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鸡炖薯条
可是如今不一样了,他好像突然有了很多好友,可以一起走很久的好友。
“对!”季霄天把碗拍在桌子上,揽住沈留春的肩膀,朗声道:“改日我们就叫上谢消寒他们,咱们去摆把子!咱们做一辈子的好兄弟!”
他说完,又稀稀拉拉地哼起歌,歌里带着不知名的乡音。
沈留春听不懂,但他也跟着一起哼。
歌声很轻,却又沉甸甸的。
屋门被推开时,谢消寒和常知清就见两个醉鬼勾肩搭背揽在一起,嘴里还哼着曲。
“你们竟然背着我们喝酒!”常知清嚷嚷起来,“我就说怎么突然闻到这酒香,果然是季霄天的!”
他走上前拎起酒壶,摇了两下就发现里面空空如也,“竟然一滴不剩,太恶毒了,你们太恶毒了……”
谢消寒的脸色黑了又黑,走近将两个醉鬼分开,咬牙切齿道:“季霄天!“
话落,沈留春抬眼看他,迷蒙的眼里忽然坚定起来,“不可以骂小天,他是我的好兄弟。”
小天……好兄弟……
谢消寒:“……”
半晌,他磨磨后槽牙,问:“小天是你的好兄弟?”
沈留春坚定点头,回答他:“我们都是好兄弟,季小天说的。”
常知清呵呵笑了两声,“好兄弟,好兄弟一滴酒都不给我们剩。”
“下次一定给你们留,”季霄天挂在谢消寒身上,他抬起一只手晃了晃,豪爽道:“咱们喝个不醉不归!”
谢消寒满脸嫌弃,将他在自己眼前的手拍下去,“常知清,醒酒药。”
“不带我们喝酒,竟然还要吃我的药。”常知清呵呵两声,但还是从储物袋里拿出了药瓶,随后一把掐开季霄天的嘴,往里面扔了两颗。
“约莫一盏茶时间,就能醒酒了。”他道。
谢消寒将身上挂着的季霄天扔给常知清,又接过他手中的药瓶,将两人推出了门,而后才转身看向沈留春。
大抵是看到了季霄天方才被暴力喂药的过程,沈留春非常自觉地张开了嘴,随着呼吸的起伏,唇畔微微启合着。
这人的双眸仿佛蒙了一层雾,眼尾和脸颊都微微泛着红,俨然一副醉态。
谢消寒一怔,握着药瓶的手紧了紧。
见谢消寒迟迟不给他药,沈留春眨眨眼,歪着脑袋看谢消寒。
像是有羽毛抚过心口。
谢消寒忽地觉得屋里的烛灯燃得太旺了,不然怎么会如此灼热。
“手,伸出来。”他对沈留春道。
沈留春反应了一会儿才伸出手,他将手心摊开,而后又迷迷瞪瞪地看着谢消寒。
见他喝醉了就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谢消寒不知怎的竟一阵火大,最后还是抿着嘴在他的手心里轻轻倒了两颗药。
圆滚滚的两颗药丸在沈留春的手心静静躺着,他看了半晌,才放进嘴里,之后便含着一动不动。
谢消寒颇有些无奈,“吞下去。”
沈留春想说得就着水才能吞,不然会被噎死,但他现在含着药丸不能说话,于是他默默盯着谢消寒,两人就这么僵持半天。
不能和醉鬼计较,谢消寒告诉自己。
直到沈留春转头看向桌子上的茶壶,又转头看看谢消寒。
“茶水?”谢消寒问。
沈留春神色赞赏地点点头。
谢消寒:“……”
茶水从壶嘴中倒出,很快就斟满了一杯。
沈留春缓缓捧起茶杯,闷了一口后抬起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那两颗药丸这才滑进腹中。
见他将药丸吞下,谢消寒才道:“酗酒伤身。”
“没有酗酒,只喝了一点。”沈留春觉得他冤枉自己,自己分明只喝了一点。
桌上的酒壶被提起,谢消寒摇了摇,问他:“这是一点?”
今日午后季霄天那副傻样,他心中早有预料,只是没成想只是一刻没看住,两人就喝成这样。
沈留春瘪嘴,“小天说小酌怡情,真的只喝了一点儿。”
谢消寒扯着嘴角“哦”了一声,缓缓给自己也倒了杯茶。
“他还说我们都是好友。”沈留春说着,将空了的茶杯推给谢消寒,示意他给自己再倒一杯。
谢消寒只好重新提起茶壶,茶水落入杯中,发出哗哗的声响。
沈留春静静看着,忽地出声问谢消寒:“你知道吗?”
“嗯?”
第96章 流的是汗
兴许是酒意作祟,沈留春望进谢消寒的眼里,忽然就有很多话想说,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说出来做什么呢?
算了,他又将头垂下,没什么好说的。
曾经那些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总之没有人愿意听的那些话,都被他吞进肚子里。
久而久之就这么烂在了肚子里,像是被反复咀嚼到最后变成令人作呕的消化产物。
那些矫情的话要是说出来了,会不会被笑话啊?
真的没什么好说的,沈留春心道。
“我听着,”谢消寒盯着他的发旋,“你说,我便听。”
于是他呐呐地问:“真的吗?”
恍惚间,他垂下的脑袋被一双手扶起,随即便对上了一双墨色眼眸。
沈留春一顿,而后便惶恐地往后仰,直至退到一个安全的距离。
谢消寒的掌心落了空,他不动声色发地将手收回,缓声道:“真的。”
不管说什么,他都会听。
可能是真的醉了,也可能是谢消寒的神色太过认真,沈留春忽地就有了一股不管不顾的勇气。
“其实……”沈留春说了个开头,就沉默下来。
他抬眸看向谢消寒,顿了顿,才接着道:“其实从前我过得不太好,有时候也会难过,每天一睁眼就是三点一线,还时不时被打骂。”
“那段时间,我好像活着,又好像早就死了,只剩下一副没有灵魂的肉体。我只是偶然被束缚在这副肉体里,麻木地透过这双眼去看形形色色的人与事,麻木地重复着一天又一天。”
骨头就是软……废物……白眼狼……活着有什么用……你怎么不去死……看到你的脸就恶心……
这辈子和上辈子听到的那些言语,不知怎的竟重叠在一起,惊声尖叫着猛地灌进沈留春的耳朵里,嗡嗡直响。
像是有阵风刮过生锈的铁丝网,发出刺耳的噪音。
里面甚至还有骨血至亲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能说出这么伤人的话呢?
那些话就像一把刀,一片一片地剜下他身上的肉,从疼痛再到麻木。
沈留春习以为常地用掌心揉揉自己的耳朵,接着道:
“有时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就睁着眼看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那个时候我好像什么也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我觉得自己特别好笑,整天无病呻吟,想一些有的没的,明明这个世界上比我痛苦的人还有很多。”
每个人都在咬牙往前走,而他却仿佛被困在原地,被罩进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
玻璃罐子的外面闪过一张一张或熟悉的、或不熟悉的脸,有嘲笑他的、有谩骂他的、有指责他的,也有厌恶他的。
他看不清,也不愿意去看。
于是他在罐子里被来来往往的人流推着往前走。
沈留春又揉了揉眼眶,道:“我好像也没有生病,可是我就是好累好累啊。”
累到好像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有时想着还不如死了算了,但是他没有勇气。
他或许不是怕死,只是太害怕痛苦了。
“你说,我是不是很好笑?”沈留春笑起来,问他:“我是不是特别矫情?简直就是一个特别差劲的人。”
从前的谢消寒说的没错,他就是一个又蠢又笨的人,还一事无成。
谢消寒静静看着他,兀自朝他的脸伸出只手,掌心很快便湿润一片,“你不好笑,也不矫情。”
“沈留春,”谢消寒用拇指擦过他的眼角,接着道:“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不善言辞,此时搜肠刮肚都翻不出华美的辞藻,他该说什么才能叫沈留春相信他说的话?
站起身,谢消寒用自己的袖子为他擦泪,而后重复道:“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沈留春这才抬起手,在自己的脸上摸到了一手泪,像是水泥灌喉,良久,他才闷声道:“我流的是汗。”
谢消寒轻轻点头,“嗯。”
于是沈留春接着道:“其实我们在更早的时候就见过了,在澡房里,我不小心撞到过你。在那天之前我才因为不小心撞了人被教训过,我很怕你也是那样的人,所以很没骨气地跑了,对不起。”
他垂下眸,双手紧紧揪在一起。
谢消寒再次伸出手,将他的双手分开,又往他手心里塞了一颗双手才能握住的夜明珠。
沈留春愣愣地看着那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夜明珠,继续说:
“后来,我在人群里看到了你和季霄天。你们真的很耀眼,我那时远远看着,心里有说不出来的感觉。你看,这个世界上有像你们那样厉害的人,也有像我这样普普通通而又碌碌无为的人。”
“再后来我们认识了,甚至还成为了好友,这太不真实了,我们太不一样了。你们是耀眼的,是宝贵的,可我只是一颗没什么用的石头。我就像是踩在一团棉花上面,好像随时都能掉下去。”
会不会掉进万丈悬崖?他有些夸张地想。
沈留春抬眼望向谢消寒,缓缓道:“你说要和我成为挚友,你还说我们离得很近,可是我们之间分明就隔着一道天堑啊,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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