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莫寻秋野
“习惯了。”他说,“床不错,没摔太疼。”
陆简五味杂陈地笑笑。
“当时只卖了几万块,”她说,“没人要我的东西。”
安庭也朝她笑笑,没再说话。
两人点到为止,都没有再往下说,也都已经心知肚明。
陆灼颂抓着他妈的手,往他妈身上一靠,闭着眼就睡过去了。过了会儿,门口哐哐啷啷地传来一阵声音,他又一激灵,惊醒着坐了起来。
两个佣人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折叠床。他们把床放在病床旁边,展开,放好,往上又多加了两张床垫。
陆灼颂松开他妈,又抓着栏杆,晃晃悠悠地再次站了起来。
不睡还好,眯了一小会儿又起来,他就困得彻底没人形了,走了半步就差点又摔。
安庭被他吓得心惊肉跳,陆灼颂一晃悠他就一哆嗦,缠满绷带的瘦手拉着他,生怕他又摔下去。
陆灼颂推开安庭,迷瞪地问:“我绳子呢?”
“你要绳子……”
话到一半,陆简看了眼安庭,又巴巴地一抿嘴,不问了。
她从佣人手里拿过绳子,表情复杂。
好巧不巧,这是条红色的布头绳子。
“还小呢,别玩太花。”陆简说。
安庭:“?”
安庭死气沉沉的眼睛都瞪大了。
陆灼颂却只是闷闷点头。他困得快一个字儿都听不见了,压根就没听见他妈嘱咐了什么雷霆东西。
陆简没再多说,带着佣人们走了。
折叠床已经紧挨着病床放好,陆灼颂把病床栏杆放了下来,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他拽住安庭的手,拿着红绳在他手腕上绕了几圈,最后乱七八糟地用力绑好。
绑结的手都没来得及放下来,陆灼颂就上身一歪,一脑袋往床上砸下去,瞬间入睡了。
安庭无奈地看着他。
陆灼颂外套都没脱,身上穿着件黑皮衣外套。
他的胸膛开始平稳地起伏,薄唇微张,脸埋在枕头里。两人绑在一起的手还在举着,陆灼颂牢牢抓着他的手掌,睡着都没有松开。
他本能地在拉住安庭。
安庭半躺在床上,凝望他睡着的模样。陆灼颂这人大大咧咧的,睡着的时候一直没什么防备,这会儿却拧着双眉皱着小脸,呼吸沉重,眼睫都时不时地哆嗦一下。
陆灼颂很不放心。
都睡着了,还是不放心。
他在梦里翻过身,手在床上一阵摸索,拉住了安庭和他绑在一起的胳膊。
陆灼颂用力地搂住他。
安庭垂眸。
胳膊被他挤压着,他的呼吸打在安庭的伤口和皮肤上,有些疼,有些痒。陆灼颂的眉头越皱越深了,眼睫不住发抖。
陆灼颂是真的离不开他,安庭忽然意识到了这件事。一种被需要感涌上心头,冰冷的身体忽然回温许多,安庭勾勾嘴角,翻过了个身,把陆灼颂的肩膀一搂,抱在了自己怀里。
过了迷迷糊糊大半个晚上,陆灼颂悠悠转醒。
他一睁眼,四周黑漆漆的,暖和得不像话。
睡得浑身酸痛,陆灼颂从喉咙里哼唧几声,困困地抬起半个脑袋。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还好,两只手还绑在一起,陆灼颂摸索着一摸,摸到了安庭的手。
陆灼颂捏捏他的手心,身边的人就抖了一下。
陆灼颂才发觉,自己在被安庭抱在怀里,两人身上还盖着层被子。
怪不得这么暖和。
陆灼颂在被子里缩起身体,又不老实地在黑暗里乱摸。他摸到安庭的腰,安庭的胸口,安庭的脖子,最后摸到安庭的脸。
安庭一声没吭,陆灼颂哼哼笑了,忽然又有些心疼。他刚刚可是躺在折叠床上,安庭断着腿,得是费了多大力气,才把陆灼颂从折叠床上挪过来的?
这个姿势,他应该也很难受。
陆灼颂忽然就不困了。
“庭哥。”他小声说。
“嗯。”
陆灼颂不说话了。
“干什么?”安庭说。
“我以为你睡着了。”陆灼颂说。
“没睡。”
陆灼颂又不说话了。
好半天,他蹦出一句:“压到伤没有?这个姿势不太好。”
“没有,别担心。”
“疼吗?”
“不疼。”
“……跳的时候,疼吗?”
安庭不说话了。
也过了很久,他才说:“不记得了。”
“白血病很疼。”安庭念叨着说,“一直在发烧,很难受,要去医院化疗,私人医生解决不了。可进了医院就犯精神病,不去医院就犯白血病……”
“太疼了,也没法告诉你,就想早点儿解脱。”他说,“对不起。”
“你没错。”陆灼颂说。
安庭真的没错,他最后在遗言里什么都说了。
上次他疼得受不了,跪在地上把痛苦和伤口给人看,换来的是第二天就回到精神病院里。他已经不敢说了,也不敢信了,这份恐惧已经无法超越,无法克服,在他的灵魂里根深蒂固。
安庭没办法再和陆灼颂说什么。
他最后在遗言里说陆灼颂我知道你很好,我知道你跟别人不一样,但我就是说不出来。
他挣扎过了,他想说过,可他说不了。
等到决心赴死的时候,他才终于能把所有的话说出来。
陆灼颂吸吸鼻子,抱住了安庭。
安庭愣了:“你哭了?”
陆灼颂抖着哭腔哽咽了下。
安庭捧起他的脸。
一片黑暗里,他们对视。安庭乌黑的瞳孔很亮,陆灼颂海蓝的眼睛也很亮,水汪汪的。
“好了,我现在很好。”安庭说,“你看,我活着。”
“我真的不会走了,现在没有白血病。人一难受就想死,我现在不难受,还很喜欢你,所以不想死,想活着。”
“当时,给你打的电话……一开始也没想给你打电话。后来坐在窗边了,忽然就想,听听你的声音再死。”
“不管你接还是不接,我都会跳的。”
“所以,真的不是你的错。”安庭说,“我现在很好,你这次救到我了,不是吗?”
“我以后就跟你好好的,再也不走了。我有什么事,都会告诉你的,你不要哭,我爱你。”
“……真的?”
“真的。”安庭说,“我爱你,阿灼,你不要自责。”
“是我自己找死的错,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眼泪涌上视野,陆灼颂猛地抱住他的腰。他把脑袋埋在对方胸膛上,内芯二十八岁的大男人又哇地哭了起来。
三个小时后,天蒙蒙亮了。
陆灼颂把眼睛哭红了,一起床就眼周红肿。
安庭把他抱起来,坐正,抹了抹他脸上的泪痕。陆灼颂又哭得很凶,脸又哭红了。他再倔倔地把嘴一瘪,整张脸像个包子。
安庭没忍住,伸手捏了捏。
“还挺软。”他说,“好了,不哭了。”
陆灼颂瞪了他一眼。
安庭轻轻笑,陆灼颂瞪人一点儿威慑力都没有。
“把这个解开吧。”安庭拉了把他们还绑在一起的手,“你去洗把脸。”
陆灼颂点点头,伸手去解红绳扣子。解了几下,他发现事情不太对劲儿,这扣越解越深了。
昨天系结时他太困,神智飘出九天之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有一个信念非常坚毅,那就是绝不能再让安庭跑了。
陆灼颂就用尽最后的力气系了个死结。起来这么一看,这结简直是天人之作,死结中的大王,一扣环着一扣,陆灼颂忙活一会儿,发现自己完全解不开!
等死结变成了一个更大的死结,陆灼颂一言难尽地收了手。
安庭也沉默地低头看着。
两人无言地头抵着头,看着这个如蟒蛇绕脖般令人窒息的红色死结。
陆灼颂直抒胸臆:“我是真不想放你走啊。”
安庭:“……”
“我们真是被命运的红线连接在了一起啊。”陆灼颂又说,“有灵感了,下午就写个新曲子,《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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