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西球球
然后罩子里传来一道格外沉闷的声音,贴着耳畔,却又有回音。
“侯爷,注意脚下。”
池舟心里有一刹怔忡,莫名觉得这人好像有些不开心了。
他背着人穿过人群,心里七上八下,忍不住地想哪里惹了这祖宗不悦。
是花轿太颠了,还是人太多了,抑或是鞭炮声太吵了?
池舟慌得不行,脚步不自觉就加快,想要赶紧带人离开这块是非之地。
可还有礼要行,还有宾客要敬。
要拜天地要敬高堂要夫妻对拜。
承平帝纡尊降贵,来了这间小小侯府,又破例在这办皇子婚礼,那么敬神祭祖就一项也少不了了。
池舟看见承平帝的那一刻,心说他还不如不在。
他来这,看起来是给足了侯府面子,却也实实在在地把谢鸣旌面子甩到了地上放任旁人去踩。
今天以后,锦都城里无人不知,六殿下是在圣上的亲眼见证下嫁进侯府的,他是人夫。
将来便是能入仕封王,也再没了继承大统的可能性。
他今后的处境,比幼年在冷宫时也好不到哪儿去。
池舟觉得一阵烦躁。
本来该牵红绸的手不知怎地,下意识就攥住了谢鸣旌手指。
入手触感微凉,池舟心里也跟着凉了半截。
他怕这是谢鸣旌心寒不悦的外显,担心得要死。
好在总算熬过了典礼,池舟将人送进洞房,想要说些什么,又被人催命般往外请。
他没办法,只叮嘱明熙端些吃食茶水送来,以免把男主饿坏了。
要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眼,瞧见谢鸣旌盖着盖头端端正正坐在床上的样子,实在是觉得碍眼,又折返回去弯腰凑在他跟前快速道:“殿下,要是觉得不舒服你就把盖头摘了,婚服脱了吧,我院子里不会有人来,你别担心。”
他以为谢鸣旌这一切都是做给承平帝看的,如今既然已经拜过天地,自然再没有穿这些新娘打扮的必要。
至于晚上的掀盖头……
池舟从始至终就没打算自己掀开那张帕子,当然也不会让喜婆跟进来。
反正他顽劣惯了,这一路迎亲拜堂都做了下来,最后一步避着人也无所谓。
那些宾客只会笑他猴急没规矩,顶多明日锦都城里再多一条宁平侯的花边传闻。
没什么要紧的,他又不缺这一条谣言。
说到底……
池舟推开房门,眉眼低敛。
——他不想让人看见男主掀开盖头的样子。
既然已经遮了一路了,那就别让他们看了。
池舟定下心神,走去前院招待宾客。
承平帝只喝了一杯酒就走了,走前还老怀甚慰地拉着他手拍了拍肩膀,眼角似乎流出一滴眼泪:“真好啊小舟,你成了朕的儿婿。百年之后,朕见到你爹,也能跟他在地底喝一杯亲家酒了。”
一句话吓得周围差点跪了一圈,还是谢鸣江笑着上来解围,说:“国公爷泉下有知,想来今日也是开心得很。父皇,咱就不说这些话了,大将军肯定也盼着您千秋万代,龙体康健。”
池舟后知后觉,意识到“宁平侯爷”实在是原主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爵位了。
只不过因为它能世袭,才落在了当时不过十岁的原主身上。
他心里倒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听着这天家父子俩的对话,也只是忍不住地想,老侯爷要是真的知道他今天娶了谢鸣旌,怕不是会气得从地底跳出来打死他。
断后什么的都无所谓了,池家历代既然投身战场,早就做好了无后而终的准备。
他应该更介意自家儿子罔顾天理、蔑视纲常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将皇子困在了后宅之中。
池舟扯了扯唇角,口不对心地说了几句恭维陛下功绩的话,将人送到了门口,又转回院子里在酒桌间打转。
陆仲元那天在宫里不理他,今儿个倒是拖着他喝了好多酒。
池舟还没醉呢,这人已经醉得脸颊通红,眼眶也红了。
他抓着池舟的手不让人走,嘴巴里翻来覆去地就两句话:“真好啊真好。”
“太好了太好。”
池舟:“……你是想说我这个祸害终于被人收了?”
陆仲元就又拍着他改了口:“终于啊终于……”
池舟不想跟酒鬼讲道理,自己也不想变成酒鬼。他今晚有很重要的事要跟男主商量,既不想把谢鸣旌晾在房里一直等着他,也不敢喝醉了错过最后一丝争取自己狗命的时机。
他敷衍着把陆仲元丢回桌上跟其他人喝酒,敬完一圈,瞅着没什么要自己做的事了,交代了几句转身就溜了出去。
耽误了太长时间,分明上午就出府接人了,可等这一系列礼节做下来,这时候天色都变得有些暗沉。
昏黄的夕阳挂在树梢,池舟避着人群绕回了自己的霜华院。
樱花早就谢了,满园子绿叶匆匆,树影摇曳,投递下的夕阳光影混着初夏的晚风,吹得人脑袋都有些醺然。
池舟拍了拍头,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一定要保持清醒,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推门进去。
屋子里和皇子府的那间婚房一样,也点了龙凤呈祥烛。
因他交代了要自己掀盖头,桌上摆着一只银盘,盘子里放了秤杆和合卺酒。
池舟一个眼神也没往那落,只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冲下去些酒意,转身就道:“殿下。”
他走到床边,还在犹豫要不要直接跪下去以表自己诚心,结果一打眼人傻了。
打好的腹稿眼前的景象敲散,池舟觉得那点酒意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说话都打起了磕巴:“你、你怎么没掀盖头?”
不能真是留给他掀的吧?
池舟渐渐反应过来,偏过头瞧见床边小几上放的几盘糕点和菜肴。
筷子干干净净,摆盘一点没乱,瞧着就不像有人动过的样子。
“你…你没吃饭吗?”池舟人真的呆了。
他不知道男主这是在干什么,是不愿接受他的“施舍”,还是下定了决心演戏要演全套?
池舟滚了滚喉结,只觉得脑子里过了一天的猜测也没这时候看到的画面让人惶恐不安。
他刚觉得他或许可以跟谢鸣旌达成一些共赢的合作,这人就以这样一副拒不合作的强硬态度浇灭了他的幻想。
池舟有点懵,脑子昏沉沉的,垂眸盯着谢鸣旌放在自己膝盖上的那双手。
在皇子府的时候他没敢看,背着人的时候他怕摔倒,一心只盯着眼前的路。
如今喝了酒脑袋有点昏了,他竟然敢无遮无掩地盯着谢鸣旌的手了。
隐隐约约间,池舟甚至错觉自己看到男主手上也有一颗小痣,在右手中指指根处,在凤凰尾羽间。
他想到谢究,刚刚打起的退堂鼓一下就消失了。
谢鸣旌不了解他,谢鸣旌讨厌的是原来的宁平侯。
自己不会害他,他会很乖很听话,心甘情愿做一个供他达成目的的工具。
他会贡献献祭出自己拥有的一切,只要谢鸣旌……
只要谢鸣旌放过他和谢究,放过宁平侯府。
院中起了阵风,树叶碰撞间沙沙作响,震得池舟脑子里也嗡嗡作响。
他低着头,没去掀谢鸣旌头顶的盖头,只是盯着那颗不知道是不是真实存在的指根痣,用一种几乎是祈求的语气轻声道:“殿下,我告诉你是谁害得你嫁给我,你别杀我行不行?”
他只是想活着,这应该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请求,不是吗?
池舟视线盯着谢鸣旌右手,话音落地屋内寂静无声,久久得不到回应,池舟心脏也随着一寸寸燃烧的蜡烛一点点变凉。
手心被掐出伤口,他却浑然不觉,闭了闭眼,做最后一次尝试:“殿下,我知道太子……”
“池舟。”一道清浅的声音打断了他。
褪去了一切人声礼乐和鞭炮车马的声音,池舟一下怔在了原地。
他仍旧盯着那颗痣,听见这道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跟他说:“你不该唤我殿下。”
“我是你娶回来的。”
“你该叫我夫人。”谢鸣旌顿了顿,轻声笑了一下,“或者郎君。”
“过来,替我掀盖头。”
六殿下近乎是命令地跟池舟说,语气却温柔缱绻得仿似情人间床笫低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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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写了这么长一章,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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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池舟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不然很难解释他为什么会听见谢鸣旌亲口让自己掀开他的盖头。
更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会觉得, 那声音无限趋近于谢究的音色。
池舟承认自己今天一直在反反复复地想起谢究,也肯定他盯着谢鸣旌手指的目的,就是为了想起谢究,好让他清楚唯有跟谢鸣旌合作这一条路, 他才可能和谢猫猫有一个还算不错的结局。
但这不意味着, 他能坦然接受面前坐着的这个人就是谢究。
池舟立在原地, 一时不清楚究竟是婚宴上的醇酒醉人得厉害, 还是他其实从一开始就没出宁平侯府的大门, 如今不过是一场荒诞不经的梦境。
院子里投递进来的光线一点点变暗了,龙凤红烛向下燃烧, 青年身影映射在墙壁之上,也随着流动的风轻微晃动。
池舟垂眸,盯着谢鸣旌, 嗓子突然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害怕吗?