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西球球
“……”陆修瑾陷入了沉默。
半晌,他丢下一句:“文盲。”转身就进了帐篷。
池辰叫了一声没把人叫住,在原地想了半晌,随机抓了个幸运的士兵:“《大学》讲什么的?”
士兵一脸懵,愣愣地看着着大少爷:“我不认字啊少爷。”
池辰“啧”了一声,拔腿就往帐篷走,远远丢下一句:“文盲。”
士兵:“???”
帐篷做的很简易,只拿了几个木箱搭出个简单的床,上面垫了褥子,还把池辰带去前线的衣服临时加在了下面保暖。
但饶是这样,对一个小孩来说还是不够暖和。池辰进去的时候,陆修瑾正和衣躺在床上,将池舟抱在自己怀里取暖。
池辰没忍住,用气音问他:“这你弟我弟?”
陆修瑾理直气壮地说:“我的。”
顺嘴还吩咐道:“去找个铁盆,再拿几块木头进来烧。”
池辰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是来从军的,还是来伺候主子的。
当夜,陆修瑾抱着池舟在床上睡,池辰抱着剑在地上睡。
池舟的去留是个问题,但快马行军走了一天了,再掉头将人送回去也不现实。而且士兵们既不放心池辰领着池舟回去,池辰也不放心将池舟交给别人带回锦都,索性就这样一路带着了,等到了漠北交给他爹操心去。
但池舟就是记仇,一路上都不理池辰,只愿黏着陆修瑾,做他的小跟屁虫,赶路也被他抱在怀里,气得池辰牙根都痒痒。
这么日夜兼程赶了几天,一日晚间,池舟睡下后,池辰烧了热水想给他擦身体,陆修瑾问道:“你跟小舟说什么了?”
池辰茫然抬头,不解地望他。
陆修瑾:“你跟他说前线战事危险了?”
“没有。”池辰道:“他应该是看到我伤了,有点担心而已。”
态度风轻云淡的,显然不把这当一回事,陆修瑾却皱了眉头。
他想了想,摇头:“不像。”
“嗯?”
此时已近漠北,四周静悄悄的,极远的地方甚至能听见孤狼夜叫。
池辰坐在哔啵燃烧的火堆旁,侧头看向陆修瑾,却听他说:“小舟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哭着醒过来你知道吗?”
“每天。”他强调。
池辰霎时震住,这些天他都睡在帐外,并没有进去。
陆修瑾:“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不适应环境,可过了两晚上还是这样,我就留了心听,你猜他梦醒的时候在说什么?”
池辰心里隐隐有猜测,却没接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他每天都在喊哥哥。”陆修瑾轻声道:“是每一天,抓着我的衣领哭着喊‘哥哥,不要……’。”
池辰:“不要什么?”
陆修瑾与他对视,一字一句重复童言稚语:“不要去,不要死。”
池辰那日看见箱子里憋得脸色涨红的小猪舟时,都没舍得说一个“死”字,生怕犯了忌讳应了谶,而今从陆修瑾口中听见这个字,竟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可紧接着他又听见面前这人轻声道:“昨晚他梦里多了一个人了。”
“谁?”
“大将军。”陆修瑾说。
他望着北方的国境线,喃喃道:“爹很久之前就跟我说,将军府木秀于林,早晚要出祸端,所以我才会跟着你去前线。”
“池辰,你一定要从军吗?”
四周有此起彼伏的鼾声混在风吹树林的沙沙声里,火光被风吹得晃动。
池辰看了眼那顶亮着暖光的帐篷,并不回答陆修瑾的问题,反而问他:“《大学》讲什么的?”
陆修瑾微怔,停顿了几秒才道:“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治国、平天下。”
“嗯。”池辰点头,拎起炉子上烧开的那壶水,低声道:“小儿夜梦罢了,别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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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是这样的,原本这些内容一章就该结束的,但我收不住,呃啊——
将就看吧(跪下.jpg),我尽量早点回到现在的时间线[爆哭]
第55章
池舟在漠北过了一段很是潇洒快活的日子。
锦都尚且还有亲娘看着他启蒙学习, 可到了漠北,大将军前脚在地里栽土豆,后脚听说大儿子带着小儿子从军来了,吓得带着一身泥光着脚连忙就跑回了府, 疼都来不及, 别说督促他念书了。
战场上威风赫赫的池大将军, 看着都护府里一大一小站在一块的两尊玉雕小人, 吓得脸雪白, 带着一身泥点子转圈圈:“完了完了,珍姐要揍我了。本来过年没回去她就写信来骂我了, 怎么还把舟舟带过来了。完了完了……”
池大将军一整个不知所措,在他的设想里,贺凌珍已经收拾好了他们爹仨的行李, 往门口一扔:“跟你爹过去吧, 一个两个三个不着家的玩意儿!”
池将军打了个寒颤,头发丝上甩下来一堆泥点儿。
池辰嫌弃地撇了撇嘴,拉着弟弟往后退了两步,躲开他爹的脏脏攻击。
池舟扒拉着池辰胳膊,好奇地探出脑袋望。
他对爹爹的印象趋近于零,生下来到现在也没见过几次,多半还发生在他压根没什么记忆的时候。
池永宁一个人在那转了半天, 终于想起来这还有两个崽儿,镇定了一下, 蹲下去看向池舟, 扯出一个稍显局促的笑来:“舟舟,想爹了吗?”
漠北的风霜常年不止,都护府的建筑屋瓦倾颓, 门外是一棵棵高大的云杉,常年鲜绿,点缀着灰蒙蒙的天。
小池舟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到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他梦里,高大又强壮的男人,如今小心谨慎地蹲在他面前,冲他憨厚含蓄笑着。
池舟抬头望了望池辰,后者轻啧一声,移开了视线,并不管这俩父子重逢。
于是池舟懵懵地伸出手,拔了下大将军潦草的胡子。
池永宁愕然低头,池舟摊开小猫似的手掌,向他展现一手将干未干的泥巴:“脏脏。”
池大少爷这时候终于舍得开金口了:“你回来路上没有一处水塘吗?脸上脏成这样,小舟没被你吓到都算好的了。”
池大将军愣了一秒,歘一下站起身,在屋子里又开始转圈圈,找了半天找到个镜子,对着自己一看,天塌了。
池小舟就见这个风一样蹿进来的男人,又风一样捂着脸蹿出去了,边蹿还边呜呜哇哇地叫着。
他仰起小脑袋,望向他哥,迷茫极了:“这是……爹爹?”
池辰憋了憋,没憋住,一把蹲下去抱住池舟大笑出声:“哇哈哈哈哈!是的,是你笨蛋爹爹!”
池舟有点生气,攒劲推了推,没推动,鼓着嘴说:“那你是笨蛋哥哥。”
别以为他小就没听懂,哥哥的意思分明就是在说因为爹爹笨,所以他也笨笨的。
本质上是在骂他!
坏蛋哥哥!
池辰噎了一瞬,正想“教育”弟弟,门口传来一道嗓音。
陆修瑾敲了敲门,笑着问池舟:“饿不饿,吃点东西去泡个澡?”
池小舟趁着他哥愣神一瞬,赶紧从铁臂里钻了出来,走老远还回头冲池辰做了个鬼脸。
池小将军在原地怔了两秒,低下头轻轻笑出了声。
当晚,池永宁在京中寄来的一堆信件里翻出贺凌珍半月前发过来的一封:【小舟跟去漠北了,你好好照顾,保重身体,勿念。】
用词直白到了一种境界,好像吝啬信纸一般,偏偏池大将军从短短两行字里读出了绵绵情意,当场挥毫泼墨,绞尽脑汁回了三页信。
至于这信传到锦都,贺凌珍拆开一看,望见通篇狗啃一般的字迹,读了半下午才读明白都写了些什么,锐评“狗屁不通”的事,隔了太远的山水和风沙,自然传不到漠北。
于是池小舟就在远离锦都的漠北,被他爹捧在手里,骑他哥脖子上,时不时还能收到点百姓背着箩筐送来都护府的瓜果蔬菜,就连小衣裳都收了许多件。
池辰一边帮他叠衣服,一边小声嘀咕:“自己家都一件衣服传三代,还给这小子做新的。”
池舟是听不太懂的,陆修瑾却在一边笑,状似不经意地道:“我回来的路上听说将军又开了一片荒地,打算等天气暖和点种小麦,府门前聚了许多人等着抽签分地。”
池辰就又吐槽:“好好的将军不做,来这种地来了。”
只是吐槽完,池辰换了身轻便的衣服扛着锄头也跑出去了,又把池舟丢给陆修瑾。
池舟望着池辰消失的地方,疑惑地问:“哥哥去干嘛?”
陆修瑾笑着翻开一本千字文,温声给他解惑:“他去玩了,小舟今天学完五页,我带你去找哥哥玩。”
池舟恨不得立马就去,但陆大哥讲课的时候跟平常不一样,虽然还是笑眯眯的,但总感觉很危险,他不由地就紧了皮听课,期待着听完出去野。
池舟在漠北过完了一整个春天,夏日来临,野草疯长,田里的小麦被风一吹,荡起连绵不绝的浪花。
池舟带着小草帽,跟边疆的小孩一起,弯着腰在田里捡蚯蚓。
天子亲卫来接人的时候,就见池舟花了脸,一边扒着田鸡皮,一边抓着钩子就往上套,兴冲冲地要去塘里钓龙虾。
亲卫头子差点两眼一黑昏过去。
他实在不能理解锦都城里粉雕玉琢的小公子,在边疆待了三月,怎么就跟地里挖出来的泥娃娃一样。
他把人接上马车的时候,还忍不住回过头用眼神蛐蛐了大将军一番。
到底会不会带孩子啊……
池永宁没看他,一个劲地扒着马车车窗跟池舟絮叨,一会说路上没事不要下来,一会说到了锦都记得跟娘亲说爹爹很想她,那一脸愁绪看着像是想要跟他一起走似的。
池辰翻了个白眼,跟马车旁边一溜排的将军府亲卫对上视线,各自偏过头,都不太想承认这人是自己主子/爹。
池小舟听着他爹絮叨,探着脑袋看他哥。
他爹大脑袋挡着,池舟看不到人,急得慌,扒着池永宁脑袋往边上推,小奶音唤道:“哥哥,你过来。”
池舟自从来了漠北就一天比一天野,很少这么甜丝丝地唤池辰了。
小将军迟疑半秒,抱着胳膊走了过去:“什么事?”
池舟在袖子里鼓捣半天,翻出来一只草编的蚂蚱,形状之潦草,样子之丑陋,是谁也模仿不了的程度。
他把蚂蚱往池辰怀里一塞:“下次回京带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