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他太明白两难的苦楚了,从他见赵璟的第一刻起,十多个年头下来,由憎而爱,憎他夺走了兄长的性命和荣耀,爱他滚滚洪流下的赤忱和真心。
他们一同走过了十二载春秋,几经生死周折,也未敢说自己对赵璟是全心全意。
连他尚且如此,又何谈是深陷宦海里的赵璟和宋微寒。他们不仅是两个人,更是两个注定分分合合的象征。
可即便如此,赵璟还是和他在一起了。
如此轻易,如此…义无反顾。
于是,厌恨之余,他突然对宋微寒生出了几分怜悯。这样好的感情,为何会生在两个天定的掌权者手里呢?
看着面前这双目不转睛的眼,不知为何,他又想起了那张布满湿痕的面庞,想起那个被他亲手藏在光阴里的诚恳少年。
罢了,罢了,算是他盛家命里欠他赵璟的了。
“你要跪,就去跪我大哥,至于后面那两件事,没有必要。”盛如初又坐回原处,几个喘息的功夫,已全不见适才的怅然。
不等宋微寒应声,他已经抛出疑问:“你希望阿璟是一个真正的人,还是更希望他是一个合乎你心意的人?”
宋微寒跟着坐到他对面,沉思良久,后道:“有什么分别吗?”
盛如初道:“你更爱他,自然希望他做自己,但若你更爱你自己,也就想他只为你而活了。”
宋微寒顿时无话可说,毋庸置疑,他当然更希望……
“这个‘只’,是否不太恰当?”顿了顿,他委婉道:“能否既为我,也为他自己?”
盛如初嘴角一抽,看他的眼神也有些微妙:“你也挺坦诚。”
宋微寒讪讪一笑,没有接话。
盛如初道:“这么说吧,你就是痴人说梦。”
宋微寒:“……”
盛如初还有话说:“一个真正的人,他的人生不会只有你。至于后者,更不用说了,没有人会完全契合另一个人的心意。”
宋微寒对此不置可否。
“因此,本公子为你指的这条明路是——”停了停,盛如初对上他的视线,认真道:“如若你想和他长久地走下去,就要学会两个字。”
“哪两个字?”
“混沌。”
第165章 东风解意(14)
与此同时,万寿宫里正灯火通明,女人倚着软榻,双眸阖起,神态悠然。
张广义立在她右下侧,不疾不徐地陈述着底下打听来的消息:“据下边人来报,盛侍郎常年流连望阙台,搓粉抟朱,殢雨尤云,同院里好几个窑姐儿都不清不楚的。
前些时日,盛侍郎受了鞭伤,仍不思悔过,夜里还偷摸着潜过去,奴才们从门缝里瞧去,衣服散了一地,再看床上,白肉翻滚,浪声一茬接一茬,叫底下这群没根儿的都看臊了脸,听没了魂。
奴才们不放心,连日里还跟着他,才晓得他与其中一个叫丹娘的窑姐在城郊藏了个半大的孩子,一口一个爹爹叫着,熟稔得很,邻里街坊也都认得他们,不像是作假。”
见女人神色不变,他又继续道:“至于皇上那边,老奴也查清了。及至此刻,皇上还未曾通晓人事,与盛侍郎之间的私情更是子虚乌有的事儿。”
听到此处,太后终于睁开眼,平静的神情也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的意思是...皇帝先前是有意与盛如初演了一场戏,为的就是妨碍哀家的视线,好让哀家无暇顾及世族,以便他重整朝局?”
张广义微微笑道:“皇上是真龙天子,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既能隐忍多年布下此局,自然也会想到事先设法牵制您的视线。而您作为一位母亲,最担忧的也莫过于儿子的前程了。”
闻言,太后嗤笑一声,缓声道:“他若是能明白这些,我母子二人又何苦沦落如此境地?”顿了顿,却也没彻底否认他的判断:“倒是他身边那几个人精,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许是有他们在其中出谋划策。
只是,哀家不明白那盛家人为何会愿意帮他……罢了,既然我儿一心朝政,哀家自然是高兴的。至于世族那边,往后想些法子妥善安抚便是,再怎么着,他们还能把这天掀过来不成。只要羲和安安分分,哀家也就没甚么好担心的了。”
张广义应声道:“王爷向来以皇上为尊,处处以他为先,从未逾矩,自是不必忧心。”停了停,忽然抬眼问道:“至于盛侍郎的那个孩子,可要老奴派人请过来瞧一瞧?”
太后扫了他一眼,幽幽道:“事已定局,不论那个孩子是不是盛如初的,动了就是在打他的脸,以他那个性子,定然又是要闹得满城风雨,哀家可没这个闲心应付他。”
张广义弓着腰,轻笑道:“太后英明,是老奴糊涂了。”
……
眨眼又是半月过去,经历几番磋磨较量后,新政基本算是定了下来。盐利油水多,争抢的人自然也多。但宋微寒却不急着搅和进去,朝廷这边定下来,也得看能不能在地方施行起来。
故而,这些时日他一直本本分分,皇宫、王府两点一线,从不在别处耽搁。
这一日,他终于闲下来,便着手追查起与世族相关的旧事,忽而,一人从后拥住他,灼热的呼吸贴到颈边:“在想什么?”
宋微寒握住他的手臂,如实回道:“我在想,这些世族之间是不是藏着什么秘密,他们太被动了。”
赵璟顺势坐到他身边,兴致勃勃道:“怎么说?”
宋微寒解释道:“皇上欲意削弱世家大族已是心照不宣的事,但这些贵人们的反应却太奇怪了。常言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世族再落魄也不至于节节败退,这实在太有违常理了。
科考暂且不论,就连盐业更政这么大的事,竟也只是一些小辈打头阵。所以,我怀疑这些贵族之间可能藏了什么不可公之于众的秘辛,究竟是虚有其表,还是所图甚大,这里面或许大有文章。”
赵璟笑了两声,轻描淡写道:“兔子急了也咬人,他们这般退让,要么是还不够急,要么就是咬不动。”
宋微寒沉吟半晌,随即释然一笑:“你说得对,或许真的是我多想了。”正说着,忽然见到他手里拿着本白皮册子,不由有些好奇:“这是什么?”
赵璟扬了扬手里的书,随意道:“坊间买的一本话本,写你和我的。”
宋微寒来了兴趣,追问道:“写了什么?”
赵璟把书扔到案上,一个腾扑钻进他怀里,含糊道:“写你少年时便爱慕我,夺权也是为了我,又说我俩情投意合,乱七八糟的,没什么意思。羲和,你真香。”言罢,手也不安分地往他怀里摸去。
宋微寒却不由僵住了身子,干着嗓子低声问道:“你喜欢从前的我?”
闻声,赵璟登时露出一张脸来,似有不满:“你想得美,就以你那个迂腐固执的性子,若没有你爹在背后撑腰,我早就把你宰了。更何谈你害我至此,千刀万剐都算便宜你了。”
闻言,宋微寒也不知是该安心还是后怕了:“那…现在呢?”
“现在嘛……”赵璟环住他的腰:“现在你只要把爷伺候好了,爷都是你的。”
宋微寒莞尔失笑,正欲开口却发觉身上有异,连忙按住他不太安分的手,哑声道:“别动,现在可是大白天。”
赵璟不为所动:“你现在又没有正事,白天和晚上有区别吗?”
宋微寒很是无奈:“自然是有区别的。”
赵璟长长地“哦”了一声,两眼一转,忽然道:“那你得补偿我。”
宋微寒笑了笑:“你想要什么?”
赵璟立即坐回去,一本正经道:“钱,很多很多钱。”
宋微寒一怔:“具体多少?”
赵璟掰了掰手指头,理所当然道:“至少得养得起千军万马,这钱得由你来付。”
宋微寒顿时来了精神:“你的旧部应下来了?”
赵璟笑道:“差不太多,但我没钱,供不起军需。”也不等他回复,又接着道:“数目太大,乐安王府的账不能动,否则会引起旁人猜疑。”
宋微寒神思一动,心下了然:“你想我争取盐利,以此替你养兵。”
赵璟坦然承认:“是。”
宋微寒却不急着答应,而是在短暂沉吟后,不慌不忙地陈述道:“所以,盛如初手里的折子是你送过去的,新政也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
赵璟颔首:“是。”
便是心里早已预料,但在得到他的肯定答复后,宋微寒眼底却还是禁不住闪过一丝错愕:“更政是大事,你怎么敢确定皇上会顺着你的心意承下此事?”
“多地水灾不断,此时再强硬把持盐业专卖,势必会加剧流民泛滥,同时也是给了豪族兼并土地的契机,其次,商业滞后,流民不得归所,复又加剧户口流失,民乱四起,周而复始,没完没了。
值此紧要时刻,万不可再与民争利,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又如此看重寒门士人,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这是其一。”
说到此处,赵璟哂笑一声,继续道:“这其二嘛,就是…他爱上了一个人。他这个年纪的人都太执着,一心为那人‘守身如玉’,自然不愿纳妃。这时候若有另一个法子安抚世族,又能帮他成就一番‘伟业’的法子,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去做。”
宋微寒颇为不解:“既然他心里有人,何不趁此机会把人迎进宫,又何必……”说到此处,他陡地哽住嗓子,好半晌才勉强开口道:“那个人…是逍遥王?”
这次却要轮到赵璟惊讶了:“你怎么猜得这么准?”
宋微寒顿时哭笑不得:“能让皇上毫不保留、盛侍郎放下仇怨的,除了他,我想不到第二个人。只是,连他们也……你赵家岂不是要绝后了?”
当然,悖伦这种话他是不好说出口的。这么一想后,宋微寒更觉心惊非常,恨不得立即跑进宫劝赵琼早日回头,倘若他只是喜欢男人还好,偏偏是赵琅,这和喜欢上赵璟有什么分别?
“放心,这只是权宜之计,赵琼要想稳坐皇位,纳妃是迟早的事。再者,赵琅此人心冷得很,一般人可拿捏不了他。”说着说着,赵璟不禁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心想他那个蠢弟弟生来便顺风顺水,现在可终于要吃点真苦头了。
宋微寒的脸色这才稍稍回还,然不过数息,又猛地阴了下来:“…那你呢?”
赵璟眨了眨眼,忙不迭表忠道:“我这不是已经有你了?历来皇帝充盈后宫多是为了制衡前朝,赵琅两手空空,自然比不过那些个高门贵女。
但你不同,我就是把那帮老东西都弄进宫里,也比不上你一根手指头。”
闻言,宋微寒顿时哑口失笑,旋即正襟危坐,追问道:“但若有一日,我什么都没有了呢?”
赵璟身形一定,难得正色道:“若你什么也没有了,我就想方设法把你再次送上神坛。所以,为了我,永远不要舍弃权力。”
宋微寒愣了愣,忽然联想到盛如初的话,沉默半晌后轻声应下:“好。”
说罢,伸手摸向赵璟的下颌,倾身上前与他额头相抵,重复道:“为了你,为了我们。”
如此良久,退身,进入正题:“盐政的事,你打算要我做什么?”
提到赚钱,赵璟当即来了精神:“我的想法是,一主内、一主外,你在前面把持朝局,以作掩护,我暗中找人从商,借此牟利。不过,即使找到了合适的人,最终也得由你出面。”
宋微寒微微颔首,问道:“你可有了心仪人选?”
赵璟摇摇头,道:“还没有,我手下那几个都是头脑简单的,别说行商,能不把自己卖了就算不错了,所以,我打算亲自去找那个适合的人。”
宋微寒不由蹙眉,提醒道:“你身份特殊,轻易不可离京,若叫有心人发现,恐怕……”
赵璟挑起眉,神秘道:“谁说我要自己一个人出去了?只要有他在,我想去哪就去哪。”
宋微寒大为不解:“还有谁?”
“羽林丞,沈瑞。”
第166章 欲逐风波(1)
正当宋微寒暗暗猜测赵璟准备用什么法子把沈瑞“拐”出建康时,一封来自广陵的请柬适时送到了他的手上。
看着落款处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一个落魄而洒脱的形象随之映入脑海,接着,宋微寒又联想到文昌郡主对自己莫名的敌意,遂开口问向身侧之人:“广陵王府是保嫡派?”
赵璟误以为他指的是“广陵王愿意帮忙把他们弄出京”这件事,遂撇撇嘴道:“不是,他肯帮忙,是因为我用了你的名义,毕竟你于他有恩,他自然应当涌泉相报。”
宋微寒顿时无话可接:“你倒是惯会挟恩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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