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影帝少年时代 第108章

作者:莫寻秋野 标签: 花季雨季 情有独钟 校园 HE 救赎 穿越重生

终于出了精神病院,安庭站在一月的冷风底下,忽然心里再也没有一丝波澜。他好像真的疯了,好像整个世界都不对了,他站在宽阔的天地间,木着眼睛,诡异浓重的解离感绕在脑袋里,身上还是去年夏天入院时穿的短袖。

可是冷也感觉不到了,疼也感觉不到了。好像灵魂出窍,四面八方变得极其不真实。

安海刚的车开了过来,张霞把他拽了进去。

安庭像个木偶,被扯一步就动一步,没人拽就原地不动。张霞扯了他几下,最后恼了,摁着脑袋把他囫囵塞进车里,也不管他脑袋撞到车框上,手臂被老旧车门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她也从来没有管过他。

上车之后,车子一脚油门,开到了医院。

又进了移植仓,做了无数术前检查。

直到要进手术室了,安庭换上白色手术服,躺在了冷硬的床上,终于回过一些神。

“这次,能根治的话,”他磕磕绊绊地说,“能放我走了吗?”

安庭的旁边就是另一张手术床,他哥的手术床。他哥正紧张地躺在上面,周围一群人在拉着他嘘寒问暖。

这话一出,那一圈人的说话声一止,同时抬头,看向他。

所有的紧张高兴忽然都不见了,场面诡异的像个鬼片。看向他时,所有人面相发冷,蹙眉的蹙眉,不悦的不悦。

“什么叫放你走?”他们说,“我们什么时候关过你?”

“你家就在这儿,你还想去哪儿?”

“我们是一家人。”

安庭不说话了。

他被推进手术室里,熟悉的、惨白的手术灯,在头顶上亮起来。

安庭被刺得双眼一颤。

他突然分不清了,亮起的手术灯像精神病院的电击治疗要开始,又像过去每一次熟悉的移植手术。

安庭分不清自己要做什么治疗,但突然很想吐。

麻药被迅速推入体内,他没吐出来。

两眼一黑后再醒来,他闻见移植仓里特有的古怪味道。安庭捂住嘴,喉结上下滚了几番,没忍住,抓住床边栏杆一翻身,呕地吐了出来。

脑袋里昏天黑地,天旋地转,他浑身都开始抽搐,趴在床边的后背弓起又下垂,瘦削凸起的骨头时不时地从衣服里顶出来。他吐得声音嘶喝,在呕吐间隙里用力呼吸,听起来像要死了。

护士匆匆赶来,把他的呕吐物收拾干净,又立刻做了全身检查。

医生说他没事,说他身体指标都在正常范围。

可安庭就是吐,就是恶心,就是呜呜呕呕地吐个没完。他两眼发黑,吐了又昏,眼前一直在闪精神病院里的治疗,和老太太慈眉善目的模样。

他无力地倒在病床上,像把还会喘气的尸骨。

医生看不懂安庭,他明明指标没问题。

最后看着他死气沉沉无声无息躺在床上的枯瘦模样,医生想了想,说大概问题出在精神层面上。

精神层面。

那大概就是了。

安庭捂着作痛的脑袋,心脏还在疼得抽搐。他好几天都没睡过好觉了,总是浑身疼,怎么都使不上力气,时不时地发低烧。护士推着推车在他面前一走一过,他就半睁开眼睛,盯着上头闪着寒光的手术刀。

安庭魔怔地看着那些刀。

他想给自己来一下。划脖子,划手腕,直接捅进肚子里,他忍不住去想各种能去死的方式。

但他最后还是没动,他动不了。

术后的移植仓里,他父母迟迟没来露面。

第七天,他妈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二儿子,正在另一个移植仓里留仓观察。

终于,她端着从外面快餐店买来的一套油条包子豆浆来了。她热切地坐在他床边,高高兴兴地说他哥恢复得有多好,医生说情况有多乐观。

安庭背对着她躺在床上,没有说话。

张霞自顾自兴奋了半天,直到把话说完,才终于察觉到面前这个“骨髓”一直没回话。

张霞有点儿尴尬地吧唧了下嘴巴,抠了抠手指,又说:“你哥情况很好,医生说过几天就能出院了。这回要是可以根治,咱们家就再也不用花钱了!”

“到时候你和你爸出去赚钱,赚的钱都是咱家自己花了,以后咱们一家四口,就能幸福了。”

“郑少那边,你也不用受气了。你看,爸爸妈妈有在想你啊,是你自己不懂事。”

“油条快点吃吧,一会就放冷了。”

“好了,你哥还离不开我,我去他那儿了,有事你自己叫护士。”

张霞说完就苦笑几下,起身匆匆地走了,像逃跑。

移植仓的门打开又关上。

仓里静寂了几分钟,安庭突然腾地爬起来,抓起床上的东西,发疯般噼里啪啦全都扔了,连床头柜都重重推倒,输液架也摔在了地上。

护士吓了一跳,匆匆跑过来一推门,就见他又趴回床上,直挺挺地躺尸。

枯瘦的少年,像具尸体似的无声无息,瘦得像片惨白的纸,浑身上下一点儿血色都没有。他半个人倒在白色被子里,一截胳膊探出了床外,就那么僵硬地端着,五指用力地弯曲着,像在抓着什么,不断打抖。

护士叹了口气,回身离开,拿来了清洁工具,把仓里收拾干净。

期间,安庭一动不动,呼吸微弱。

他没有急促的呼吸,没有愤怒,也没有哭。好像什么都做不到了,连情绪的外放都做不到了,就只是趴在那里。

忽然,一只手放在他消瘦的手上。

这只手把一团纸放在了他的手心里,然后,把他的手轻轻地拢了起来。

“晚上是我夜班,”护士说,“今天十二点之后,监控要照例维修,会全部关停半个小时。”

“停车场的监控不会关,但医院一楼后边还有个门。”

“下到一楼之后,从挂号机旁边的那条路穿过去,靠着中药房橱窗的那边。”她说,“那边有条走廊,往里一直走,在楼梯面前右转,那里有个小门。”

“平时晚上会锁,但今天,我去给你开门。”

“那里靠着太平间的大房,后面有给灵车开进来的大后门。”

“你要是敢的话,就从那里跑。”

少年浑身重重一颤。

他终于慢慢地抬起了头,那双灰暗、悲伤的眼睛里,亮起了些许的光。

护士怜悯地看着他,攥紧他的手:“这是我现在手上所有的现金,你拿着走。你的身份证,我一会儿去拿给你。”

安庭才看见,自己的手里多了厚厚一沓红票子。

“你爸妈不敢报警。”护士说,“报警一查,你所有的事情警察都会知道,到时候,你就有权追究他们的责任。”

安庭张了张嘴,呆了半晌,没发出声音。

喉结上下滚了几个来回,他终于沙哑地说:“你会丢工作。”

护士愣了一下,难以置信道:“你还管我?”

“你自己都什么样了,还管我?”她说,“监控没拍到你是监控维修的事儿,不关我事。你就放心地跑吧,我是护士,我不能见死不救。”

顿了顿,她又说,“如果你敢从太平间旁边跑的话。”

安庭麻木的双眼迟钝地在她脸上呆了很久,像个濒临没电的机器人一样,好半天才慢慢地低下眼皮,僵硬地看向自己的手,又看向她胸前的工牌。

【江小梨】

半夜十二点,漆黑的夜里。安庭背上旧得发白的包,慢吞吞地挪着脚步,从医院的太平间旁走了过去。

他的身影,终于隐没在黑暗里。

太平间算什么。

死人和鬼算得上什么,比得上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家吗。

撞上了鬼,他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安庭跑了,他打车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纸质票。并没有指明目的地,他只跟卖票的工作过人员说,要最快出发的一趟。

春节将近,春运时节,没那么多剩余的票。工作人员最后递出来一张要坐十个小时的硬座,安庭窝在深夜的绿皮火车里,身上只有一件夏天时的短袖。

坐在他旁边的农民工盯了他半宿,最后看不下去,把自己身上的军大衣给了他。

“俺这儿还有一件。”

安庭正要还给他,农民工就操着蹩脚的普通话朝他摆手,强硬地说,“你那件我不要了!穿太久了,脏,本来就打算扔了,俺要干干净净地回家!”

“你拿着吧!”

农民工说完就低头摆弄自己放在两排座位之间的笨重大包裹,在里面翻翻找找半天,翻出一件压箱底的军大衣,裹在了自己身上,哼哼地得意笑了两声。

安庭愣着脸呆了片刻,讪讪地把身上的军大衣裹紧了。

坐对面的卷发阿姨又把几袋小面包推了过来,还推过来一碗泡面。

“我女儿自己买盒饭吃了,你吃吧。”她骂骂咧咧,“亏我还给她泡了一碗,败家玩意儿,真败家。”

“你小点声,都睡觉了。”坐她旁边的女儿瞪了她一眼。

阿姨哼哼唧唧地不说话了。

灯光昏暗的车厢里,火车晃晃悠悠,行驶在铁轨上的声音一直在响。红烧牛肉面氤氲的热气往上冒,安庭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他恍惚的脑子缓不过来,只本能地把泡面拿了过去,拿起上面的叉子,终于狼吞虎咽地吃了一碗面。

跟他挤在一起的三个乘客都悄悄地盯着他。

没有人说话。

自那之后过去很久,直到他终于从病症里缓过神来,安庭才明白过来。

那是三个想救他命,又保了他的自尊的路人。

下了火车,安庭到了港城。

火车上并没睡好,安庭的精神状态仍然奇差,脑子里一片白,什么想法都冒不出来。

出了站后,他就漫无目的地跟着人流,走到公交车站,又晃晃悠悠地跟着人上了公交车。投了两块钱,他坐在车窗边,看着外面完全陌生的景象,连一点儿自由的开心都没有。

车子开出去了很远,安庭木木地望着外头,看见几家超市门上贴着招工的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