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109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沈瑞垂眉恭声答道:“回禀太后,微臣一介廷尉守将,位份低微,岂敢逾矩妄议后墙之事?”

太后放下茶盏,扭头看他:“你莫不是忘了,除却羽林丞这个四品官位,你还是康定侯,是当今圣上最亲近的表兄呢?”

沈瑞面色不变,见招拆招:“太后折煞微臣了,若论这‘亲近’二字,乐安王要远胜于臣,在宫里,臣只不过是建章宫的一名守将罢了。”

“羲和是摄政王,由他来说终归太正式了些,皇帝初登大统,年纪尚轻,自然不喜施压。你常伴御驾,偶尔提点几句,掀不起甚么风浪。”顿了顿,太后怕他再推辞,补充道:

“要想康定侯府重回巅峰,可不只是由着皇帝胡来就够的。一旦南国公去了,你以为今日的你有能力护好你那孤寡母亲?还是你能指望皇帝帮你?”

沈瑞抿住唇不发一言,垂在腿边的手却不觉收拢成拳。

太后接着道:“入了这宫闱朝堂,很多事不是你想避就能避开的,你也不想步了你父亲的后尘罢?”

闻言,沈瑞目光微变,这才抬首看向太后,沉声道:“谢太后提点,微臣明白您的意思。”

说罢,又躬身再行一拜礼退了出去。

另一边,赵琼下朝后甫一回到建章宫,便见沈瑞正立在门前,心中一动便猜出了他的意思:“你也是来劝朕的?”

沈瑞侧身让他过去:“皇上圣明。”

赵琼也不责他,而是道:“朕倒是想纳妃,可这口子一开,之后的事就由不得朕了。前朝尚未安定,后墙再起祸端,届时,朕当如何自处?”

沈瑞跟在他身后,答道:“后宫与前朝息息相连,妥善安排后宫诸事,也好制衡前朝。”

赵琼坐定,随意尝了尝荣乐递上来的新茶,而后才把目光投向他:“前朝以世族宗亲为首,一门一派分明得很,你说朕该招哪家女子入宫?又该让谁做这个首例?”

沈瑞垂眸,没有接话。

赵琼见他不答,遂又接着道:“朕自登基以来,素来讲究个公正,可这纳妃之事却不能单单只论个理字。以朕此刻的处境,若处置不当,恐是后患无穷。

一旦朕纳了妃,中宫之位自然也保不住。可放眼整个大乾,谁又能担得起这母仪天下的位置?是你的族妹?还是木深的胞妹?”

说到此处,赵琼缄默片刻,柔下语气:“你的族妹,亦是朕的姊妹,适龄的那几位你忍心叫她们陷入深宫,朕还舍不得。

至于那云家女儿,你也知道,南国公在一日,沈家便一日不会亲近云家。若要让云氏女子入主东宫,她势必会成为众矢之的,木深岂会愿意?

再说其余四家,前有温家作鉴,朕若是点了他们,只怕他们还不敢轻易应下来。”

旁人不想做出头鸟,赵琼自然也不想做这个“恶人”,唯一能出手的,偏生还没有结亲,同那靖王又剪不断、理还乱的。

沈瑞依旧波澜不惊,只重复了一句:“皇上圣明,是臣思虑欠妥了。”

赵琼被他气笑了:“朕知道太后是觉得朕太过苛责世族,怕朕做过头惹恼了他们。

你且叫她把心放回肚子里,朕已经想好安抚他们的法子,至于纳妃之事,还得等局势明朗,朕才敢开这个头。”

沈瑞神色不变,似乎并不意外他会猜到太后的授意:“可旁人不知道您的心思,只怕会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

赵琼动作一顿,眯着眼与他对视,语调也不自觉沉了下来:“…你都知道了?”

沈瑞微微弯起唇,仿佛又变作了亲近温柔的兄长:“藏不住的。”

赵琼一怔,而后也跟着笑了出来,言语间带着些少年情窦初开的青涩:“有那么明显么?”

沈瑞认真道:“即便旁人不知您对逍…咳、对他的情意,但经过紫金山一事,您对他的看重恐怕已经无人不知了。”

闻言,赵琼不由蹙了眉,适才的气定神闲全没了个干净,再观沈瑞,只见他岿然不动,揪紧的心也跟着放了下来:“你说这些,想必已经想好了对策。”

沈瑞默然颔首,眼中却似乎带了些揶揄的意味。

赵琼见状,突然反应过来自己适才那些话全都白说了,对方不仅早已洞悉一切,只怕自己那番官话背后潜藏的私心,对方也看得分明。

想到此处,他更觉羞恼难当,又暗自庆幸他为己所用。

当然,沈瑞并非有意戏弄他,不过是把太后交代的事做一遍罢了,况且他也没说什么话,反而是眼前的少年郎滔滔不绝把自己的底给揭了。

“大术之末,止于忍性。”沈瑞看向赵琼,轻声问他:“皇上,您可忍得?”

赵琼目光如炬,反问道:“有何不可?”

沈瑞微微颔首,正色道:“此刻您再想疏远逍遥王,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欲盖弥彰。不若退而求其次,行后发制人之策。”

赵琼眯了眯眼,问道:“你有何计?”

沈瑞吐出四字:“无中生有。”

赵琼细思片刻,再看他时,那双琉璃似的眼睛里似乎也点燃了丝丝星火:“你的意思是,让朕找一个替代九哥的人?”

沈瑞微微颔首,眸中似有笑意:“皇上圣明。不过这位‘出头鸟’,却并非甚么世家贵女,而是由一个百官乃至太后绝不敢轻碰的人来做。”

赵琼呆了一呆,眸中也不自觉露出些迷惑:“朕怎不知还有这么一位贵人?”

沈瑞端正好姿态,薄唇轻启:“此人正是,盛家二子——盛如初。”

此言一落,画面陡然变至京城最繁华的秦楼楚馆,举目四望,金玉高阁层层叠起,云窗朱阙临水而生,周遭俱是燕语莺声、暗香浮动。燥热温存的气息交杂在一起,连高高悬起的银月也染上了灼人的温度。

再看跪伏着的男人,长发垂地衣衫错乱,颈间还留着女儿的胭脂印子。而阁楼之外,一簇簇烟花升上高空争相绽放。

精致的隔间里一片晦暗,全部的光源全是来自窗外的烟火,男人的身形在这绚丽的火光里变得若隐若现,叫人看不真切。

赵琼矮下身子与他平齐,目光却不自觉落在那双与九哥极为相似的眉眼上,可他心里很清楚,眼前人并非心上人,也知道他低垂温驯的眼睛里藏了怎样的憎恶。

他其实并不想和盛家人打交道。

许久之后,震耳欲聋的烟花声终于姗姗离场,周遭霎时沉入冰冷的黑暗,男人低沉的嗓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皇上放心,事关逍遥王,臣定当全力配合。”

话音刚落,跳跃的烛光将冷寂的屋子再次拉回白日,女人的声音由远及近:“呀,二公子,原来你藏在这儿呢,叫奴家好找。”

赵琼循声看去,只见一绯衣女子举着红烛从拐角一步步走来,紧跟着浓烈的花香也扑面而来,不等他有所反应,那女子已行至眼前,话却是对男人说的:

“哟,这就是绣儿他们说的小倌儿?长得倒是灵俏,不过,二公子未免也太瞧不起咱望阙台了,来就来嘛,还自备酒食。”

女人的笑声还在耳边回荡,染着蔻丹的指尖已经递到少年眼前,下一刻,那只细如柔荑的手就被人擒住了,男人的声音也随之响起:“丹娘,你吓着他了。”

四下极短地静了一刻,在烛火的映照下,丹娘这才看清赵琼的容貌,也发觉盛如初双膝落地神色冷清,心里抖地一惊,面上却不显,一面起身离开,一面打着圆场娇声嗔道:“二公子当真薄情,只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你往后再想见奴家可就难了。”

女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赵琼却情不自禁盯着那簇绯色的窈窕背影看了许久,深觉这个“丹”字取得实在贴切,直像一团绵延千里的焰火一个劲地烧到他心底。

如此想后,他反而心生戚戚,悲色难掩。

连这样的美人,也要学会衣裳半解、曲意逢迎么?

盛如初微微侧脸审视着出神的少年,也不急着出言提醒,而是慢慢将他所有的情绪研磨殆尽,只觉眼前人当真可笑可悲。

嘴上情真意切说着喜欢九哥,目光却落在旁人身上;自家兄长尚且不肯仔细珍爱,却把多余的怜悯留给陌路之人。

他忽然不想再看这张伪善的面孔,在嘈杂的夜色下捉住少年的手腕,嬉笑着道:“皇上既要做戏,不如把戏做足了。”

说着,那双殷红的唇就要落下,随着他的动作,印在他颈间斑驳错落的胭脂也悉数曝于眼前,赵琼骤然清醒回神,猛然抽回手把他推到一边,逃似地跑了出去。

盛如初瘫坐在地上,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得逞地笑出声来,而后才把目光投向出现在拐角处的青年。

“如故,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呐?”

第137章 玉楼琼书(2)

赵琼匆匆“逃”回皇宫时,夜已经深了。

他披着一身湿寒月色,屏退众人躲进紧闭的建章宫里。四面一片静谧,他甚至可以清晰感知到自己失常的心跳、以及涨满胸口的抵触。

这时,门被掀开一道小小的缝隙,几缕月光悄悄溜了进来,落在地上映出一条湿润的星河。

赵琼闻声看去,只见一个高大的人影停在那扇微开的门扉外,他不禁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看着那个倒在星河里的影子。

须臾,黑夜里传来一道熟悉的呼唤,那声音在夜色的衬托下变得很轻很轻,连语调也带了些许陌生的柔软。

赵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应了声“欸”。

不同寻常的答声,让屋外之人动作一顿,旋即又迟疑地看向不远处的绯衣青年。

青年朝他微微颔首,平和目光里满是无声的鼓励。见此,他收回目光,又定了定神,这才进了建章宫。

偌大的宫殿又暗了下来,男人的气息却格外明显,不同于平日里的炙热,今夜的他显得格外温和。

赵琼看着逐步靠近的身影,轻声叫出他的名字:“木深。”

云念归又是一顿,但想到沈瑞的嘱托,还是咬牙应声:“我在。”

赵琼显然也有些意外他的“随性”,遂抿紧唇不说话了。

云念归揣着忐忑走了过去,发现他正瑟缩着坐在墙角处,当即慌了神,险些连沈瑞的话也给忘了:“皇、您、不是,我……地上冷,你怎么坐到这儿了?”

赵琼听他支支吾吾说不清一句完整的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大抵也猜出是谁叫他来了。

这个时候,或许只有面热心善的云念归才能给他一份难以替代的安心了。可惜他不是自己真正的哥哥,又幸好他不是。

云念归见他笑了,也跟着笑,却又在凑近他时陡地怔在原处,直愣愣地盯着他看。

他从未见过少年露出这样的神情,明明是笑着的脸,眼里却满是痛色,喜也不是,悲也不是。

似曾相识的情景顷刻让他想起了还立在外头的男人,他屈起双腿跪到赵琼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也在此刻,他终于明白如故叫他过来的用意了。

二人俱是沉默以待,但周遭的氛围显然已经没有方才那般生冷了,男人灼热的呼吸温暖了逼仄的空间,也让赵琼生出些难以捉摸的勇气和信任。

他说:“木深,原来…我不喜欢男人。”

又说:“可是,我喜欢的人是个男人。”

闻言,云念归当即错愕不止,直怔怔地盯着他看,忽而莫名从这张模糊难辨的脸上瞧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一时之间,他竟如失语一般、半张着口发不出一个音节,只得又摸了摸眼前人的发顶以作回应。

场面再度陷入微妙的安静,云念归心里百转千回,又实在怕他多想,只好强忍住内心的震荡安抚道:“喜欢就喜欢了。”

赵琼仰起头:“可是,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

接着,他重复道:“他不喜欢我,他永远也不会喜欢我……”

适才在望阙台,他看见了盛如初的眼睛,与九哥如出一辙的眼神,看似温柔缱绻,实则冷若寒冰,那一眼,让他后知后觉地顿悟过来,自己可能永远也无法得到回应了。

可这一切,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看着失魂落魄的少年,云念归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没由来的慌乱,他不禁握紧了拳头,轻声试探道:“他是谁?”

赵琼并未发觉他的异样,顾自陷在自己的情绪里:“一个与我亲近、却又隔着万丈深渊的人。

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从何时喜欢他的,或许是从我身边只剩下他的时候,又或许是从知道那个秘密时就已经有了这些心思……

他那么好,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他呢?”

云念归顿时噤了声,原本担忧的目光也慢慢变了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