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顾向阑面色一白,暗暗将喉间那句“比不过你”咽了回去,一面不动声色用衣衫盖住身体。
赵璟又道:“所以你就乖乖听话了?本王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是一条忠犬呢?”
早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顾向阑只好接着解释道:“这是起因,后来下官发现盛二公子洒脱不羁、辩才无双,不自觉间被他夺了心窍。”
赵璟扫了他一眼,淡淡道:“看来你也不挑。”
顾向阑一时哑口无言,须臾后勉强道:“王爷与乐安王情投意合,想必也能理解下官的拳拳之心。”
赵璟懒得听他表心,直言道:“盛如初乐意与你交好,本王不想拦,也拦不住。但只一句,不要在他身上耍你的小手段,他要走,就放他走。”
听得此句,顾向阑下意识握紧双拳,全身力气集中到胸口,却又在看向他时骤然泄了气:“下官省得,还请王爷宽心。他无心朝政悠游自在,下官再庸短,也绝不会碍了他的前路。”
得到允诺,赵璟立马踹开椅子扬长而去,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给他。
待他走远,顾向阑才慢慢瘫坐下来,万千思绪绞在一处,剪不断理还乱。
他昨夜留下,自然早已料想到赵璟会找上门来,只是他不明白,那句“他要走”缘何而来——
那个人要走吗?他要走往何处?
……
汤山之行,足有三日之多,昨夜的泡汤只能算是开胃菜,此行的重头戏还要属第二日的赏梅宴。
毕竟太后召集一众世家子女,可不只是为了让他们在赵琼面前露个脸的。扩建太院虽然能短期平复前朝,但始终不是长久之计。
尤是在盛如初出现后,她不免愈发忧惧,只恨不能当即便替赵琼指下几人,偏偏却进退不得。
只有他亲命的,才有希望替代那个人。
因而这场赏梅宴浩浩汤汤办了小半日,耳边莺燕不绝,宋微寒不堪忍受,遂避开人群孤身躲进梅园一隅,看着眼前傲然盛放的白梅,不由再次想起昨夜絮语。
从黑白之辨想到正邪善恶,再想到曾经写过的故事,忽而发觉他似乎从未明白这诡谲难辨的朝堂究竟意味着什么,也从未看清这书里的每个角色。
威严冷酷的帝王不堪人间疾苦舍身济世,杀伐无度的佞臣恩怨分明也有诸多善缘,乃至于雅量豁然的世子爷也有摆脱不了的苦痛。
思及此,他长长一叹,人是永远无法完全理解另一个人的,即便他曾是他们的造物者。
黑白难辨,莫辨黑白啊。
正这时,一道娇怯的女声传了过来:“你躲在这儿作甚么?叫我好找。”
他迎面一看,来者是一个身穿鹅黄袄裙的小姑娘,约莫十四五岁的光景,青丝挽成双平髻,额上还印着一点白梅,双颊红扑扑的,正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他看。
宋微寒露出笑来,柔声问道:“你认得我?”
“我们见过面的。”小姑娘点了点头,末了又添上一句:“哥哥总是同我讲你。”
宋微寒不免有些疑惑,心底也暗暗警惕起来,面上却不丝毫不动:“你哥哥是谁?”
小姑娘却道:“你应该问我是谁。”
宋微寒顿时有些好笑:“你是谁?”
小姑娘轻轻咳了咳嗓子,昂首挺胸道:“我乃礼部尚书温殊之女温明言,我哥哥是太府寺少卿温明善。”
宋微寒略一颔首,笑着揶揄道:“既是温尚书之女,又认得我是谁,怎么不见你给我行礼?”
温明言面上陡地一红,支支吾吾道:“我、我是不用给你行礼的。”
宋微寒来了兴趣:“此话怎讲?”
“诶呀,你这人怎么不知羞。”
小姑娘一跺脚,昂着脸嚷嚷道:“自然是因为我心悦你,往后是要给你做妻子的。因此不需向你行礼,娘亲就从来没给爹爹行过礼。”
宋微寒一时哽住,久久不能言语,他再能言善辩,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这番话。更何谈,这万一是温家为求存而设的陷阱?
温明言见他不说话了,脸涨得更红,眼泪也颤巍巍地凝在眼眶:“你怎么不说话?”
宋微寒微微一抿唇,眼见着她快哭了,不由心生尴尬,面露赧然,他向来不太会应付女孩儿:“这…你知道我多大了吗?”
温明言抹了抹眼,道:“你比哥哥长上几岁,自也算得上是明言的兄长。
哥哥说,你克己奉公、两袖清风,挽狂澜于既倒,撑大厦于断梁;又说你襟怀坦白、蕙心纨质,除奸佞扶正主,一片丹心、矢忠不二,为当世之表率,群臣之翘首。哥哥那么敬仰你,明言也应该喜欢你。”
“说得真好,本王也是这么想的。”正这时,一白衣男子从远处走来,步履轻缓直走到二人身边,一手揽住宋微寒的腰,一面看向她,笑意深深、言辞凿凿。
“因此这么好的人,已经属于本王了。”
第150章 当时明月(7)
来者越过梅林翩然而至,一袭白衣胜雪,犹若神人入世。
可待他行至近处,温明言却惊叫一声,以手掩口直退了三步,秀眉蹙起,两眼惴惴。
眨眼之间,仙人跌落尘埃,惊艳也变作惊骇。
见状,赵璟脸色骤变,一张笑面顷刻冷了下来。
宋微寒亦惊起一身冷汗,一时间竟不敢再似从前那般当场将他推离。
常人畏于赵璟声名,自然不敢对他此时的容色发出微词,但少女情不自禁的举动却将这张心照不宣的遮羞布狠狠撕了。
更何谈,还是当着他的心上人的面。
赵璟抬步走近少女,矮下身,道:“你瞎叫唤什么?”
温明言此刻也认出他是谁了,不由地愈发气短,但她常年养在深闺,哪里见过这阵仗,遂向他身后的宋微寒投去求救的目光,只见他对着自己摇了摇头,才干着嗓子垂首解释道:“臣、臣女见靖王身姿不凡,不、不…自愧弗如,故、故而失态,还请王爷海涵。”
赵璟长长地“哦”了一声:“原来你知道我是谁。”
眼前人声轻气缓,神态平和,却教温明言双膝一软,险些栽倒在他面前:“王爷威名远播,臣女自、自然认得王爷。”
赵璟略一颔首,幽幽道:“看来温殊野心不小啊。”
温明言顿时噤若寒蝉,脸色更差。
“诶,你爹有没有告诉你,这个人是本王看中的。”赵璟仍笑盈盈的,忽然抬声问向宋微寒:“是不是啊,乐安王?”
听到唤声,宋微寒也终于缓过神,快步上前将温明言拦在身后,轻声安抚道:“殿下宽宏雅量,还望看在小王的情面上,谅解温小姐的无心之举。”
赵璟哪里肯依:“若本王不看呢?”
宋微寒暗暗一叹,扭头对温明言道:“温小姐,此事交由本王处置,你先走罢。”
温明言正要说些什么,却被他以眼神制止,只好一步三回首、依依不舍地走了。
眼见少女逐步远去,赵璟才阴阳怪气地开口道:“王爷当真心善,也不晓得避嫌一二,如若教温殊这老东西得知此事,怕是要缠上你了。”
“不会的。你那么凶,谁敢这么不开眼同你抢人?”说着,宋微寒托起他的脸,故作惊叹道:“诶呀,我家云起真好看,为夫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才能得此恩遇眷顾。”
赵璟狠狠瞪了他一眼,撇开脸一言不发。
一连哄了几句仍是无果,宋微寒只好往他手里塞了块方方正正的油纸包。
赵璟举起手,疑惑道:“这是什么?”
宋微寒也是一愣:“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席间吃到的,很好吃。”说着,又指了指他手里的糕点,催促道:“你吃。”
赵璟斜了他一眼,展开油纸,把包在里面的糕点扔进嘴里:“别以为你一直想着我,我就会饶过你。”
宋微寒抿唇压住笑意,在他右侧脸颊的烧伤上亲了亲以示安抚:“好,你别放过我。”
等他吃完了,宋微寒才继续道:“你似乎不喜温家,之前有过恩怨?”
赵璟:“不是我,是九尾。”
“九尾?”提及那个极善易容的男人,宋微寒顿时来了兴趣,他还不知道赵璟是如何认识这些奇人异士的。
赵璟也不隐瞒:“他是温殊的第四个儿子,原叫温明镜,与那温明影是一母双生。”
宋微寒更是惊异,又问道:“既是温殊的儿子,怎么从来没听他提起过?按理说,温家三子皆入了仕,总不会藏着一个不让见人吧?”
赵璟哂笑一声:“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这个儿子尚存于世。怎么,你想听他的故事?”
宋微寒抿了抿唇:“能说?”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不过,此事说来话长,容为夫与你细细道来。”说罢,他拉着宋微寒坐到一旁的石凳上,这才继续道:
“九尾是庶出,生来即丧母,后与胞兄被温殊一同养在外面。与寻常世家子弟的教养不同,温殊待二人极尽苛责,直至将他们兄弟养成冷情绝欲的死士。
在此之前,兄弟二人相依为命,除了教习师父和温殊之外,他们没有见过任何人,自然也没有真正杀过人。”
宋微寒暗暗提起心:“后来,他们被放出去了?”
“是。”赵璟笑了声,讥讽之意丝毫不掩:“但只能活一个。”
宋微寒顿时屏息敛声,虽早猜到如此,却仍深觉骇然,不想面相宽和的温殊私下竟也有如此可怖的一面:“虎毒尚且不食子,他一个世家贵戚,为何要对自己的亲骨肉下此狠手?”
“谁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赵璟握住他的手,继续道:“不过,这还是轻的了。”
宋微寒眉头拧得更紧:“难道他?”
赵璟点了点头:“他先是将二人放进一群死士里,允诺他们只要能活下来,便可离开。
二人本是一家,且兄弟齐心,自然杀得旁人丢盔卸甲,可到了最后,温殊却又说只能留一个。”
听到此处,宋微寒已是脊背发凉,这一招不仅要人性命,还彻底断了二人的情谊,不可不谓之狠戾决绝。此等杀招,当真是一个父亲能想得出来的么?
许久后,他才再次问出声:“所以,‘死’在那儿的是九尾?”
赵璟垂下眼:“是。后来他找到我,要我帮他查清当年的真相,并许诺在这之间任我驱使,不问生路。”
宋微寒又是一叹,轻声道:“从前我一直将你错认成薄情之人,现在看来,是我短视了。”
赵璟当即面露不虞:“若非他于我有用,我才不会管这档子烂事。”
宋微寒揽住他的肩背,揶揄道:“是是是,也不知道适才是谁看那温家之人不顺眼,反正我是不知道,对吧,夫君?”
赵璟撇开脸不作应答,宋微寒忙收起笑意,一脸正色:“那其他人呢?也是如此?”
赵璟淡淡道:“他命途多舛,旁人可不是。”
宋微寒点了点头,得寸进尺道:“那你同我讲讲旁人?”
赵璟眉头一皱:“这要讲到什么时候,你这么想听其他男人的故事?”
宋微寒一时哑然:“我只是想知道你身边都有谁,也好叫我放心。”
赵璟这才缓了脸色:“千秋岁连上我统共十二人,朱厌狌狌数斯九尾你已认识,余下几人你其实也见过,不过,我目前还不能说出他们的身份。”
宋微寒愣了愣:“只有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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