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127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昭洵,跟去看看。”

第162章 东风解意(11)

是夜,一漆黑人影携着月色悄然落在盛府屋檐上,再一晃眼,人已随清风飘然而去。

盛如初睡得正酣,忽见一绯衣美人从眼前走过,一步三盼,眉目含情,他当即快步追上去,脱口而出:“如故……”

藏在夜色里的黑影忽地一停,正要开口,又听他继续絮絮叨叨地念着:“阿璟,木深…...”

沈瑞顿时无言,上前拍了拍他的脸,轻声唤道:“永山,醒醒。”

盛如初一个激灵,迷茫地睁开眼,周围黑乎乎一片,视线里隐隐约约印出一张熟悉的脸,他还当是自己在做梦,连忙将人抱个满怀,口中念念有词:“这梦真实在。”言罢,又蹭了蹭他的脸。

沈瑞无奈一叹,在他脸上脆生生拍了一掌,语气也硬了三分:“盛如初。”

“啊?”盛如初眼皮一颤,人也醒了:“如故?你怎么在我床上?难道…你想通了,决定投入本……诶,你打我干嘛?”

沈瑞斜了他一眼,淡淡道:“我找你有正事。”

盛如初闷声闷气道:“胡说,什么正事要等到三更半夜来说?夜闯私宅,孤寡二人,你分明就是图谋不轨。这倘若让旁人知道了,该怎么想我这清清白白的小公子。”

沈瑞懒得与他胡搅蛮缠,直言道:“我是来替皇上看你的,这些时日你过得可好?”

盛如初蹙起眉,答非所问:“难道你不想见见我么?我平白受这一身苦楚,还不是为了你。现在你来见我,却是为另一人而来,真真是伤了我的心。”

沈瑞对此早已见怪不怪,言语间却是难得的柔情:“我自然也是担心你的。”

盛如初眨了眨眼,顷刻热泪盈眶:“我就知道,我一片真心,你迟早会领会到。”

沈瑞无奈莞尔,象征性地拍了拍他的肩,一边道:“不过,今次你确实太鲁莽了。之前你处处给乐安王使绊子,即便他性情温良,也难免不会借此机会为难你。

所幸一切都是我多想了,但你往后还是要多收敛性子,万不可再这般纵情而为,免得再生纰漏。”

盛如初连忙道:“谁说他没有为难我,你都不知道他是怎么骂我的,他竟然说我笔下有千言,胸中无一策,这不是明摆着骂我只会耍嘴皮子吗?”

沈瑞失笑:“他无意与你计较,是再好不过的。等这阵子过去,我便想办法为你脱身,你只管安心养好身子,逍遥王那边也无需你再打掩护了。”

提到赵琅,盛如初当即正襟危坐:“他打算收网了?”

“是。”沈瑞应声道:“你不惜折节当众去求乐安王,太后怕是早就对你二人的私情坚信不疑了,我们只需趁此机会让她识破假象,再变虚为实,定能一举混淆她的判断。”

“不愧是本公子的人,谅是他们再谨慎,也绝不会想到我们会先发制人。”盛如初连声啧叹,手也不安分地搭在他肩上,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与其让她分辨不出皇上真正在意的人,不如趁机彻底转移她的视线,不是更好么?”

沈瑞看向他,问道:“你有何计?”

盛如初的手无声滑到他的腕骨处,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打着:“这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

数日后,赵琼在宋微寒的陪同下,一个接一个登门拜访,一众老臣见他亲临,自然也都顺着台阶下了。

气也出了,是时候干正事了。

少帝已至束发之年,怎么着也该纳些妃子沿承子嗣,但这一时之间确实也没什么合适的由头广开后宫,于是在众人一致“商讨“下,联合请奏开设选秀——公平竞争,各凭本事。

于此时的赵琼而言,选秀实在有些早了,但至少要比他一个一个指着让人送进宫来好看太多,史官记载时也能编个正经的藉口。

提到找女人,大伙聊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只差敲锣打鼓当场给赵琼这个小学鸡传授个中经验了。

赵琼苦笑连连,自打他登基以来,还是头一次见底下这群人这么热情过,他一面强自笑着,余光却禁不住扫向一侧的赵琅,谁料他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赵琼猛地一惊,心也跟着跳到嗓子眼,他忍住怯意,又飞快看了一眼。

他从未见过赵琅露出这样的神情,审视而戒备,试探而茫然。

他强行扶住目光,不敢再去看他,也再听不进底下人的话了,正当他惶惑不安之间,一高昂男声越过人群传至大殿,也叫停了众人的狂欢:“国事不成,何以家为?”

来人一身绯衣官袍,高举着笏板直冲到众人眼前,还未待众人看清,那人已跪了下去:“臣、盛如初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一见是他,险些齐齐厥过去,这玩意儿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盛如初直直看向赵琼,旁若无人道:“臣有要事急奏。”

“盛爱卿快快平身。”赵琼心中一叹,难得顾念百官的心情:“朕与众卿正在商议选秀之事,盛爱卿的事还是容后再说罢。”

一旁的顾向阑暗自拧起眉,原先的笑脸此刻也阴了下去,这人违背他们的约定不说,现在又来当众点火,当真就这么不怕死么?

正这时,有人先他一步上前喝斥道:“盛如初,这里是奉天殿,岂容你当众造次!”

盛如初不紧不慢道:“盛太尉此言差矣,事急从权,下官所奏之事关乎大乾社稷,有失偏颇也在情理之中。”

停了停,他将目光再次移向赵琼:“其次,尊卑有序,君上尚未责难下官,盛太尉何必急着要打要杀?”

说着,又看向盛观,似笑非笑道:“盛太尉,你年事已高,可得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这里是朝堂,不是军营。”

言下之意,你一介武夫,懂个屁的国家大事,赶紧给你儿子我闭嘴吧!

不过,他有一点说对了,盛观是个武将,且身兼“慈父”要职,光靠嘴肯定是说不过他这个混账儿子的。

一旁的顾向阑看不下去了:“既然都是要事,盛侍郎大可容后再表,凡事有序,朝堂毕竟不同市井,君父在上,盛侍郎可别再做出什么失礼之事了。”

盛如初被他这么一说,心底不由地发虚,面上却仍一派凛然:“下官能等,万千黎民却等不得。”

赵琼见他几人“气势汹汹”,急忙开口打圆场:“既然事关百姓,盛爱卿还不速速报来,若确实要紧,便先商议此事,若是不急,便再继续之前的议程。”

宋微寒上前一步道:“臣附议。”

眼见着上几位都开口了,众人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齐刷刷地把目光指向正前方的盛如初。

宋微寒亦是无声看向他,心底隐隐起了不好的预感,这才不过两个月,盛如初就又顶着风头冒闯皇宫,所图之物决不可能是什么“黎民社稷”,恐怕这纳妃之事又得搁置了,亏他还特地为赵琼准备了几个美娇娥。

果不其然,盛如初一张口就是:“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选秀之事应暂且搁置不提。”

好家伙,他这是打算抢完饭,还要把锅砸了?

赵琼不由也有些无言,但不知为何,听到他这么信誓旦旦,反而也跟着安心了:“究竟发生了何事,能让盛爱卿如此紧张?”

盛如初神情不变,朗声道:“山西连日大雨,河北亦受牵连,渤海涨潮,周边许多村庄均没有幸免,这是沿途多位郡守的奏表。”

说着,他从袖中抽出一沓奏本递给荣乐,继续道:“天气湿寒,盐易潮解,一旦原盐减产,盐价也会跟着节节攀升。不出数月,长芦、辽东、莱州湾等盐区一定也会受到波及。”

说到此处,他扫向四围,忽然提声:“众所周知,官盐素来质劣价高,再经此一遭,恐怕更加难以入口。二者加持之下,百姓苦不堪言,势必会造成私盐泛滥、乱象丛生。”

赵琼粗略扫了眼他呈上的奏折,顿时双眉紧蹙,再听他这么一说,遂追问道:“盛爱卿可有良策?”

盛如初答:“臣以为,官商合营已是大势所趋,比起强令遏制,不如制定新律加以约束。”

此言一落,周遭一片哗然,一人上前道:“臣有异议,天下之赋,盐利居半,若轻易宽让,我大乾国力势必遭受重创。”

赵琼点了点头,道:“殷爱卿此言有理,盐业乃国之重器,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开下先例。”

闻言,宋微寒暗暗眯起眼,无声瞥向盛如初,犹疑之间,心里有了计较,故上前接着殷渚的话说了下去:“臣以为,春夏之季多雨水,河水涨势本就在常理之中,盛大人虽是好意,但未免过于草木皆兵。又则,便是一切皆如盛大人所言,我泱泱大国,难道连一场水患也治不好吗?”

言罢,他转眼看向盛如初,轻笑道:“盛大人素来落拓不羁,怎么遇事反而瞻前顾后、束手束脚了?”

第163章 东风解意(12)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盛如初和宋微寒不对付,那是人尽皆知的事,但后者从来都是一笑置之,更何谈当众去驳他的脸面。

坐在上首的赵琼不着痕迹地看向一脸笑意的表兄,忽而心中一动,绷紧的面庞也随之回缓。

盛如初自然也看穿了他的激将法,但他极力压住的情绪、却还是在看见对方微微上挑的眉峰后迅速败下阵来:“王爷,您家世显赫,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岂会知道盐价高一钱,能压死一户人。”

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只油纸包递向他:“这是下官在京郊买的官盐,您可要尝尝?”

宋微寒倒也不惧,径直上前捻起一指送入口中,只这么一尝,顿觉舌间腥涩不止,话难出口。

见状,盛如初开口道:“王爷,这天下生民何其之多,救一时容易,却救不了一世。”

顿了顿,他将目光再次转向赵琼:“酷刑之下,仍不乏亡命之徒。一旦私盐泛滥,谁能下令斩杀这些‘为民逆天而行’的盐商?又真的能杀干净吗?

妄图辖制人性,必将遭受更猛烈的反击,诸位难道忘了旧朝的前车之鉴吗?忘了我大乾是如何从累累尸骨里冲入云霄的吗?!”

闻言,宋微寒心中一紧,只听他继续道:“先皇开朝,是民心所向,若没有万千黎民,所谓大乾盛世,也不过是空中阁楼、顷刻即塌!”

男人七情上脸,声声置地,他的目光诚挚而严厉,这一刻,连宋微寒也要为他的光芒侧目。

他终于知道赵家兄弟为何会那么维护这个人了——一个直言不讳的谏官,他的眼睛是帝王的眼睛,他的嘴巴是天下人的嘴巴。

盛如初并未察觉他略显异样的目光,仍自道:“官商合营,并非是无节制地放权。昔年武帝征战四野,需得盐铁之赋充盈国库,以维持军需。如今天下太平,一味把持盐铁专营反而会使得工商萧条,国势衰微。

正如殷大人所言,天下之赋,盐利居半。相较而言的另一半——田赋亦是重中之重。若是百姓都把目光放在食盐买卖上,谁去重视田产?还是说诸位大人打算丢了头上这顶乌纱帽,回乡种田去?”

言罢,他扫向四围,正对上顾向阑明亮的眼睛,整个人一颤,一腔热血戛然而止,旋又喷薄而出。

“古人言,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湖海泛滥,可引细流以事农桑,鼓励粮产,二者一放一收,此消彼长,不正弥补了盐赋的缺失?”

赵琼见他一身意气风发,莫名的骄傲自心底油然而生,遂高声道:“盛爱卿此言甚好,众爱卿可还有异议?”

众人面面相觑,忽有一人上前,正是太府寺少卿温明善:“下官有一言,敢问盛大人。如若开放商盐,官商勾结,岂非弄巧成拙?正如大人所言,酷刑之下,仍不乏亡命之徒,民为生计反,官、难道就不会为暴利折腰吗?”

好家伙,这也是个狠人,宋微寒险些收不住笑,随后不动声色扫了扫身侧众人,一群装死的老狐狸,再让这群小辈胡言乱语,怕是要把他们老底全揭了。

果真,另一人抬步上前,接下了他的话茬:“温少卿的担忧不无道理,但即便没有盐利,贪官仍是贪官,为官不仁,难道要百姓替他们承受恶果?

臣以为,如若开放商盐,应当从这群富商身上着手,将他们的利益牢牢攥在手里,由中央下调官员,将民商变为皇商,以为朝廷所用。”

闻言,宋微寒不禁抬眼看向他,这人…他记得是宣德侯世子,好像是叫沈璋的,有些意思,沈家不愧是皇权最大的拥护者,说来说去还是由官家把持盐营。

言已至此,这件事估计是要成定局了,不过,还差一个真正从世族利益考虑的人,他将目光指向顾向阑,四目相对之间,那人果真上前一步。

“臣附议,只要控好源头,再作适当宽让,或可实现共赢。”

赵琼压住唇角笑意,故作正经道:“爱卿可有良策,快细细道来。”

顾向阑微微弓下腰,朗声道:“臣愚见,其一,以月、户为界,以郡、县为度,定好各家各户商盐购买限额,超出部分仍需购买官盐;

其二,则是针对官盐的粗制滥造,臣认为仍可交给民制,施以五步,分为民制、官收、官卖、官运、官销。

至于盐税相关,则需户部仔细裁量,再做定夺。如此,盐利大权依旧把控在朝廷手里,同时也解决了民商的需求。”

赵琼禁不住拍掌称贺,赞誉之情溢于言表:“圣人言,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几位爱卿所想甚妙,其他人可还有异议?”

一眼扫去,底下一片鸦雀无声,宋微寒暗自叹息,看来他这个白脸还是得继续唱下去:“此法虽好,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人心惟危,无商不奸,若为有心人从中偷奸取巧,岂非助纣为虐,陷我大乾于险地?”

此言一出,周遭附和不断,宋微寒心中哂笑不止,他就知道这群老东西是保守派,现在不说出来指定是要在背后使坏,也只能先委屈自己做一做这个儆猴的鸡了。

盛如初应声而起,喝斥道:“政律本就是应机而变,难不成还想一劳永逸?不如你们都滚回去,以天下之力只供养我一人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