生要从此刻起,再不必受人欺凌,不必卑躬屈节,不必阿谀逢迎。与其在官路上摸爬滚打,晚生不如干脆舍弃所谓的功名,投在您门下,一步登天。”
对方过于坦诚的野心,让宋微寒不禁拧起了眉,倒不是嫌恶,而是从他这些近乎偏执的宣言里,看见了太多人的影子。
至于说出这番话的钟秀,想必也有自己不堪回首的故事。思及此,宋微寒沉下目光,语气里隐隐掺了些压迫:“你还没有回答本王的问题,既然你自恃才高,为何还要捏造出‘烛泪照书’的勾当?”
钟秀毫不避讳道:“因为,晚生过不了乡试。”
此言既出,压在胸口的大石骤然落地,那个他不敢宣于唇齿的“秘密”,终究还是说出来了。
闻言,宋微寒却是一怔,以钟秀的学识,不至于连乡试也过不了吧?
钟秀适时解释道:“晚生的卷子,没人看得了。”虽如此说,青年的眼睛里却多了些许不同往常的傲气。
见此情景,宋微寒禁不住问出一句:“你可有将自己的卷子带来?”
钟秀身形一顿,却当真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宣纸递了过去。纸展开后很干净,应当是他试后重新写的,宋微寒抬起眉,问道:“你确定这上面写的、与你参考时写的是一样的?”
钟秀答:“一字不差。”
宋微寒这才认真看了起来,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他都愣了,什么叫“一步一法,伍拾连坐”?
怨不得他中不了榜,一个简简单单的“变法”试题,却被他写得已经完全偏离大乾宽容中庸的治国之道,莫说常人理解不了,能看懂的也不敢轻易把他放上去啊。
看不出来,这个外表文质彬彬的青年,居然有做酷吏的天赋。将纸叠好,宋微寒再次问向他:“你可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
钟秀抿直唇,正色道:“知道。”
“你自己知道就好。”宋微寒将纸还给他,轻声道:“回去吧,本王这儿容不下你。”
钟秀脸色一暗,却似乎并不意外,以面触地,不再纠缠:“是晚生叨扰了。”
看着他跪伏着的身子,宋微寒不由轻声一叹,忽然生出一丝恻隐,遂沉声道:“钟有言,本王问你一句话。”
钟秀仰面看他:“请王爷赐问。”
宋微寒道:“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你既愿意与人周旋、委屈求存,为何不肯顺应天道,待入仕之后再大展宏图?”
钟秀不假思索道:“唯有此心,不可折。”
宋微寒不由有些意外,他可不认为钟秀会是个在这种细枝末节上追求清白的人物,他既然能搞出“烛泪照书”这种沽名钓誉的勾当,写几篇应试的文章也应该信手拈来才是。
“为何不可?”
面对他的咄咄逼人,钟秀表现得极为坦荡:“一旦晚生尝到曲笔逢迎的甜头,便只有趁浪逐波、顺流而下了。届时,钟秀不再是钟秀,又何来的大展宏图?”
至此,宋微寒终于露出释然的笑:“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愿有一日,本王能看见你达成抱负,一展雄心。”
钟秀亦笑:“晚生定不负王爷厚望。”
等他走后,宋随倾身问道:“王爷,您不是属意他吗,就这么让他走了?”
宋微寒收回目光,低声笑道:“放心,他还会回来的。”
宋随不解:“您的意思是…?”
宋微寒道:“他确实有大才,也很有想法。不过,我要做的事关乎你我身家性命,不可轻易广而告之。”
宋随顿时心领神会:“但您又觉得他很合适,再加之他适才说的那句话,所以打算再给他一个机会。”
“是。”宋微寒暗暗敛住气息,道:“接下来,就要看看他愿不愿意展现出自己的另一面了,我能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第174章 欲逐风波(9)
下了阁楼,钟秀仰面朝天一叹,不等他收整好心绪,一行人便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迎面而来的正是李书雁等人,但早间还满口奚落的几人却一改往常,不仅没搭理他,甚至连个余光也没递过来。
庆幸之余,也难免苦闷,在这群贵人眼里,他从来都只是一颗用来搅弄是非的棋子罢了。苦笑一声后,钟秀抬步与几人擦肩而过。
不过,他的自嘲并未持续多久,这个属于他的故事再次迎来转机——
落日余晖下,一身锦衣的崔熹正守在他的住处外,看情状显然已是等候多时。
见状,钟秀的心暗暗一紧,崔熹去而又返,肯定不是为了闲事。
果不其然,后者一张口就是:“我问了守在月观的侍从,他们并未见过李书雁,既然他未曾去过,又何来的《登月观》?”
钟秀顿时心生无奈,却又莫名有些轻松,嘴上却是不饶人:“事到如今,还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崔捕头,这宗‘案子’该结案了。”
崔熹并未理会他的有口难言,而是直截了当道:“那个你说不出口的证人,其实是靖王吧。”
唯恐钟秀狡辩似的,他又接着补充一句:“我查过,在那段时间,月观里只有你们两个人。”
钟秀默了默,反问道:“为何还要继续追查下去?你不是已经看明白了么,这件事从来都不是清不清白的问题。”
崔熹不答反问:“当日你接近我,果真如旁人所言,是想借崔家之力平步青云吗?”
钟秀喉咙一哽,随即撇开眼,咬牙承认:“是。”
崔熹追问道:“你为何一定要做官?你读那么多书,就只是为了做官?”
此话一出,钟秀心里的火一下子就冒了上来:“不想着做官,我还能想什么?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崔熹面色不变,从容道:“难道不是?你们读书人不是最讲求修身律己?若你心中只记着这些庸俗之事,读书还有什么意思?”
钟秀怒极反笑:“我想做官,和我修不修身、律不律己,并不相悖。
二十多年来,我无一日不想着能够一展抱负,倾毕生所学,为百姓、为社稷尽一份力。
我不想困守山野,不想自己读了那么多书就这样白白荒废,从我选择走这条路开始,就从来没有想过做什么隐士、圣人,那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你究竟明不明白,那不是话本里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而是我一个人掰着手指头、一天一天走过了千百个日夜。
而现在,你用一句冠冕堂皇的话就否定了我所有的努力,何其傲慢!何其自大!”
崔熹却笑了:“你这不是很明白么。”
钟秀怔了怔,高涨的焰火忽地矮了几分:“什么?”
崔熹道:“自己的所求之物。”
钟秀顿时不说话了。
“我有个弟弟。”提及崔照,崔熹似乎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他也是个读书人,也很会写诗。”
听了他这话,钟秀突然很失望,那是一种亲眼看着光芒黯淡的失落:“我可不是你弟弟。”
崔熹笑了笑,继续道:“我打算做捕役时,几乎遭到了所有族人的反对,父亲告诉我,人要争的是高低,只有站得高了,才有资格讲清白。
但我弟弟说的却是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人生在世,向上爬是一种活法,粉身碎骨也是。”
钟秀毫不犹豫反驳道:“那是因为你们原本便身居高处,我们这些人,很多时候即便粉身碎骨了,也未必能得到所谓的‘清白’。”
“我明白你的难处。”崔熹点点头,道:“但是,山外有山,高处之外还有更高处,所谓验明清白,其实求的是无愧于心。你既然一心求取前程,理应明白我的意思。”
说着,他又是一顿,总结道:“我怕你日后会悔恨今日的妥协,我也怕自己会自责没能帮到你。没有所谓的‘清者自清’,你需要世俗的公道和清白。”
钟秀呼吸一窒,显然是被他的话触动了,但究竟是怕自己后悔,还是被对方认真坦诚的神情所感染,他暂时还无法分辨出来。
正当他犹疑之际,忽然听见周遭传来的窃窃私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看不清这些人的脸,却可以清晰察觉到从四处攒射而来的不怀好意。
但真正让他在意的是,那些人指指点点的并非自己,而是眼前这个要为自己还一个公道的正直青年。
他不由地看向崔熹,但见他神情镇定,一双眼却灿若星河,长久之后,钟秀终于泄了气,也松了口:“你能确保不会害死我?”
“能!”崔熹咧嘴一笑,道:“其实我很清楚你的境遇,我学了十数年的拳脚功夫,如若把我锁在宅邸之中做什么高门贵人,我恐怕也要气死了。”
钟秀:“……”
……
“其实《登月观》并不完全算是我写的。”走在二楼的栈道上,钟秀缓缓吐了口气,终于将压在心里的秘密说了出来:“忽见宝镜入青池,万丈星河落云天。这才是我写的。”
崔熹听了,沉下心仔细揣摩一番,这两者的差距就在“入”和“落”字,乍一看去并无差别,但经着这么一比较,后者就显得太中规中矩了。
钟秀看他沉眉细思,知他也能看出这二者的差距,遂继续将事情的原委娓娓道来:“那日我无意登上月观,偶见满塘莲荷,以及映在池子里的月影,一时有感便作下此诗。但我没想到,这月观里并非只我一人。
那是一位迎风而立的白衣公子,脸上戴着半只玉质假面,看着应当是位丰神俊朗的高门公子。
但不知为何,我心中却忽然生出莫名的警觉,正犹疑时却听他主动与我说起话来,他说,‘天上月岂肯轻易入人间,必定是被人打下来的,才能惊起一池波澜,星河涌流。’
我见他气度不凡,便欲与他…交谈一番,但下一刻,我看见了藏在他衣袂下的金坠子是酌金令,再看他这身装束,这才明白自己胸口这股莫名的惧意缘何而来。”
崔熹亦有些惊异:“传闻靖王善于辞令,不曾想对截句也颇有见地。”
钟秀点了点头,继续道:“经他提点,才有了后来的‘忽见宝镜落青池,万丈星河入云天’。”
二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对这句诗里潜藏的野心只字不提。
至此,崔熹大抵也明白了钟秀的苦衷,这首诗如果出自他的口,便算不得什么,少年人心比天高本是常事,但若是叫旁人得知这诗得了赵璟的提点,其后牵扯出来的可就不是今日的小打小闹了。
钟秀扭头看向他:“知道这些,你还要去找他吗?这唯一的证人,或许能证明今日的清白,也很可能会教你我再看不见明日的曦光。”
崔熹默然,目光越过他看向正前方的白衣男子,缓声道:“既然已经来了,便容不得你我再畏首畏尾,走吧。”
这边赵璟波澜不惊地听二人将原委一一讲过,沉吟数息后,竟出乎意料地好说话:“可。”
只一字,便教二人顿时来了精神,有靖王在,谅那李书雁也不敢再颠倒是非,但…钟秀终究是理智的:
“草民不敢劳烦王爷亲临,这就将那李姓公子带来,还请王爷帮草民做个人证。”凡事留一线,他还不敢公然驳了李书雁的脸面。
赵璟挑起眉,指向他身后一言不发的崔熹,道:“你去把人带来,钟有言,你留下。”
崔熹应声称是,迅速离了此地。崔家有心投诚乐安王,因此他并不太想和赵璟接触过多,而且他看起来确实很危险。
这是与父辈宗门争斗完全不同的一种危险,这个男人看起来太豁达了,因为豁达,所以未知,因为未知,所以危险。
见崔熹离开,赵璟立马将目光转向钟秀,毫不遮掩道:“你想投入宋羲和门下?”
钟秀心里一惊,适才的轻快一扫而去,战战兢兢地弓腰答道:“回王爷,草、草民…确有此意。”
接着,他立马补充道:“但乐安王殿下并未留下草民。”
前一句,是表明心迹;后一句,则是为了保命。
倒不是他不想攀上赵璟这棵大树,实在是眼前这位看着可远比李书雁可怖得多,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
对此,赵璟只是报以莫名一笑,依旧“很好心”地没有再为难他。
约摸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李书雁便被擒着送到二人面前,他正要发作,话还未出口,却陡然哽住,垂着一张青紫的脸,好半晌才唤出一声:“草民李书雁,拜见靖王殿下。”
赵璟开门见山道:“本王是钟秀的人证,如此,你可心服?”
李书雁当即服软:“草民…心服口服。”随后也不等他发话,径直向钟秀致歉,言辞恳切得好似变了一个人:“日前,是李某行事欠妥,误伤钟公子的清誉,还请公子大人大量,谅解李某这一回。”
上一篇:恶犬见习期
下一篇:什么他是残废?可是我就好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