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125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闻言,宋微寒嘴边的笑猛然收住,只听他继续道:“他此刻两手空空,稍有不慎便会将赵家的江山拱手让出。这些世家贵戚看着无甚用处,却是他眼下最好的护身符。他这般仁弱蠢钝,不辨敌友,我如何能不气?”

宋微寒半笑不笑地揶揄道:“你气什么?他不得人心,岂不是正合你的意?”

赵璟正欲反驳,却在对上他的视线后陡然噤声,好半晌才泄了气似地道出一句不痛不痒的话:“你与他背道而驰,尚且因一缕亲缘对他一再怜惜,我作为他的长兄,莫非就是那狠心绝义之辈?”

“原来如此。”宋微寒托起脸,长眉微挑,:“为夫还以为你巴不得他死呢,看来是虚惊一场了。”

赵璟脸色更黑,但并未反驳。

“为夫怎么从前没发现我家云起这么温柔呢。”顿了顿,宋微寒话锋一转:“你口中说的那个敌人,是我吧?”

赵璟面色骤变,只听他继续道:“比起赤手空拳的长兄和日渐式微的世族,我这个两面做派的伪君子才是他真正应该对付的人,对吗?”

赵璟忙捉住他的手,解释道:“羲和,我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

宋微寒神色不变,淡淡道:“你慌什么,你说的不就是事实吗?君臣有别,不论有没有你,他迟早有一日会盯上我,我只是有些好奇……”

说到此处,他忽然停下,对上他的眼,认真道:“倘他日你东山再起,比之今日的赵琼,你能做到几分?”

闻言,赵璟的目光霎时柔和下来:“放心。”

只二字,便教宋微寒那颗有些不太安分的心静了下来。

他可以不知道赵璟的为人、能力,过去和理想,他不必成为他的知己,但必须得是他的终点——爬也得爬过来的终点。

得到应允,他便将话题又牵了回来:“即便他行错了方向,但从谁手里夺权不是夺权?做总比不做好,如若他当真能从这些世族手里抢回些东西,岂不比放在他们手里更安心?”

赵璟还是不太认可赵琼的做法:“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罢朝算什么,怕就怕狗急跳墙,这建康城外有多少人等着这一天。”

宋微寒点了点头,忽然凑近他,跃跃欲试道:“那再添上你我呢,胜算又有几何,千秋的好哥哥?”

“作甚么叫他那么亲。”赵璟脸一黑,闷声道:“你手握重兵,打一人易如反掌,但倘若遭遇群围,未必就能讨到什么好处了。至于我,我只有一双拳头,你要吗?”

“要,怎么不要?”宋微寒忽地灵光一闪,坐直身子追问道:“提到千秋,我有一事一直想不明白,千秋岁和千秋之间,可是有何关联?”

赵璟嘴角一扯,毫不在意道:“叶家老宅有一棵树,唤作百岁千秋,算是娘和他定情的地方。他给赵琼取小字,是在我平定焉耆之后,大抵是做贼心虚,想我日后能饶过他的小儿子罢。”

赵璟回答得毫不犹豫,反而让宋微寒有些气短,尤其是他那副忽然淡下来的表情,既不似往常神采奕奕,更不像那日在幽州见到的哀恸,他甚至想不出字眼去描述他的转变。

他张了张口,把行到嘴边的安慰又咽了下去,赵璟如此坦然,又何须旁人施以怜悯。

仅一息之隔,他便收拾好心绪,将再次偏离的话题重新拉了回来:“适才你说他心急气躁、鼠目寸光,我倒不这么觉得,他能忍上两年之久,已非常人所能及。

更何谈他在前路不明的处境下,能耗费两年光阴设下此局,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其心机之深、胆量之大,绝不是所谓的仁弱可欺之辈。”

赵璟接道:“又则,他敢为天下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单这份刻苦决绝,便是我这种人此生难以企及的。”

宋微寒纠正道:“不是‘我’,是‘我们’。”

赵璟莞尔:“是,然后呢?”他并不认为对方大费周章扯这些只是为了反驳自己。

宋微寒道:“我认为,他既然能做到这一步,自然也能料想到今日的光景,不出意外,他早已想好了对策。”

赵璟来了兴趣:“什么对策?”

“比如,纳妃。”

……

及至三月底,会试结束,这边赵琼还没来得及查看战果,便听荣乐匆匆来报——

三位知贡举里,任复在归家途中与人发生口角,被当街打死,凶手遁出;闻苑被检举与人通奸,现已下了刑部大牢等候发落;而盛如初现在还跪在乐安王府前,至今已跪了整整一夜。

闻讯,赵琼顿时如临深渊,身子一晃险些栽下去。

荣乐急忙扶住他:“皇上,切记要保重龙体啊。”

赵琼用力咬紧牙关:“荣乐,是朕害了他们。”

荣乐将他扶回宝椅上,低声劝道:“皇上,您可不能这么想,这些时日来,您宵衣旰食,日夜操劳,为的不就是他们吗?”

赵琼苦笑不止:“朕想给他们一纸前程,却不想要了他们的性命。这样的努力,真的值得么?”

“皇上,恕奴才斗胆,这上战场,哪有不死人的?”荣乐弓着腰站在一边,轻声道:“今日牺牲了一位任大人,日后就会有千万个任大人站出来,有人流血掉脑袋,才会有将来的承平盛世。”

闻言,赵琼不禁握住拳头,眼里满是悲色:“父皇在世时,常常给朕讲他打天下的旧事,右北平城里走出来的一千六百三十二个兄弟,到了这建康城,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朕从前总是不明白,叔叔伯伯们分明活得好好的,怎么就是他一个人了?直至今时今刻,朕才恍悟过来,他后来所面临的困境,没有一个人能真正替得了他。”

荣乐:“皇上……”

“走,去乐浪王府。”短暂平复后,赵琼直起身,率先走在前面:“现在能救闻苑的,只有乐安王了。”

相较于赵琼的悲痛,此时的宋微寒也不太好过。

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场景,他都要反思自己是不是和盛家犯冲了。比起耿直但通情理的盛观,这个盛如初才是真的磨人。

“盛侍郎,你已经跪了一夜了,还是快起来罢,有什么事咱们进府说。”说着,他再次弯腰握住他的肩臂试图将人拉起来,为免他再生事端,又在他耳侧轻声道:“云起就在里面,如若他得知你这么折腾自己,你说他会不会自责?”

盛如初诧异地抬起眼:“他把那件事告诉你了?”

宋微寒仍是满面忧色,语气却异常平淡:“是。”

盛如初抿紧唇角,忽而冷眼对上他的目光,开口道:“我想你是搞错了,我和阿璟确实是因兄长结缘,但让我二人相交至今的绝不只是所谓的愧疚。乐安王,你饱谙经史,理应明白不该擅自揣度人心,这世上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

不容宋微寒接话,盛如初已猛地荡开他的手,结结实实在他脚下磕了一个头。

“下官行事鲁莽、不识高低,昔日多有得罪,还请王爷降罪!”

第160章 东风解意(9)

看着卑躬屈膝的盛某人,宋微寒一阵无言。且不说这人适才还是一脸义愤填膺,单论这扩建太学之事,年初捅的篓子,如今才来致歉,借口未免太敷衍了。

再观他脊背挺直,便是跪着也不肯屈下半寸傲骨,教宋微寒一时也分不清他究竟是没皮没脸,还是能屈能伸了。

联想到昨夜发生的一连串事,他大抵也能猜出盛如初的醉翁之意,只是不知道他向自己讨饶的倚仗是赵璟,还是赵琼?

怀着疑问,他俯身再次扶住盛如初,故作惊惶道:“盛侍郎何故行此大礼,同堂共事,稍有龃龉再平常不过,大人还是快起来,免得教人看了笑话。”

盛如初分毫不为所动:“下官心中有愧,如何能担得起王爷的宽恕?还请王爷施以小惩,也好让下官心安。”

说罢,便从袖中抽出一支细长柔软的荆条,高高举过头顶递到他眼前。

见状,宋微寒更是无话可说,不愧是父子,找事儿的套路都如出一辙,只是他这戏未免演得太真了,他也不怕自己趁机让他下不来台。

正思量间,余光里忽然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呼吸一停,终于认真看向伏在地上的青年。

“你早知他会来?”宋微寒强压下乱飞的余光,在他耳侧沉声问道。

盛如初垂着眼,声音轻而有力:“是。”

宋微寒闷笑一声,思绪逐渐明朗,遂不紧不慢道:“原来,盛侍郎也会有为宋家血脉低头折节的一日,是本王先前小瞧你了。”

盛如初仰面对上他的视线:“下官倒是很好奇,此前在王爷眼里,下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微寒也不客气:“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然今日看来,是本王失算了。”

盛如初挑起眉:“所以这一招,王爷是接,还是不接?”

“接,当然接。”宋微寒微微弯起唇角,道:“你我俱是天子近臣,理应为君分忧,今次皇上遇此劫难,本王又岂有闭门自守之理?”

话音刚落,他径直接过荆条,朗声唤道:“行之。”

宋随听令上前,待看向跪伏着的青年时,不由面露难色。

宋微寒轻叹一声:“打吧,他不是来找我寻求庇护的。”

宋随抿直唇,见他面色无异,这才阔步走到盛如初身后。

荆条高高扬起,随着一声鞭响,盛如初整个人因惯力向前倾去,但他随即缓过神,紧咬牙关,忍耐着剧痛,以掌扶地撑直了身子。

盛如初何曾受过这种皮肉苦,只这一鞭便似要抽尽他所有力气,他不动声色扫向两侧,五指缓缓收紧成拳,勉力将哽在喉咙里的闷声咽了下去。

不过一息,荆条再次落下,不等他感知到痛意,另一鞭也紧跟而来,犹似大雨覆盆倾泻直下,人群里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只听一声声凌厉的鞭响和青年失衡的重喘。

掩在暗处的赵琼实在看不下去了,正要上前制止却陡然对上一道警告的视线——人群之外,宋微寒对着他摇了摇头,戏已开场,任何人都不能罢演,否则盛如初这番苦楚就算是白挨了。

赵琼停住脚步,权衡再三后,终究还是无力地撇开眼。

另一边,直等到盛如初体力不支,雪白的里衣遍布斑驳血迹,宋微寒才开口叫停了这出闹剧:“够了。”

此言一落,宋随立即收住将要落下的荆条,半跪下扶住摇摇欲坠的盛如初。

盛如初半睁开一只眼,只觉全身火辣辣的,疼得他都快不知道什么是疼了,他强行抬起身子看向宋微寒,气若游丝:“谢、谢王爷赏、赏……”

“好了,不必再说了,行之,带他进去。”宋微寒状似无意扫了一眼周遭的人群,见他们穿着简朴,举止神态却皆非常人,不由凝眉一叹,怕是这满城的世家贵戚都来看他演的这场苦肉戏了。

任复横死,闻苑入狱,盛如初自然也不该独善其身,但他身份特殊,寻常人动不得,要想平复他们的怒气,也只能自己送上门了。

但……

“他大可用其他法子,再不济就罢官远走,何苦来……”何苦来宋家自寻折辱呢?

末了这句,赵琼如何也说不出口,只能哽着一口气,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这两年多以来,他毕恭毕敬地遵循着“师必有名”的原则,多次利用世族的贪欲和软肋,只为给腐朽闭塞的朝廷、给自己谋求一线转机。

却不想有一日,当有人掀翻棋盘后,他竟如此无力抵抗。

这就是人人都梦寐以求的权力吗?

看着神色黯淡的少年,宋微寒一时五味杂陈,在他放权的这段时间里,赵琼确实展现了自己的帝王之才,倘若再给他十年,更甚者只有五年,这朝堂必定又是另一番光景。

但在那一日来临之前,他必须经历更多的重创和挫折。也终将会明白,除了阳谋,这潭死水里还藏着更多没有道理可讲的阴谋。

“他为了什么,难道您还不明白么?”

闻言,赵琼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错愕。

宋微寒轻声道:“臣进京勤王,虽掌辅政大权,但事关宗门贵戚,该避嫌时也得退避三分。盛侍郎此番做派,为的不就是给臣一个名正言顺掺和进来的由头吗?”

赵琼白着一张脸,嗫嚅道:“都是朕…是朕害了他们,也是朕害你被牵扯进这趟浑水里。若非朕莽撞行事……。”

宋微寒认真地看着这张逐渐长成的脸,难得开口打断他:“不是莽撞,是自负。”

赵琼愣了愣,随即自嘲道:“是,是朕太自负了。”

宋微寒摇了摇头,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常言道,不破不立。虽说代价惨重,但皇上不也是‘满载而归’么?”

赵琼顿时苦笑不止:“朕好不容易提上来的人尚且落得如此下场,便是再任用新的士子,不也是害了他们?”

宋微寒道:“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虽说这些士子分散在五湖四海,不能在朝堂上为您多担一份力,但于百姓、于社稷而言,他们是不可或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