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赵璟眼睛一红,僵硬的脸顷刻柔软下来:“…好,在一起。”
朱厌当即从后抱住两人,一直强忍的泪珠这才颤颤巍巍从那双充血的眼眶里滚了出来。
正当此时,低沉有力的脚步声冲破黑夜,携着春风缓缓奏响。
闻声,三人齐齐看向殿中央,只见身着雪白狐裘的少年正迎面走来,隔着石阶,他们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容。
朱厌惊愕地瞪大双眼,手已先一步拥紧怀里的赵璟,不敢再把他曝于人前。
他不知道眼前人是谁,只是那张与赵璟极其相似的面容,让他下意识误以为少年是这宫闱里的皇子。
赵璟挣扎着露出半张脸,近距离见到少年,他显然也呆在了原处。
来人一身华服,雪白松软的裘衣披在肩上,长发高竖,一双眼好似寒星,两弯眉有如刀裁,薄唇微微抿着,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少年高高昂起头颅,神情不卑不亢,目光沉静如水,与高台之上的赵璟四目相对。
与之相比,赵璟就更显狼狈了,长发散乱满脸污迹,上好的衣衫也皱巴巴地挂在身上。
“你是谁?”
他在宴上已经见过所有的兄弟姊妹,而少年不在其列,自然不会是皇子,只是这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面容…却又让他有些犹豫不决。
少年动了动唇,清澈明亮的声音在大殿回响:“沈瑞。”
赵璟呆了一呆,警惕的目光忽地恍惚起来,耳边也响起四伯伯的声音。
“进了那皇城后,除了沈瑞,你谁都不可以轻信。只有他,绝不会伤你半分。”
“他是谁?他是你的弟弟,定国大将军沈敬之的儿子。”
沈敬之,那是赵璟龟缩在叶府柴房里也能认得的人物。
巴山之战,沈敬之计破神关金牛道,直取蜀王郡,其中以剑门关最为逼仄凶险,他却利用这高峰险地与荆家少将军荆北望借草木皆兵之计拿下旧朝最后一处险关,真正取缔旧朝,改天下之名姓,也奠定了他帝王之臣的地位。
无奈命运弄人,凯旋不过一月,沈敬之便溘然长逝,留下一对孤儿寡母,闻者无不为其悲戚恸哭。
尤是武帝,一袭霜白孝衣,在那座漆黑棺木前饮泪叩首,正值壮年却一夜白发丛生。
再之后,沈敬之的遗子便被他带入宫中亲自教养,并以九岁之年承袭了父亲的爵位,成了大乾朝最年幼、也是位分最高的一位侯爷。
有人说,沈敬之是功高盖主、不得不死,是天妒英才、命定生死,是慧极必伤、一心求死。
可赵璟却清晰记得,四叔叔说到此处时,向来粗犷的男人却眼含热泪,无力地告诉他:“他死在了剑门关,被一只长弩贯穿胸膛,死死地钉在石壁之上。”
这个“死”不是真的死,他的肉身确实是活着回到皇城,撑着最后一口气如愿倒在夫人的怀里。
可在所有从军战士的眼里,那个无坚不摧的康定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已经永远停在了返程途中。
他没有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了嵬嵬人心里。
君王不怕他,可人臣怕。他是君王的弟弟,却不是天下人的弟弟。
因此赵璟得信沈瑞,不是因为他们是兄弟,而是因为他是康定侯。
康定二字,是建康的康,是定国的定。
回忆到此,赵璟的目光也定了下来,却见少年已经跨过石阶走到身前。
“方才你为何不躲?”
赵璟沉静半刻,直言道:“躲不过。”
是的,他躲不过。
他能逃得了今日的飞来横祸,却躲不过明日的暗箭难防。
所以他得忍着,把头埋到地上,咬紧牙关,等那些人戏耍够了,直到把自己忘了为止。这件事他做习惯了,多做一次也无妨。
沈瑞微微抿住的唇角翘了起来“你长得真好看,和伯母一样好看。”
赵璟闻言目光骤冷,警惕再次回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你见过我娘?”
“是,我见过。”在建章宫的暗室里,在明心殿的阁楼上,在绢布上,在石器上,在帝王的心里。
赵璟误以为他来过冀州,遂轻声问他:“那你从前…见过我吗?”
沈瑞微微一呆,继而把手伸向他:“我照照镜子,不就看见你了?”
赵璟的目光落在那只棱骨分明的手上,少年纤细的手面白皙光滑,握住的时候才发现这美玉之下却藏着不为人知的粗粝。
是的,赵璟和沈瑞长得很像的,至少在少年时代,棱角还未雕刻成型的时候,他们拥有同样的眉眼,拥有同样布满老茧的手指,拥有同样的壮志。
可是后来,康定侯成了羽林丞,成了另一个人的后盾。所以,他回成陵还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人来接他的。
第127章 不见故人(7)
靖王召回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建康,也一下子集中了所有人的视线,茶余饭后,百姓们总要往城门口看上一眼,生怕错过昔日战神回归的无限风光。
可这趟九江之行,势必不会一帆风顺。
彼时,沈瑞一众正陷入腥风血雨,即便早有准备,也不得不讶异截杀人数之多。一拨接着一拨,来自四面八方,管他神魔鬼怪,都在山陵将崩前现了原形。
这让沈瑞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当年亦是如此,在明知行凶者的处境下,他们也只能忍下这口梗在喉咙里的怒气。
法不责众,自古便是如此。
沈瑞挡下迎面一击,回身对马车里的男人道:“走!”
纵然这是个冒牌货,但他此刻也代表着赵璟,因此,他必须好好地活到建康,然后换回真正的赵璟。
闻言,男人眸光微闪,略一颔首后,便在他的掩护下消失在山地高处。
看着那道背影残痕,沈瑞有一瞬间的恍惚,如若当初他也能救下赵璟,今日是否又是另一幅光景了?
“小心!”忽然,一柄血刃凭空而来,沈瑞躲闪不及,眼见着刀锋愈近,他当即提剑相抗,但他所能防守的范围实在有限,力量上必定无法抗衡,挨刀子已是必然之势。
说时迟、那时快,一把斜飞而来的刀横空出世,径直将那名刺客刺了个对穿,霎时鲜血淋漓,溅了沈瑞一身。
沈瑞抹了把脸上的血迹,定睛看去,只见男人阔步跑过来,并迅速拔下插在尸体上的刀,沉声询问:“沈大人,你没事吧?”
沈瑞神思已定:“无碍。”
宋随看向一片狼藉的山地,追问道:“沈大人,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沈瑞审视着四面局势:“再坚持一炷香,等靖王顺利离开,我们再伺机突围。”
“是。”宋随应声杀进重围里,末了还不忘添了句:“沈大人,切记保重。”
沈瑞颔首:“你也是。”
好不容易挨过一炷香,几人已是衣衫褴褛,血迹斑驳,地上堆积的到处都是尸体。
这已经是他们回京途中所遭遇的第九拨袭击,随行的羽林军也死了大半,只零星几个还在负隅顽抗。
对面的局势也不太好,几人近乎不要命的反击打得他们节节败退,死伤无数,却也不肯轻易松懈。
双方攻势愈发密集,刀剑的碰撞、濒死的惨叫此起彼伏,鲜艳的血落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宽阔山地成了人间地狱,生死不过眨眼之间。
当穷寇遇见死士,就要看谁更不要命了。
正当此时,沈瑞觅见突围破绽,与部下说了自己的策略后,又反身寻到宋随身边,一脚踹开他身边的刺客,一边道:“掩护我!”
宋随颔首称是,与之向背替他挡住余下三面的攻势,直至沈瑞将最后一面的刺客斩尽杀绝,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纵身跃向山石密集处。而其余的羽林郎,则是去向与二人相反的方向。
二人一前一后,在山野间飞速穿梭着。彼时正是雪后,山地上覆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为免留下足迹,两人只能踩着枯树四处逃遁,不知过了多久,眼见落日西沉,身后也早就没了人声。
二人狼狈地停在一棵枯树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随后相视一笑。
劫后余生,当是人生大喜。
沈瑞看向宋随,抱拳道:“大恩不言谢,若他日宋侍卫有事相央,沈某必当竭力而为。”
宋随回道:“沈大人客气了,你我皆是奉诏行事,何来恩情之说?”
沈瑞也不再客套:“天色渐晚,山路难行,你我还是先寻个落脚地,明日再伺机返京。”
宋随点了点头,两人简单处理好伤口,又分开寻了约半盏茶的时间,才勉强找了个石头洞。差是差了点,但总比没有好。
宋随还好,年少学武时比这更差的地方都待过,自然不惧山野简陋。
沈瑞却不同,他一生从未出过建康,又因家世显贵,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差的环境。
所幸他是武官出身,不似寻常贵公子,将外衫撕下铺在岩壁上,倒也能忍得。
而在这期间,宋随已经寻好枯枝生了火,看着对方熟练的动作,沈瑞有些尴尬地抹了抹鼻子。宋随并未发觉他的窘态,而是招呼着他过来取暖。
沈瑞坐到他身边,正要说些什么来缓解气氛,却见宋随从怀里掏出一只荷包,又从这只小小的荷包里取出针线,褪下外衫缝补起来。
高高大大的一个汉子,借着柴火的微光,手持一根细针灵活地在布衣间来回穿梭着,跳跃的火光照在他脸上,印出一双深刻而认真的眼。
宋随是典型的北方人,长眉粗而浓烈,鼻梁高挺硬朗,优越的骨相使他天然地带了一股野性,又因时常抿紧的唇平添三分克制。
总而言之,他长了一张既能吸引男人、也能吸引女人的脸。
这种吸引与传统的诱惑不同,而是经过岁月沉淀出来的一种安稳的气质,也可以理解为是一种安全感。
男人是自由不肯被拘束的风,宋随却是扎根土壤的树。磨灭天性的稳定,绝大多数都是由苦难铸就,想跑的时候跑不掉,能跑的时候就不会跑了。
这一点在沈瑞身上也有着很深刻的体现——武帝的眼前红人,定国大将军的嫡子,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侯爷,从前的靖王辅臣,现在的肃帝亲信,哪一个不是他人梦不能求的殊荣?
可殊荣的背后是责任,说不好听点就是枷锁。
人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可当责任感成了一个必须背负的道德,它就会变成一座山。而比背山更绝望的,是没人会过问的意愿,也没人担忧你的承受力。人们最关心的问题是,你还能背多久?
宋随誓死追随乐浪,是天生而来的英雄担当,还是压迫之下的奴性使然;沈瑞甘心困守帝王,是为人臣、为人子的作茧自缚,还是目光聚集下的不得不妥协。
真真假假,亦真亦假,谁也不能分得清。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条路还要走很久,甚至在耗尽他们的生命后,依然无法得到解脱。
但上苍似乎并没有那么绝情,让他们遇见了彼此,哪怕此刻他们仍对彼此心存戒备,但未来的事,谁会知道呢?
长久的沉默后,宋随拿着补好的衣衫在火光前照了照,这才满意地又套回身上。
洞外寒风凛冽,洞内却温暖如春,沈瑞问他:“你这是做什么?”
他的认知里是没有缝衣服这个概念的,无论是显赫的出身,还是作为一个男人,他潜意识里是无法理解宋随的行为的。
宋随看向他,直言道:“王爷回去看见会担心的。”
沈瑞惊异地挑起眉:“可你身上有血迹。”
上一篇:恶犬见习期
下一篇:什么他是残废?可是我就好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